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认识
作品:《今日雪况如何》 如果不是因为秦锋,许清和是不可能来这种地方。
为着公事,她惯常用集团那辆相对低调的奔驰S级,可再低调的车,开进这片年月不明的小区,也醒目得扎眼。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游摊挑着担子挤在路牙子边,电动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有人不断张望着许清和坐得这辆亮堂堂的车,目光一直追到巷子深处。
秦锋就站在路口。
他没往阴凉处躲,正正地杵在太阳底下,高高大大的一道人影,比院子里的树还显眼。他的衬衫扎进裤腰,袖子规规矩矩挽到小臂中间,头发像是刚用水撩过,还有几缕没干透,支棱着。
黑色的轿车停稳,门推开,许清和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较为正式的套装裙,把她平日里的娇俏慵懒都收束起来,多了一份欲说还休的神秘,看得秦锋直愣神。
她被秘书和集团公关部的人簇拥着,脸上挂着平淡不达眼底的笑,等到她快接近秦锋的时候,后面的工作人员举起了相机。
明明两个人曾挨过那么近,甚至有过不声不响的拥抱,但今天,许清和把一副装作不熟的样子扮演到淋漓尽致。
站到秦锋跟前,她客气地伸出手,唇角牵起:“你好,秦贺平的家人,我是煦宏集团的许清和。”
秦锋足足过了两三秒才意识到,他也应该假装跟她不认识。
他难得露出些焦躁的神情,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摄像头,知道他的任何一个表情、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然后他赶紧伸出手,虚虚握了一下许清和的。
根本来不及感受任何,那手好像就滑走了。
回身往前带路的时候,秦锋把手垂下来,不知往哪儿搁,最后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楼道里的感应灯迟钝地亮了,昏黄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明灭灭。他垂着眼往楼上走,拳头还虚虚抵着嘴唇。
有什么似乎还留在他的指缝里,像一股幽幽的香气。
三楼到了。纱门虚掩着,铁门也没落锁,都是最老式的那种。
明明那门一拉就能开,但秦锋站在门口,依然有些徒劳地磨蹭了一下,回头跟许清和说了一句:“没特意收拾,有点乱。”
许清和还是一副跟他完全不熟的样子,眉目平和地说:“理解。”
倒是她后面的工作人员补了一句:“秦先生,刚进去的时候不开摄像机,等您和父亲准备好了我们再拍。”
夏天,屋里没开空调,窗户倒是都敞着,穿堂风从这头灌进来,从那头钻出去,不至于太过燥热。只是这么多人一下子站进来,还是颇显局促。房子一看就是临时租住的,东西少得可怜,一间卧室的门关着,剩下一间开着。
一进屋,几个工作人员跟许清和点头示意一下,就开始忙着布置设备。补光灯柔光板、摄影机摄像头、麦克风收音器……他们低头聚在一处,仿佛是一时半会儿调试不完。
他们忙着,许清和跟秦锋就空下来,只有他俩,站在敞开的卧室门楣下。
许清和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放到秦锋身上,看着他今天穿的白色衬衫:料子说不上好,但胜在挺括干净,一看就是特意买的,吊牌恐怕都是刚摘。
于是她扬了扬下巴,对秦锋说:“你这衣服看着太新,换个旧的。”
秦锋手搭在腰上,胸口一起一伏。面前的女人看着还是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可那眼角的光和语气里的劲儿,终于透出股熟悉的味道,他一眼就看懂。
他呼出口气,撂了一句:“行。”
关门好像有点太刻意,秦锋是这么想的。于是他意思着,往卧室的角落里站了站,背对客厅那一堆设备和人群,倒是留给许清和个侧影。
双手交叉捏住衣摆,往上一带。
布料从腰腹褪过胸口,擦过肩膀,逐渐露出一身麦色的皮肤。胸肌隆起的弧度还微微起伏着,腰腹的沟壑也十分明显。他的肩胛骨随着动作舒展又收紧,最后整件衣服从头顶翻下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却被他做出一股律动感。
等到许清和看得脸上有点发热,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自觉地把目光一直跟着他,于是赶紧偏过头,后退了几步。
客厅里的东西很少,她一转身,很自然地就看到那里有一处简易的架子。
那架子上面摆着几张照片——
都是一个面容周正的男人,眉目和秦锋有三分相似。照片中的他无一例外穿着雪服,头戴雪盔,雪镜下是一双和秦锋同样锐利而专注的眼睛。
有些照片是训练的剪影,有些照片是比赛的瞬间,还有些是和家人一起庆祝的时刻:父亲搂着儿子,小时候的秦锋还爱笑,虎头虎脑的样子,穿一身现在看也极时髦的运动装,站在繁华的纽约时代广场。
看得许清和有些恍惚。
在这些照片当中,有一张尤其鲜亮,在一片旧物里异常扎眼:秦贺平身披红色国旗,又站在国旗高悬的领奖台下,他的雪仗高高举过头顶,金属杆在阳光下折出夺目的亮。
他只是铜牌。领奖台最矮的那一级。
可他笑得那样意气风发,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风雪都踩在了脚下。
相片下方压着一行褪色的小字,蓝黑色墨水,手写的:国际雪联滑雪世界杯,加拿大·惠斯勒站,秦贺平,第三名。
惠斯勒,许清和知道那里。
千年的冰川,万年的风雪。常绿的松林,湛蓝的湖泊。雪道从云雾里劈下来,天高山阔,峰如刀脊。
秦贺平曾从那样的高处疾驰而下,身体是他引以为傲的强大武器。他赢过,也站在过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而那时的风雪化去,变成如今一间窄小的破屋。
窗台的药瓶,墙角的轮椅,阳光被纱窗筛成细碎的灰,最终,落在那张早已褪色的铜牌上。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再年轻、不再骄傲,甚至,不再能站起来。
他曾品尝过风驰电掣的恣意,如今,又是怎么能安于这样破旧又窒息的现状?
许清和吸了吸鼻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卧室内,秦锋把脱下来的衣服随意搭在椅背上。特意新买的衣裳,只穿了不到半个小时,可是它似乎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然后他走出来,吱呀一声,把另一间卧室的木门推开,冲许清和她们说:“可以进来了。”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许清和推门的瞬间,还是顿了一下。
床上的老人瘦得脱了相,面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支着。搭在被面上的手青筋虬结,骨节粗大。被子盖到他胸口,下半部分平坦地塌下去,几乎没有轮廓。
许清和调动起训练有素的仪态,隐去所有情绪的起伏,平和地说:“秦贺平老师您好,我是许清和,代表煦宏集团来拜访您。”
老人的眼睛却亮得很,有种从深处透出来的精气神,看着许清和她们说:“谢谢!谢谢你们啊!”
床边搁着一把矮凳,木头扶手被磨得油亮,不知通常坐在那里照顾的人是坐了多久。地上有一圈浅浅的水痕,但上面的盆不见了,大概是特意搬走。不用问也知道,刚才秦锋在这儿给他爹擦过身。
陈岚和其他的工作人员适时接过了话头,语气热切而专业。镜头在不远不近处架好,框住床上的这位功勋运动员。
谈起从前的赛场,老人眼睛又亮了几分。谈起训练,谈起那些年追着风雪跑的日子,他的声音偶尔还会找回一点当年的气力。然后是伤病,是再也站不起来的腿,是不甘心,是认命。
秦锋站在镜头边缘,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许清和往后退了退,目光克制地在屋子里动——
床头柜上摆着一块奖牌,这个是金色的,盒子敞着,明黄的锦缎托底。奖牌表面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一丝灰,显然是被人反复擦拭、长久注视过的。
许清和有些疑惑地想:秦贺平在国际赛场的最好成绩就是那块铜牌,那这块金牌,又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那块铜牌被放在外面的架子上,落了灰。而这一枚,却在他手边呢?
屋里还在说话,镜头还在转。
许清和侧过脸,朝秦锋递了个眼色。
——出来一下。
秦贺平的屋门关上。里面的谈话是隔着门都能听到的热络,看来能剪辑一期不错的宣传视频。
而屋外的俩人沉默地对站,像回到了第一次在酒店宴会厅的见面,谁也不肯挪半步,但谁也都不肯离开。
过了会儿,许清和先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再给你转一笔钱吧,给你父亲找个专业的护工。”
秦锋偏过头,喉间逸出一声极淡的气音,像笑,又不像:“怎么,我装得太可怜了,让你放心不下?”
许清和抬眼瞪他。
那一眼没瞪出什么气势,倒是眼角洇着点湿意,像初春的湖水,薄冰底下隐隐透着软。她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
秦锋被她这一眼看得先偏开了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没头没脑说了一句:“那车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平时也不会陪人喝酒。”
许清和垂着眼睛,像是没听懂,也像是装不懂:“那些都是你的事情。至于护工,我只是提个建议。有专业的人照顾,你也能喘口气。”
然后她咕哝一句,像是解释给自己:“你爱听不听。我也没有那么强的……占有欲。”最后三个字含在嘴里,咬得含混不清。
秦锋轻咳一声,闷声说:“我忙得过来。好多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然后他停了一下,语气不像先前那么硬,“之前给的钱,足够解决麻烦了。往后要是还需要什么,我会自己想办法。”
许清和淡淡说了一句:“随你。”
然后她仿佛觉得这么站着有点憋,看了一眼还半敞着的大门,迈步想往外走。
“等一下。”秦锋抬声叫住她,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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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许清和回过头,他又没说话。逆着窗外的光,他表情看不真切,嘴唇似翕动,又没发出什么声响。
就在许清和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秦锋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来我家,还没给你倒水。”然后他便绕过她,固执地往厨房里走。
许清和靠在门框上,看他从碗柜里翻出一个杯子。崭新的,杯底还贴着不干胶价签,他撕了两下没撕干净,索性不撕了,拧开水龙头,把杯子对着那道银色的水柱冲了又冲。
刚才他听了许清和的话,大概是挑了一件最破的衣服来穿,领口松散地微敞着,露出胸前紧实的肌肉,薄薄的布料不知道洗了多少次,几乎能看清衣服下肌肉的走向和纹理。
许清和把目光挪开,没一会儿又挪回来,身上往前靠近了秦锋两步,但嘴上却客气:“不用麻烦,马上就走了。”
秦锋没接话,把杯子从水龙头下抽出来,关上水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问她:“喝——果汁,还是茶叶?”
“白水。”
“那凉水还是热水?”
“温水。”
秦锋背着身子,拿保温瓶的手一顿,很低的声音嘀咕一句:“……真是大小姐。”
许清和可听见了,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扬了扬声调:“嘁,我就说了两句话而已,就大小姐啦?不是你问我喝什么的吗?”
秦锋转过来。
厨房小,他一转身,差点撞到她。他手里的杯子盛了满满一杯水,喉结滚了滚。
“没有,”他说,“就该这样。”
许清和没说话,直接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汩汩灌了几口,一点儿也没平时斯文的样子,仿佛分外解渴。
喝完以后,她理所当然地把杯子递回给秦锋,看他自然地接过去。这次他没再问什么,转身,拉开头顶的储物柜,从里面摸出一个黄绿相间的饮料袋。
许清和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
老式的包装袋上画着一个鲜亮得近乎失真的橙子,切开的剖面淌着汁水。她只有很小的时候,跟着同学去校门口的小饭馆见过这种冲泡果汁。这么多年,她根本想象不出,还会有什么超市在卖这种东西。
她没问他,只是自顾自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坐下去,硬硬的,不怎么舒服。
秦锋背对着她,把橙色的粉末抖进杯底。几缕呛人的甜飘起来,细密地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滚水冲下去,激出更浓郁的香,甚至有股让人感到幸福的味道。
看着他忙活的背影,许清和问他:“黄屹为什么跟你认识?”
秦锋拿热水壶的动作一顿,没回头,应她:“他来‘月色’,问老板你是不是前一晚在那儿受委屈了。然后没说什么原委,就让我替他去取车,”过了一小会儿,他又补充,“另外,他知道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了。”
信息量大到让许清和吃惊,大到她甚至一时说不出话来。黄屹知道,但黄屹为什么会知道?他去找秦锋,又为什么偏偏找秦锋?百转千回的消息在她脑子里转啊转,一时理不出个头绪。
秦锋悠然自得地晃了晃杯子,让果汁凉的快一点。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许清和愣住的表情,添油加醋地问:“怎么?我送你回去的事情,你没给那位先生报备?”
“我报备得着吗!我跟他又没有关系!”许清和脱口而出。话一说完,她才觉得自己反应有点太大了。
厨房里安静了两秒,橙汁还在杯子里轻轻晃着,荡出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秦锋看着许清和柔软的发顶,忍不住勾了勾唇:“你还想问什么?”
许清和轻咳一声,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问他:“那天他还怎么样了?有没有对你说什么不该说得,干什么不该干得?”
秦锋像是认真回想了一番,然后也一脸严肃地回答她:“没什么了。”
许清和有点不满意地瞟了秦锋一眼,那眼神有些嗔怪,看得人心里一哆嗦。
秦锋把杯子往她面前放了放:“有点烫,晾会儿喝。”
许清和半是怀疑地往那杯子里看了看,鼻子翕动,感受到一股像是属于童年的香气。她半撑着脸,冲秦锋抬了抬下巴:“你坐下来,长那么高,我仰头说话好费劲。”
秦锋听话地坐下。
他爹往常都只能在屋里吃,这餐桌平时只有他一个人坐。现在,两把椅子、两个人在这样的空间内显得分外局促,他已经把腿收着了,但两个人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到一起。
许清和低头看了一眼,撅了撅嘴。
一口气儿往上冲,秦锋赶紧说:“就这么大地儿,委屈你了。”
杯子里的橙汁已经不再呼呼冒着热气,许清和拿起来,轻轻抿了一口,甜得发烫。
她轻轻摇动杯子,低着头,没看秦锋,跟他说话:“酒吧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以后别在那种地方工作了,我可以给你安排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