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行了双手合十,认真行了一个佛礼,恰是一片菩提叶飘摇而落,停在他肩。


    他话声温和道:“胡言非戏言,片语或可参!”


    “这位施主,在这无量世间,有些时候,疯子的胡话……可比聪明人的真话,动听且可信多了。”


    “唰”一声,云龙子手中祟扇轻摇,上面几个黑墨大字有些刺眼,依旧是……你娘是妓!


    胡说小僧盯着这般祟扇,却是再也挪不开眼,且目中好似有风雪倒涌,似在参悟些什么。


    云龙子黑着脸:“和尚,你不会想抢我扇子吧?”


    小僧摇了摇头,弹指将肩头一片菩提叶拂落。


    口中饶有深意道:“扇戏人生,伞撑风骨。”


    “施主啊,不得不说,你命还是挺不错的!”


    云龙子听到这话,反而神色愈发黑沉:“狗日的和尚,你说话能否讲清楚一点?非要故作深沉打什么机锋?什么扇,什么伞,你有本事就给老子讲明白!”


    胡说小僧摇头:“我之所以名为‘胡说小僧’,那是因为真话惹人嫌,假话惹人笑,世人都只喜欢听好话,却是对那真话恨之入骨。”


    “其实很久之前,我名为‘真话小僧’的,为世人所不喜,才改名叫‘胡说小僧’!”


    菩提树下,风声尤动。


    云龙子面色苍白如纸,无一丝血色,他一直如此,方才得了个‘鬼男’浑名。


    只见他几近抓狂道:“老子厌恶和尚,想啖其肉、寝其皮,诛其九族而后快!”


    他真的没招了,觉得同眼前和尚讲话,简直快把自己给憋疯掉,对方不停说一些莫名所以之话,将他胃口给彻底吊起来后,然后就……没了。


    “施主,好好玩你的扇子,别多想,别多思,也别……多事!”,胡说小僧又道。


    云龙子忍无可忍,一个窝心脚踢了过去,将小僧重重踹至菩提树干之上。


    怒道:“云某现在明白了,为何那李十五一直对算卦的深恶痛绝,口里喊打喊杀。”


    “你们这些和尚,同那算卦的一样讨人厌,一样让人心里窝火……”


    话音未散,金甲神人却现。


    没了小僧帮忙阻拦之后,提锤猛砸而下,砸得云龙子脑中嗡嗡作响,一切烦恼事皆消。


    小僧起身立于树下,掸了掸僧袍上的尘土,目光平静如深潭,口中道:“菩提树动,是风动?或是心动?”


    与此同时。


    道玉,以及一众道人们。


    正于佛刹之中,谨言慎行,不敢乱闯,不敢乱想,不敢乱讲。


    终于,一位道人忍不住道:“我等奉山主之令,寻得眼前这真佛故居,只是真佛早已经死了,且都被分尸吃了,所以这些青衣小僧还有香客们,莫不会真是鬼吧?”


    道玉目光平静道:“闭嘴,恐惹事端!”


    这位道人却是不依不休:“道玉,你既然放那一行师徒进佛刹,所以为何还要砍咱们自己人脑袋?”


    然而话音一落,一位小僧出现他们身前。


    行佛礼道:“诸位施主,退去吧,恐遭劫难。”


    道玉还佛礼道:“小师傅,可知佛陀血肉藏在何处?”


    小僧微笑:“施主是个手段狠毒,做事雷厉风行的主儿,却是言谈举止挺懂礼的。”


    道玉凝望着小僧,一张阴郁面容,加之脑后一张缓缓蠕动的阴阳鬼面,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妖冶之感。


    他道:“小师傅,这两者之间冲突吗?”


    “所谓‘暴戾为刃,礼数为鞘’,又所谓‘行恶自有恶中礼,杀人亦守杀时仪。’”


    “在我看来,礼非为饰,实为规,能规束己身,亦能规束他人。且行事有度,方不至堕入混沌,此乃……秩序之美。”


    小僧点了点头:“施主所言有理,贫僧受教了。”


    “只是施主,这里真有性命之危,你还是速速离去吧!”


    道玉摇头:“不退!”


    “有劫,自当化之,有难,自当相迎。”


    “且我等皆是道人,眼中已然见‘道’,既然背负‘道’名,又岂能临阵退缩?”


    身后,一众道人只是静静盯着道玉身影。


    对方于年轻一代道人之中,已隐约呈现冠顶之势,并非指修为,而是指方方面面,且鲜有对其不服之人。


    且有道人中大人物称:此子如一柄磨砺藏锋之利刃,只等长剑出鞘,剑动四野那一日。


    小僧听到这一番话,又是露出叹服之色,接着斜眼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道:“施主,我晓得佛肉在哪儿?佛陀早就死了,小僧对他血肉味儿熟悉得很,一闻就闻了出来。”


    道玉凝其眉来:“小师傅,可否详说?”


    小僧道:“佛肉虽然是死的,却也是活的,它能幻化出世间任何生灵之模样,所以你明白吗?”


    道玉:“以你之说法,佛肉到底化成了谁?”


    小僧深吸口气,语态愈发凝重:“一个手持柴刀的凶恶老道,他其实就是那一坨佛肉所化,好像自称什么乾元子!”


    一位道人听闻后,当即怒指:“你个妖僧,说什么胡话?”


    “那老道士,明明是从佛刹外进来的,他怎么会是佛肉所化?”


    小僧无奈:“信或不信,各位施主自行看着办吧?”


    道玉盯了他一眼,口中吩咐道:“你等,随我来!”


    不多时。


    眼前一众道人身影不在,唯有小僧静静立在原地。


    却是下一瞬。


    又见其他几位青衣小僧,手持麻袋冲了上来,将这小僧脑袋给蒙住后,就是一阵闷棍与拳脚声并起。


    口中骂道:“好你个造谣小僧,你为何到处对香客们讲,称咱们佛刹要倒了,还说咱们这些小僧要吃人?”


    麻袋之中,小僧支支吾吾道:“你……你们打错了,我不是造谣小僧,我是……”


    话未说尽,又是被“噼里啪啦”拳声给淹没。


    ……


    “师父,你似乎有些变了啊?”


    一间佛殿之中,满殿青烟长燃,一尊尊高大佛像矗立,祂们双眼怒目,似死死盯着殿中这师徒一行。


    此刻。


    李十五手持一柄花旦刀,就这般盯着那位凶恶老道,眸中杀意宛若实质般流转,且言语并不怎么客气。


    “徒儿,你有反心了?”,乾元子双眸微闭着,倒是犹如一个打盹儿的古稀老人一般。


    一众师兄弟们,则是目光不停在两者之间打转。


    急,大急,他们究竟该站位哪一边?


    偏偏这时。


    一道不速之客身影,悄无声息踏入这间佛刹。


    是十五道君,只见他满眼兴奋之色,且双眼隐约挂着斑驳泪痕:“时雨,你说本道君或许可以在这佛刹之中,让我那世间第一善的好师父,乾元子重新复活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