37. 第37章

作品:《成所厌也

    莫家的商船果然被扣下了。


    张茂处事圆滑,没恼人,也没任凭人情一眼定论,只是言辞凿凿一切依章程办事,把所有船货都扣押下来,要等天明查验记载登册。


    那架势,真是一位清正廉洁的好官,若周顾强横留货,反倒显得她仗势欺人。


    谢成转眸与周顾相视,目光询问她的意见。


    周顾点头答应了张茂的要求,但亦有一法:周家货物已同船货各自分开,不该走莫家船货的流程,待天一亮,便立刻派人来查,记载登册后便可入铺流通,不得留置。


    好端端一堆纸,还妄图找出什么“匪贼”线索么?


    她说话有理有据,何况纸已尽数转入游船,张茂即便心有刁难,谢成面前也不敢持威,最终是应了。


    谢成虽心知死尸是邬家私兵,对外只说是匪,对他暗中转走部分“匪贼”之事一概不提,只有周顾知晓。


    ……或许,这位知县大人也隐约察觉,但不敢擅自试探。


    既然两人说开了,周顾便回周府。


    许氏伙计留下部分受轻伤的在船上等候消息,部分随着周顾许娰去往周府,慧觉本是有人背着的,下船后一行人要上马车,周顾淡淡向他扫了眼,小僧突然怎么也不肯听别人劝,要自己上去。


    伙计中有心细如水的妇人,好言劝着,慧觉只是抿唇不言。


    周顾在另一辆马车前,望见这种情景,便敲了敲舆木,漫不经心道:“随他吧。”


    那些人便不敢再劝,半扶半叹将人送进马车。


    谢成留下与张茂、莫温纶议事,也等葛慈赶来。


    此次虽是阴差阳错,可杨通确有匪贼横行,他们仗着山林地势有恃无恐,甚至影响商道,本地只能作防守对策,现今可以借“货船被劫”的由头整肃了。


    自收战后,谢成的兵力多数用在边境外防,他知道杨通有陛下眼线,亦有地头蛇盘踞,有些动作太大这些人不会乐意,亲王虽有权势,可在诸多事宜上并非能随心所欲。


    周顾说得有理,可是他离“王权开道”的路还隔着一段,他素来谨慎惯了,做事不同于周顾那样大开大合果断坚定的性情,因而暂且不能滥用“王权”。


    但已可“借势”了,若议事顺利,葛慈手下的县兵与他的亲卫联合围剿匪贼,会收益颇大……


    这也是莫温纶胆敢瞒他设计邬家来船的原因,他早对周顾说过,商人心机可怕,希望…周顾自此能多信他几分。


    ……


    周顾一行人回到周府,天色已白亮,良叔接到消息,领着府中人在门前等着,见车马来了赶紧迎上来。


    “哎呦怎么了这是,出门一趟遭劫了……”


    良叔围着周顾喃喃念叨,满眼心疼,周顾稍作安抚,问他客房收拾出来没有?


    “早收拾好了,”良叔扫了眼一行人,点头,“够住,大家尽管放心,先落脚歇歇……这些都交给我,您赶紧去歇着。”


    周顾“嗯”了声,还是为他介绍许娰与慧觉,说这两人往后常住周府,屋子要离她院子很近。


    许娰笑眯眯跟着周顾称呼,喊道:“良叔好啊,以后承蒙您多关照啦!”


    有了许娰开头,慧觉的脸瞬间涨红,在跟不跟着喊之间纠结,周顾静静看他,忽然说:“叫人。”


    “……良叔。”慧觉没多想,下意识顺着说话,抬头看良叔。


    良叔本是笑着唉声应着,说这些都是小事,看到慧觉仰头叫他时的面容,滞了下,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


    周顾轻叹口气,真的累了,便与许娰约定好巳时去码头拿货,彼此都赶紧补觉。


    奔波多日,终于回到屋中床上,莲河为她盖好被子,周顾已经很快睡着了。


    莲河看到周顾背后的伤口,红着眼一下又一下抹眼泪,守在周顾床边也睡过去。


    周顾身体不济后,总是难眠,即便补觉醒来也不常有清爽舒适的恢复感,反而心悸四肢酸痛。


    和许娰在正堂用膳时,仍在缓神。


    许娰不忍,提议就她一人去拿货算了,要周顾在府上好歇。张茂不会真没眼力见,圣诏都搬出来了,还苛卡关节。


    周顾不同意,一边吃下良叔派人赶制好的药丸,一边懒笑摇头。


    再去码头时,已不见张茂谢成等人,但有一熟面见她们来了,立刻上前抱拳行礼,脸上疤痕瘆人。


    胡栩道:“王爷有话,说您身上有伤,叫我跟着以防别人冲撞。”


    周顾记得先前谢成提及此人,便点头让他跟着。


    张茂不在,底下的小吏不敢刁难,麻利检查记册之后,便行礼道:“货可尽数运走了,有劳王妃。”


    莲河笑眯眯上前,替周顾给了为首的一小包沉甸甸碎银,让他们吃茶,又代周顾打听莫家货船那边情况。


    那些小吏说了自葛慈来后的见闻,周顾了然谢成之后动作,又听他们说今日百姓聚集在码头,为防百姓受血案惶恐,张知县准许莫家一批货先入市售卖,原先那艘船,已开去无人看到的远海。


    因而百姓所见,是莫温纶之后调集而来的新船,货物也从那上面被搬下摆放售卖,百姓们只会认为那便是自西平回来的货船。


    至于阴险唬人的血案,不必广知。


    周顾让周家伙计过来搬运,同良叔耳语几句,对方立刻明白退下去办事。


    带来的府中侍从背着藤篮,上面蒙了层白纱布,掀开后便看见里面数只蓬松白软的馒头,另有几大罐白粥。


    留下看守的许氏伙计,便被邀喊着过来吃饭。


    备食颇多,逐渐值夜的小吏与莫家伙计也被分得,虽不是豪宴,可热粥软面,在疲乏与饥肠下也足够熨帖人心。


    赶集而来的百姓,有胆大者也来要碗热粥喝,良叔指挥着手下,便笑眯眯道:“当然可以。”


    有些人从挑选好物中抽神来看这处的动静,见成堆纸张被从游船上运下,好奇问起价格,他们却是不卖,再问,便说这些是周家从京都够得的新纸,要做成新书。


    有人记得之前周家书铺兜售清铺的情景,当下言笑晏晏道彼时书成定去捧场,良叔趁机露出一副私下透露姿态,自信保证有“重金求得”的最新名流言策与民间话本集,肯定不负众望。


    又有人偷偷摸捻外露的纸张,比较用纸的差异,良叔不与他争执,只是笑眯眯伸出手指,示意了一本新书的估价——竟是杨通市价的七成!


    当下人群中便隐隐生出一阵躁动。


    对此皆在周顾的预料中,她将杂事交由良叔后,同许娰到了官衙登记铺子。


    有胡栩这位成王心腹跟着,办事的官吏不敢刻意刁难,但也不能说真的顺利。


    上梁不正下梁歪,那些官吏将张知县“恪守官规”的样子学成了七八分,满脸为难,一副“下官非常乐意为您效劳但下官没有办法”的模样。


    他们翻查女子于杨通设铺的典例,要看铺契、人手、制纸资质,要查许娰的户籍、族中关系、婚嫁情况……


    “唉?怎么找不到旧例…难办哦。”


    “蔡兄,其实难办的是……制纸,你懂吧?”


    “许氏伙计都是外籍啊,其实我看,不如全转在杨通籍下。”


    “敢问许娘子从前在京都的交税情况?是跟在家族账下,还是独自开户?”


    “……朱大人,不能称呼为‘许娘子’啊!许姑娘还未嫁人,说来,陈某冒昧问姑娘,真要自己开铺?总归要嫁人的,婚后可没精力打理一个铺子啊,夫家多数不愿意的。”


    ……


    县衙内两方对坐,一侧七嘴八舌激烈讨论,一侧冷眉冷眼抱臂旁观。


    许娰听那些官员的对话时不时翻下白眼,周顾拿肩膀碰了碰她,笑眯眯问怕不怕?


    “怕,怕死了,”许娰又朝他们翻了下白眼,“简直要把我吃了。”


    恨不得她立刻找一个夫郎原地成婚,让他们好办事似的。


    许娰说的是反话,她早待在京都吃人窝久了,遇到险境已经下意识生出直面的欢欣兴奋,越是这样越想抗争,周顾知道她的心思,便托腮笑了笑。


    好了,让他们作态够了,闹剧要终止了。


    “诏书。”周顾站起身,向许娰伸手。


    沉甸的明黄诏书被放入手中,周顾安抚许娰静坐,转身向那群官吏前走。


    胡栩立马按刀跟上,肃着一张脸气势汹汹,仿佛周顾一声令下让他把人都劈了他也能干。


    ……还没走到他们面前,那些官员注意到动静,立刻噤声了,眸光闪烁看着周顾不言。


    几息之后,有人壮着胆子问:“……王、王妃这是何意?”


    “哦?知县大人真没有同你们说,还是不信我的话,推你们出来赌一赌旨意?”


    周顾微微而笑,眸光无甚悲喜,提着诏书一角展开在众人面前。


    “看。”


    她声音很轻,圣诏展开却发出锦布摩擦的细碎声响,震在人耳犹如雷电轰鸣,紧接着,印有国玺的朱红大印鲜艳如血,扑显在众官面前。


    “陛下!”


    “参见陛下!”


    见圣诏如见帝王,一众官吏顷刻伏跪在地,拜声如山倒。


    周顾蹲身平视为首者,将诏书推到他面前,让他接看。


    【杨通民生为本,当顺时应变,不拘常格。念及巾帼亦有经世济民之智,特允试行女子设铺,不限先例。以铺验效,便民则推,地方官当善加引导。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他们颤抖着接过旨意,反反复复与同僚查看,却一致静默。


    周顾看他们的反应,忽然轻声问:“各位大人,知道我为何不先呈诏书吗?”


    有几人静默不言,亦有几人欲言又止。


    周顾平视他们,继续开口。


    “杨通自古便没有女子设铺的先例,因而与此牵连的问题也一直未提出解决。”


    “诸位大人博古通今,历任多年不会不知。今日凡所问心中早有答案,你们所认为的‘麻烦’、‘难办’,在跃跃欲试百姓眼中更如天渠,这些年不知拦阻过多少人,熄灭过多少心火。”


    “为政者需先利民,而非缩首自护。若先前你们顾及乌沙,顾及人情,那么此刻圣诏之前,亦该觉良心得到托付。陛下爱民,你们是官,亦是民,杨通遮天的从不是氏族官权,不是为首的哪一人,是官民休戚与共。诸位,是体察到民生的第一人,不会有上官比你们更了解民之所向!”


    “你们提出的困境,确实是困境,可不该由底民去周转解决,在被拦阻的门外挣扎求生。即便没有试行之旨,也该由你们去提、去试、去反复,而不是拘旧例闲坐官位无为一生。”


    长短话语,有人轻视无感,亦有人阵痛羞愧。


    周顾不以为意,慢慢笑了笑。


    “不过此次,我不让诸位大人为难。”


    “圣旨,我求到了。设铺,也可从我开始。”


    若试行“前所未有之事”需有强悍胆魄与巧妙时机,若胆怯之人需要推手,若冲前之人需要罪羊,那么她可以是。


    话语隐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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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混迹官场之人都听明白了,他们露出或犹疑或敬佩的神情,周顾都不在意。


    毕竟于她……无论谩骂与颂扬,都是身后而已。


    这日府衙传出消息,周氏书铺的掌柜登册人发生变更,从周阳束转交给如今的王妃周顾,自此杨通有了第一例女子掌铺的案卷。


    明面暗处,达官贵氏以及市井百姓皆在私谈,知情一点的人透露消息,说其实是王妃携圣宠又仗势逼人,那日府衙诸官都跪听她训话,万般无法才开此先河,实在难办!


    又有人高深预言:你等且瞧,这位王妃夺家业入己名下,想来是重利自私之人,她不会任流言只针对她一人的,势必会拉更多女子入势,变成大家一起受口诛笔伐!


    良叔告诉过周顾这些消息,有些不平,周顾没多说,依然如旧交代铺中事,要他去办。


    许娰的纸铺当日已办好铺契与人员记册,敲定了最初的铺营章程,虽说设铺可不别男女,但府衙在铺规上多定了几项章程,如暂不进商会,凡订金需比当地多交两成,违约罚金数倍等。


    都是无伤大雅的刁规,周顾先应下了。


    这两日她在与许娰相看安置伙计的住宅,良叔寻了几处合眼的呈上来,她与许娰都不太满意。


    因带来的伙计户籍在京都,来了杨通难免会遇到住行不便的事宜,有些又是拖家带口,不好和独身青年一起住在商铺后置的连院,加之她们意欲扩张产业,先前的人手便不太够,长远看往后要多招数倍伙计,不如趁最初便布谋好。


    书房中,周顾与许娰静坐,在看杨通舆图,莲河打小扇坐在周顾身旁,为她扇风。


    杨通气候比京都干燥炎热,周顾背后有伤,痊愈过程中便时常察觉到皮肉生长的痒意,偏偏医者嘱咐不能胡乱抓挠,否则会留疤,于是莲河看她的眼神便同看贼般,生怕周顾偷动。


    半晌过后,许娰把舆图往桌上一抛,后仰摊靠在椅上闭目。


    “真难!虽说都是价廉的住处,可也比预价高出一些。人多,找到的巷口住宅零散,赶工什么的通传就不太方便,唉,那些宽敞好些的府邸,房间倒多他们能住在一处,厨房如厕终归不方便,往后用多用少都是争执,要是连累到活计挺麻烦……”


    周顾听她诉说,知道有理,拿笔在舆图上勾画。


    “嗯,周家书铺太小,扩张不便,但暂且能先应付。你的纸铺定在城郊,虽然地广能规模运材制纸,但若无老客,门庭冷清……你过来看。”


    许娰起身,站到周顾身侧俯身跟着看图,见她把两铺位置相连,中间零星几点画圈打叉,便惊疑问道:“怎么了?这里哪有住宅?”


    周顾的视线仍在舆图上,咳了两声,道:“正是因为没有住宅,所以才好办。你我铺面相连,便是东西两向,这一线都是土路,是早年城外菜农摆摊的地方,后来城东戏院开张,周边跟着繁荣,人口就流去那里,菜农货郎也在那里聚集,咳咳咳……”


    她又停下来咳嗽,许娰为她拍背,又不敢拍重,只能帮她抚背顺气。


    “她夜里没有发热吧?”许娰问莲河。


    医师说过,周顾伤在后背,可能会因炎症高烧,故即便暑热,夜里也需盖被注意。


    莲河急得为周顾递茶,摇头回答:“没有,夜里我都守着小姐的。”


    周顾喝茶缓了口气,从袖中拿出瓷瓶,要倒药吃,莲河哀哀小喊一声。


    “小姐,今天吃过药了呀。”


    毕竟是药,即便里面添了甘草味似糖丸,也不能多吃。


    许娰在周顾身侧,立刻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问周顾:“你怎么回事?”


    周顾顶着闺友投来的目光,坚持就着茶水将药吃了,喉中舒缓些,这才与她们解释:“后背不是有伤么?估计身体有些受不住累,药效便差了些,也无妨。”


    许娰最见不得周顾在身体上左一句“无妨”又一句“放心”,若不是她发现药丸之事,估计周顾如今还把她当做蠢鬼蒙骗呢!


    “真的。”周顾眨眨眼,懒声笑了。


    “继续说,所以我连的这条路,已算是荒地,我打算在此处建宅。”


    “什么?!”纵使知道周顾提出的一定与良叔所推荐的方案不同,但许娰听到这一想法,还是惊了下,蹙眉深思,有些不赞同:“不行,建宅耗费的银钱虽不如购置屋宅,可也是件费心劳神的活,何况费时。再说了,单就官府批准建宅令,便要周旋许久。”


    更何况,许娰手中的银钱多为备材制纸准备,周顾是知道的。


    所以周顾能提出来,肯定打定注意又想自己解决了。


    这个家伙,真拿心力当水洒,是不是!?


    “你好好养伤,不许在想这些!”


    许娰的语气有些责备,道:“大不了先倒班加点制纸,不扩招人手,商铺后院给他们先挤挤入住,等结了第一批盈余再说,你别给自己身上揽事!我们虽是先例,但没必要事事做到最好,不是榜样又如何?”


    周顾“嗯”了声,低眸抚摸舆图上的勾画,慢慢解释:“若是,我能让官府建屋,以租代购呢?不止外来的伙计,杨通亦有许多无户籍的流民,他们也没有银钱购置屋宅,我想往后扩招人手,许多流民亦会在内。”


    她说完,许娰愣怔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周顾的棋局已蔓延到何处。


    “你!如今不许去想这么远!”


    许娰还是坚持,见周顾听后露出恍神之态,忍不住心疼握住周顾的手,凑到周顾眼前,很郑重要求她:“好好养伤,听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