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挥别昨日的葬礼

作品:《末日血裔

    玉石林山·血裔石穴。


    “夜鸦——”


    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贴着他耳廓轻轻落下。


    新生的心脏突然跳重一拍,胸口像被热针轻刺,又迅速化为一股温流,沿着尚未完全愈合的血管漫向四肢——


    石穴之外,是否有人正思念着他的名字?


    思念像无声的风,穿过山体缝隙,钻进他刚被血火重塑的心房,在那里轻轻叩门——


    夜鸦,你听见了吗?


    他下意识抬手覆在胸口,指尖触到新生如同白瓷般的肌肤,掌心的温度比石壁更暖。


    可惜,心口那里仍旧夹着一张「空白页」。


    不知何时起的风,正将它轻轻翻动,空白的纸角哗哗作响;


    像一段尚未落笔的往事,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签名。


    颜夙夜按下情绪,转身望去,黑雾盘绕,灯光被屏蔽,只剩穹顶裂缝透下一束暗红天光。


    “年轻的后裔——”


    模糊人影立在暗红色光斑边缘,声音低沉平直,像在宣读一份无人可见的合同。


    “我把你安置在‘微末之谷’,几天前才确认你苏醒。


    我也很矛盾——或许只是想尽一名引导者的义务,或许只是想让「三大圣器」完成它们自己的义务。”


    颜夙夜单膝跪地,右手五指并拢贴于胸口,指骨依次叩击——


    第一响敬血脉源头;


    第二响敬圣器长存;


    第三响敬引路之人。


    随后他垂首,左掌翻覆向上,露出腕下淡青血管——「鲜血礼」


    那是血裔们对长者最古旧的礼仪,腐朽而优雅,如同向「献血长河」递上一封未署名的告别信。


    “尊敬的长者,承蒙您以暗火为我引路,以灰烬为我盖棺——


    初血既醒,我当执烛而行,直至「献血长河」再度沸腾,圣器归位,腐朽者亦归荣光。”


    难以描述的目光落在颜夙夜手腕的血管上,先是掩不住的贪婪,旋即被克制压成一线幽暗的审视。


    一声长叹,似从干裂的喉骨深处挤出,带着血锈的回响。雾层随叹息翻涌,像被无形之手揪住,勉强遮住那一瞬的喉结滚动——


    仿佛有东西在黑暗里吞咽,又似在咽下自己最后的贪念。


    颜夙夜默默把掌心收回,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礼节性的余温——


    再晚半秒,这位未知的长者,怕不是要扑上来吮血。


    (??????)??????????


    颜夙夜:怕了怕了。


    “咳咳。”


    人影似乎有点尴尬,又瞬间严肃起来:


    “年轻的后裔,我欣赏你的礼节——然而,赋予你第二次生命的,


    是「献血长河」永恒奔涌的源头;


    是「第一滴血」落下的初次回响;


    是「符文天顶、沸鼎血池、密仪之棺」的自由意志,不是任何人——


    更不是我,我只是一个......腐朽落幕之人。”


    那叹息尾音低微,却像锈针落地,在空洞的黑暗里弹出一声极轻的、却久久不散的颤鸣。


    他的语调保持客观,却掩不住目光里的评估:


    ——血池水位下降1.7米,星辉落点误差0.03弧度,棺纹吻合度99.998%。


    数据证明,「容器」完美匹配成功。


    黑雾人影继续自白:


    “我在旁观测,同步记录,顺带也得到了一点「血源真祖」的馈赠。”


    他抬起手,雾下闪过一道暗红纹路,那是亲王级血核短暂共振的标记。


    “如果可以由我本人承载这些力量——”


    念头刚浮现,就被他自己掐断:


    “不需要实验,结果很明确:非容器体质,一滴原液就能让我皮层碳化;一道星辉就足以扰乱神经突触。”


    容器,是独立参数。


    基因可以传递,血脉位格可以晋升,唯独“容器适配性”无法后天获取。


    因此,他只能选择立场:


    不是授予者,不是继承者,只是见证者与引导者。


    确保三大圣器选中的个体,在走出微末之谷前,仍然存活,且可控。


    “基因选中你,命运也选中你。我负责把选项交到你手上,其余由你自己写。”


    话音落下,石穴重归寂静。


    夜鸦胸口的热度随之散去,却留下一条清晰信息:


    容器的道路,从被选择那一刻起,已与任何亲王、任何将军级战力无关——


    只剩他与圣器之间的单独契约。


    冥夜初拥的成功,需要两个硬条件同时达标:


    1. 受礼者必须濒危而不死,处于“濒死弥留”临界;


    2. 体内要有高位格血裔的“源血”作引子,用来承接三大圣器的灌注。


    第二条曾让策划者几乎放弃。源血是血裔的生命核心,谁肯活体献出?


    捕捉强者——对方可瞬间燃尽源血;


    强迫抽取——得到的只会是灰烬。羊管家背后的两位主人为此空转多年。


    结果,威拉德四世贸然的突袭,把难题踢破了:


    - 颜青柳是夜族天才,20级,血脉纯正→成为威拉德的狩猎目标;


    - 为救她,颜夙夜徒手挡下毒牙→超量“牙管毒素”直接注入心脏。


    毒素位格与源血同级,且带“濒死”副作用,恰好一次满足两个条件。


    这在策划者,李恪检与黑雾人影的眼里,这就是“天赐良机”。


    于是,后续流程像被写好:


    沸鼎血池→抽干不可计量的鲜血;


    符文天顶→记录并转录星辉;


    密仪之棺→把毒素、星辉、血池一并压进同一具躯体。


    容器诞生,巧合闭环。


    石穴里,黑雾中年人俯视新生体,语气平静,却掩不住那一丝嫉妒:


    “所以,这才是命运天秤的权衡......”


    夜鸦——或者说后天血裔李暮光——按了按胸口,那里跳动的已是陌生频率。


    他知道自己再度成为血裔,也知道自己被塞进一条只有“容器”才能走的单行道。


    所有偶然,最终拼成同一块拼图:


    微末之谷、牙管毒素、三大圣器、夜鸦复生——


    “不是谁设计了谁,而是谁刚好符合设计。”


    夜鸦自语。


    “咦,新生儿,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黑雾中年人的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他感到眼前这个银发男子的身体深处,传来的那种对于鲜血的渴望。


    “略有耳闻。”颜夙夜回答,声音不高,却像在跟自己隔世对账。


    黑雾中年人没再追问。他侧身,让出一道暗红色的天光,算是默认了这场荒诞:救人者与被救者,原来同穿一副皮囊。


    “活着就好。”他说完,补上一句,“也别高兴太早。”


    颜夙夜点头,把每句话存档,却清楚这些只是技术细节。


    真正重要的,是那个被一笔带过的词:义务。


    义务是什么?


    没人给出可操作定义,只告诉他“以后选择时要记得自己曾是个人类”。


    一句话,等于把方向盘塞回他手里,却不告诉终点坐标。


    更荒诞的是,他连拒绝的选项都没有——容器已被圣器写死,基因、血核、命运三栏都签上了同一个名字:夜鸦。


    于是,他只能用一句“活着就好”结束对话,转身走出石穴。


    身后,黑雾中年人目送他远去,像目送一枚被上好发条的齿轮,即将卡进时代那台无人维修的老机器。


    何谓新生。


    何谓道路。


    何谓抉择。


    何谓义务。


    这些词汇就如同生命本身,同样不可分割。


    命运之路,向着时间的尽头缓缓蔓延,从此只剩单行道。


    昨日的死者,于今日苏生,埋葬了所有的过去。


    何尝不是又一次葬礼。


    那么,挥别昨日;


    也挥别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