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只见笼罩在他身上的那层金色光辉悉数散去,所出现的,是一位儒雅清癯,身着素色长袍的男子身影,面容约莫三十之龄。


    他缓缓道:“我名侃大山,是一位……真正的星官。”


    李十五眼角一抽:“大人这名字,当真是别有心裁啊。”


    侃大山轻笑道:“侃,言如流水,暗合星河流转之势;大山,巍然不动,象征命理之锚点。”


    “总而言之,各人皆有名字,自己喜欢就好,在乎那么多他人眼光干甚?”


    李十五又是一礼:“晚辈受教了!”


    也是这时。


    他身前虚空竟然如水一般,泛起一道道肉眼可见之褶皱。


    侃大山道:“进去吧,你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


    李十五点头,接着一步踏入其中。


    ……


    “这里是……”,李十五望着周遭一切,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抬头望去,只见天空呈现一种秋日午后的澄澈,远处山峦轮廓柔和,近处阳光在树影下投下道道斑驳,这一切的一切,给他一种极为不真实之感。


    “咯吱!”一声响起,一道院门由内而外打开。


    一满头银发老太婆出现,打量一眼,很是嗔怪道:“这不是大年夜里,光着脚在雪中走路那娃子嘛。”


    “你之前将老太婆给你的新鞋丢了,还说我在害你,给你穿小鞋……”


    阳光和煦,微风送暖。


    小城之中,一座小院门口。


    银发太婆口中絮絮叨叨个不停,全是在数落李十五不识好人心,不懂得人情冷暖。


    老太太话声老迈,却中气十足,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清清楚楚地砸在午后安静巷弄之中。


    “你这娃子,看着年纪轻轻,成亲没有?可是有那心上人啊?整日赤着个脚,跟那城东边整日游手好闲的邋遢懒汉似的,哪家姑娘中意于你……”


    听着耳畔之声,李十五只是问了一句:“我上次来时正值年关,夜里落着小雪,如今过去多久了?”


    老太太听这话,眼中多出诧异,而后带起几丝怜悯:“已经入秋有段日子了,居然连日头都记不住,莫非你这娃本就是个傻儿?”


    “等着!”


    她踮着小脚折回身后院里,回来时手中多了个竹篮,里面是一些馒头吃食,两双新鞋,还有一本幼儿上私塾用的算数启蒙。


    “也是个可怜人,不知谁家跑出来的,拿着吧!”


    李十五随手接过,又随手丢翻在地。


    一阵秋风轻吟,算书被吹得哗啦啦翻动不停,几个白面馒头在坑洼地上不断翻滚着。


    李十五立于风中,与那银发老太对视,声音冷冽如冰:“你这贼老婆子,又想给我穿小鞋,又想害我?”


    这一幕,恍然如昨。


    不久后。


    李十五默默走出这座小城,忽然脚步顿下,自言自语了一声,似在嘲讽:“狗啊,你这次又没害死我吧!”


    他话虽如此,可这一次的背刺狗本源反噬,却是给他埋了雷,一颗惊天之大雷,可能会炸得他粉身碎骨的那种雷。


    他凝眉思索几瞬,又自顾自道了一句:“呵,无人生还,好一个无人生还啊!”


    “他娘的,从始至终就没有人进去。”


    “老子是十腿怪,是种仙观中所种下的仙,根本就不是人!”


    话音一落,一条柳叶状的漆黑乘风舟落于他脚下,而后冲天而起,在秋日光晕朦胧中眨眼失去踪迹。


    ……


    门岛,千丈高空中的停台之上。


    小旗官大汗淋漓,身旁停靠着一只乘风舟,舟上是一种土壤,这种土看着十分寻常,偏偏又似水一样能流动,似火一般炽热,似金石一般沉重……


    “这是五行土,同时具备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性,是难得好东西。”,小旗官笑着解释,又道:“李兄许久不见,是去?”


    李十五微笑回应:“这一行,是去给人山立功了,而且立了大功!”


    小旗官愣了一瞬间,而后摇头一叹:“功哪是那般好立的,这一行不容易吧!”


    “只是,安然无恙归来便是好。”


    望着小旗官离去背影,李十五摇了摇头,对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干这力夫之事,从不曾有停歇。


    而后俯身向下,朝着一座石殿而去。


    “门姐儿,门姐儿,在吗?”


    “进来!”


    李十五推开石殿大门,就看到莫闷心身着一袭黑裙,身躯依旧是干瘪瘦小,此刻正对着一人高铜镜,不停摆弄身姿,卖弄风情。


    “李小哥,你这段时日去哪儿了?”


    “额,去为人山造福了。”


    “是嘛!”


    “必须啊,我可是人族之善,人中之人。”


    话音一落,殿中不由沉默了几瞬。


    李十五犹豫半晌,终是试着问道:“门姐儿,你是一位门修,是否能给我指一条路?”


    说完,又立马补充道:“有偿指路,我懂,我都懂!”


    莫闷心回过头来,直勾勾盯着他笑道:“指路,小哥这要是去何处啊?”


    李十五清了清嗓,陪着笑脸:“我观世间,如惊鸿一瞥,李某若其中宛若蜉蝣,实在太过渺小了,如今见过人山之风景……”


    他满是向往之色:“故我,想去其它山上看看,如什么观音一族,纸人一族……,皆是可以的。”


    莫闷心瞟了一眼,而后摇头:“这条路,我能不能开先且不论,即使能,你也别念想了!”


    李十五神色不曾变化,只是轻声道:“此中缘由,还请门姐儿明言!”


    莫闷心却是噗嗤一声笑道:“这门啊,门姐儿不会开啊!”


    话已至此,李十五自不多言。


    只是点头行礼道:“明白了!”


    而后一步步退出石殿,黑曜石地面映出他略显沉重倒影,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也将莫闷心那似笑非笑目光,彻底隔绝在内。


    “唉,麻烦了啊!”


    李十五眸光渐沉,他得在那颗‘雷’点爆之前,想法子离开人山才行,毕竟这死遁似不起多大作用了,除非他能一直死。


    一座小石屋之中。


    李十五盘坐中央,手中是一座小小门户,通体透着种莫测光辉,门一开一合的,就好似一只虫子不停张嘴闭嘴,这是他那只门虫。


    “老话有言,靠人不如靠己。”


    “只是这靠自己,也根本没用啊。”


    李十五眼中涌现一抹戾气,低声怒道:“老子修不了假,修不了卦,修不了门,修不了戏,只能他娘的修赌!”


    “谁在害我,究竟谁在害我?”


    不过下一瞬,他突然神色僵住。


    只见一页斑驳黄纸,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肩头之上,上面隐约可见不少字迹,似过往行人之随笔涂鸦。


    “黄……黄纸妖前辈?”,李十五满眼难以置信,他这一趟未孽之地,居然带出了一只祟,一只惊天大祟。


    接着,他又是把蛤蟆棺老爷握在手中,手指伸进蛤蟆肚子中一阵乱扣,果真又让他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四方官印,通体呈一种墨玉色泽,赫然是那一方‘大爻第一山官’之官印。


    “不……不是吧,这玩意儿也化假成真了?”


    偏偏这时,石屋小门外响起几声不大不小敲门之声。


    接着,石门自行而来。


    一袭天青道袍身影站在门口,突然开口问道:“李十五,你看我像白晞本体呢?还是像白晞镜像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