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生,赫然也是一位卦修。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天清地明,人通灵性;吾承三光,照彻虚盈;今有缘者,气运暂倾,借汝八字,祸福共担!”


    话音落下,猛地朝桌上一只白瓷碗指去。


    就见一道金色八字好似活物一般,落入其中。


    潜龙生吼道:“李十五,你听好了,世间不可能出现没有八字之人,偏偏就你没有!”


    “既然如此,我就随意借你一道八字,看看……”


    话未讲完,他猛地一口鲜血喷出。


    且笼罩在他身侧如萤火盘旋的一道道金色八字,此刻竟然无缘无故出现裂痕,有崩碎之征兆。


    潜龙生目露前所未有骇然,却仍是未停止施术,反而直接盘坐地上,双眸紧紧闭合。


    而他借出的那一道八字,竟真的通过瓷碗水中倒影,落在了李十五身上。


    “这……是?”


    李十五捂住自己腹部,单手将一截流出的小肠打了个结,又使劲按了回去,谨防再次流了出来。


    接着才摊开手,任由一道金色八字落在掌心之中,与自身相融。


    李十五微微一震。


    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萦绕在脑海之间。


    似由一丛随波逐流之野草,突然扎根了下来。


    “李……李十五!”,潜龙生又是咳出一大口血,且他那一道道八字裂痕越来越深,“李十五,潜某快撑不住了!”


    相人界之雨,从未停过。


    李十五立于雨中,浑身血迹顺着雨水晕开,像是一幅破碎且褪色的山水墨画,唯有那一抹鲜红血色鲜艳如初。


    他口中低喃:“有了八字,是这种感觉吗?”


    他觉得,自己能在乾元子柴刀之下站得更久,然后就是呼吸顺畅上一些,仅此而已。


    “李……李爷,赶紧啊,潜某真快死了!”,潜龙生一身书生袍,近乎被自己口吐之鲜血彻底染红,“你再愣上片刻,潜某真的会被反噬至死……”


    却见雨幕之中。


    师徒俩个再次缠斗在了一起。


    “徒儿,你没戏的!”


    “师父,咱们何必闹到这一步呢,种仙观给你给我还不是一样的?”


    顷刻之间。


    乾元子暴怒无常,抬起柴刀划破雨幕,朝着身前劈砍而去:“逆徒,那是为师求了一辈子的东西,你也敢?你也配?”


    此时的他,双目已近乎彻底失明。


    就连挥动的速度,都是充斥着一种生锈钝感,比之前慢上太多太多。


    李十五侧身避开那记柴刀,同时雨水混着血水溅入眼中,让他视线模糊了一瞬。


    然而乾元子第二刀,又已经劈砍来了。


    “哧!”的一声响起。


    柴刀哪怕速度极慢,依旧好似长了眼一般,直直刺入李十五腹部,在里面不停搅合着。


    “徒儿,你还差得远啊!”


    “老……老东西,有我在一天,你永远也种不了仙!”


    李十五身子作势向前一挺,与乾元子贴在一起,接着单臂勒住其脖子,带着对方一同扭倒在雨地之中,在泥泞中不停翻滚。


    一道撕扯之声响起。


    李十五找准机会,狠狠一口咬在乾元子左耳之上,将一只耳朵给活生生撕扯下来。


    “哈哈哈……”


    他咧嘴笑了起来,染红的牙齿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狰狞:“师父,徒儿方才有了一道八字,倒是没什么大用,只能让我在没了种仙观下,活得更久一点而已。”


    “逆徒!”,乾元子低吼,扭起脖子同样一口咬在李十五脸上,将半个拳头大一块血肉生撕了下来。


    偏偏这时,惊变再起。


    乾元子面上五官竟又有融化之迹象,似有另一张脸,要从他皮下冒出来。


    只是这一张脸,依旧是一张老道面孔,不过眼神没有多少凶狠阴翳,反而如淳善乡下老农一般。


    乾元子动作,为之一僵。


    李十五察觉到了这一变化,想将柴刀从腹部拔出,却是刀柄被乾元子死死握住,他根本拔不出来。


    “逆……逆徒,你……别梦了!”


    乾元子话声断断续续:“种……仙……观是为师的,你抢不走!”


    李十五当即凶性大起,狞声道:“老东西,是你逼我的!”


    他拔不出刀,索性伸手摸进小腹一道伤口之中,将肠猛地扯了出来,接着一圈一圈缠绕在乾元子脖颈之上,手臂青筋随之暴起,想将其给活生生勒死。


    时间点滴而流,大雨倾盆而落。


    两者就这般僵持在泥泞之中,他们似在比……谁能活得更久一些。


    一息,两息,三息……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乾元子目光开始涣散,浑身渐渐无力。


    “滚……”


    李十五一脚将乾元子踹开,四仰八叉倒在地上,任由雨水冲刷着残破身躯,同时一声声低笑着。


    “师父啊师父,又是我赢了,又是我!”


    他话声越来越小,似此番伤势太重,自身生命正在不断流逝着。


    “不能死,绝不能死!”,李十五艰难翻了个面,开始手脚并用朝着那一座破旧道观而去。


    乾元子是杀不死的,不代表他是。


    他不敢赌,也不想赌。


    那么他唯一能做的,还是得‘种仙’。


    终于。


    他再次爬进了种仙观中,只是望了身下黑土一眼,没有一丝犹豫开始剥皮种仙。


    “呵呵,呵呵呵呵……”


    他一声声笑着,口中喃喃自语:“其实我死不死,根本无所谓。”


    “可我一想到乾元子是杀不死的,若是我死了之后,他重新活了过来将种仙观占了,老子心里就难受,可劲儿难受。”


    “所以啊,哪怕种仙观是洪水猛兽,是害人不偿命的妖魔鬼怪,老子还是得占,必须得占。”


    “就是不能让……那老东西舒坦了!”


    ……


    雨势,渐渐变小。


    变得淅淅沥沥,飘飘洒洒,只是依旧未停。


    李十五一身如墨道袍立在雨中,手中将棺老爷捏得四腿蹬直,依旧一副要死了模样。


    他话声冰寒:“李某之前都快被砍死了,你个孽畜都不知道帮我?”


    “呵,好一个棺老爷,罚你三天没有血馒头吃!”


    李十五身后,老道依旧存在,一副愁眉苦脸模样。


    不远处,潜龙生一手撑伞,一手运转修为调息自己伤势,且他面色苍白如纸,好似死人一般,怕是被反噬得不轻。


    李十五望了一眼,叹道:“乾元子,真的不好杀啊!”


    此次之战。


    除了他李十五外,潜龙生、老道皆是登场,甚至所谓的‘天’,也在伙同一起绞杀乾元子。


    四打一,才堪堪将其给弄‘死’。


    这还是乾元子从始至终觉得自己是个凡人,以为自己寿元快没了,受了极重的伤,在这种境地下真的会死。


    若是他意识到自己本就杀不死,怕是真的再也杀不了他。


    李十五望了潜龙生一眼,问道:“你,一直在盘算什么?”


    潜龙生缓缓睁眼,手中撑着纸伞,望着这雨落不断的相人界,语气深沉道:“日月之光,曾照在古人肩上,如今,我仅仅想让它们落在我肩之上,仅此而已。”


    李十五:“你那种邀‘天’对赌的白符还有?”


    潜龙生侧目:“作何?”


    李十五停顿一瞬,接着微笑道:“心有不畅,依旧想放白皮子出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