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城境内,同样是风雪漫天。


    李十五在‘肋骨牢笼’中待了一月有余,季节早已是由深秋入冬。


    “这……怎么会!”


    李十五自空中落下,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此刻来到的,正是当初那座山间野观,也是他剥皮种仙的地方。


    入目所见,当初那座野观竟是真的在此,只是如今已然坍塌,成了一地碎砖烂瓦。


    “怎么会?怎么会呢?”


    李十五几步上前,不断翻弄着,将那些碎瓦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不……不可能啊!”


    “当初我种仙之后,在我眼中这座道观明明消失了的,怎么如今还在这里?”


    他又看向自己周遭,种仙观虚影还在,依旧将他囊括其中,甚至脚下黑土,同样是如影随形,死死粘着他。


    “哈哈,种仙观到底是假的,还是真的?”


    “若是假的,难怪其他人一直看不见,可这一直跟着我的又是什么?”


    “若是真的,那这儿坍塌的一地碎砖烂瓦又是什么?”


    老道:“徒儿,虽然种仙观是假,但为师同样能看见的!”


    也是这时,古怪之事发生。


    李十五额上,竟是第二片银鳞,悄无声息间浮现而出,其若隐若现,好似介于虚假和真实之间,说不出的莫测。


    “徒……徒儿,你额上又长鳞了!”


    天色渐明。


    大地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李十五跪于雪地之中,身上落满积雪,宛若一座冰雕一般,寂寂无声。


    唯有额头之上,两片银鳞并排而生。


    身后老道,一副被猫挠了模样,急得上蹿下跳。


    “徒儿,咋回事,到底咋回事?”


    “把种仙观让出来,让为师看看到底咋回事?”


    也是这时。


    虚空之中。


    一道年轻男声突兀响起:“时雨,他这是咋了?”


    “他可是棠城恶徒,也本该是大爻国师,甚至把人族赌没了,之前他凶得吓人,怎么现在?”


    女声沉默,接着才缓缓开口。


    “道君,你自是师慈徒孝,师兄弟恭亲,斩奸除恶,正义凛然,衣不……染尘!”


    男声道:“时雨放心,本道君心中有把秤,不会让这世俗,污了我一身雪白。”


    老道望了虚空一眼,也不乱嚷嚷了,只是道:“徒儿,二八徒儿他们虽和你看到的不一样。”


    “但这段时日下来,也还是有一些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的。”


    “李十五,可得入我教啊!”,老道夹着嗓子,学着落阳曾经那般语态,模样很是滑稽。


    “李兄,只愿你今后……守得云开见月明!”,又学着方堂。


    “我叫许印,从小没家。”


    “我有一卦,与你八字挺合。”


    “李十五,本妖可讲义气,你头甲呢?赶紧戴上!”


    “李十五,买人兽不咯,胖婴这小子也挺有意思……”


    见这般,李十五那双枯寂眸子中,终是多了些笑意,只是笑得竟是比哭还难看。


    他道:“落阳死了,方堂死了,许印被吃了,胖婴即将死了,小妖是只祟,整日糊糊涂涂。”


    “哎,就连听烛,都是那千死一生之人!”


    “他们啊,都是些短命鬼,提他们干甚?”


    老道低着头,叽叽咕咕道:“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一切都是命,为师也没办法。”


    也是这时。


    一道天青道袍身影,自一旁浮现而出,是白晞。


    他笑道:“啧,挺热闹啊!”


    “大人!”,黄时雨并未现身,只是唤了一声,算是行过礼。


    “十五?你已陷入自证之中!”,白晞神色望着那雪地中身影,“你在质疑自己,质疑自己的真实性!”


    “这,可是很严重的问题!”


    李十五抬头望去,随口道:“大人,你不质疑自己真实性?”


    白晞折扇抖开,轻摇着道:“本星官从来都是本体,又何须质疑?”


    李十五又道:“大人,你在八十五年前至二十年前这六十五年间,应该是见过乾元子的吧!”


    “就是一副大小眼,歪嘴,满脸麻子模样。”


    “他杀戮成性,你不可能不注意到他的。”


    白晞摇头,神色随之凝重:“我以及我的镜像们,真的没有注意到他。”


    “只是以你说法,确实有乾元子存在过,可为何本星官就是没注意到他呢?他明明仅是一介凡夫而已。”


    “这似乎,并没有道理啊!”


    “难道他已与周遭融为一体,无处不在,又无处在?可这更没道理了!”


    李十五却是起身,直直望着白晞:“大人,你看我像李十五呢,还是像乾元子?”


    白晞:“……”


    他语气缓了下来,轻声道:“想成为谁,并不是由别人决定,而是由自己决定。”


    “十五,好自为之吧!”


    “我来此,也只是为了告诉你这句话罢了。”


    说罢,白晞随之隐去,天地风雪依旧。


    而黄时雨和某道君,同样不再出声,不知是离去还是于暗中藏着。


    “徒儿,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咱师徒俩儿为真。”,老道又是这般说辞。


    李十五沉默一瞬,突然道:“花二零如今什么情形,算死算活?”


    老道闻声,露出思索之状:“徒儿,化鬼不是那么简单的,其中藏有大秘密!”


    “毕竟鬼延续生前思想,记忆,只是没有实质躯体罢了。”


    “所以化鬼,等于是人死之后,变相的活出了第二世。”


    “且修为越高的人,死后越难化鬼,这也代表着他们越难活出第二世,反倒是那些凡人死后,容易滋生出鬼物。”


    李十五双眸微眯:“所以花二零,这是第二世?”


    老道点头:“差不多,总之就是这个理!”


    李十五不再作声,只是脚下一圈力量涟漪荡漾开来,随着满地白雪倒涌天际,冲天而起。


    棠城之中。


    虽是天地飘雪,可也渐渐恢复以前繁闹,哪怕人族如今成了‘伪’,可这日子还是要过下的。


    “前……前辈,您这是去哪儿啊!”


    李十五循声低头望去,王小石王大石两兄弟,哪怕四肢撑地,依旧抬着那架玉床,他们在玉床两头加了个套,套在他们脖子上。


    “咋回事,这俩老头还不死?如今寿元可是减半!”,李十五不由皱眉。


    “前辈,我兄弟两曾经小有机缘,得了点给人添寿的玩意儿,就给老头儿用上了。”,王小石低着头。


    王大石:“对,老头儿不能死,否则我们抬谁去?”


    李十五:“……”


    他干笑一声:“有你们,真是这俩老头儿福气啊!”


    说着,便是迎着风雪,转身离去。


    “前辈,您去哪儿?”,王小石壮着胆。


    “闲来无事,陪着某位再‘开新天’玩玩!”,李十五头也不回。


    “开……开新天?前辈,您这一次不会把伪族彻底给弄没了吧,毕竟谁能赢你啊!”,王小石语气带颤。


    王大石:“前辈,于何处再开天?俺要带着老头儿去捧场!”


    雪势忽地一密。


    李十五被风雪所遮掩,再不见踪迹。


    ……


    卦山,后崖!


    此地位于数千丈高空,风势更急,雪势亦更猛。


    听烛独坐崖边,一袭卦衣,竟是比满地落雪白得更加动人心魄。


    忽地,他转身朝着风雪中望去。


    眸中笑容灿烂:“来了?”


    风雪自两旁退散,一袭如墨身影缓缓走出。


    李十五报之一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