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荒凉残薄的记忆

作品:《末日血裔

    晨光初绽,薄雾像一层褪色的纱,轻轻覆在夜族墓园的断碑上。


    颜夙夜——或者说"李暮光"——


    拖着被夜露浸透的靴子,一步一踉跄地回到医院。


    脑子有点迷糊,只记得他出席了"自己的葬礼",然后呢?


    他记不清昨夜发生的事情了……


    铁门锈得发红,他却熟门熟路地刷卡、闪身、反锁,动作轻得像幽灵归巢。


    B-307病房,冷白灯未亮,窗帘半死不活地晃。


    他把骨灰盒搁在床头柜,金属与大理石相碰,发出极轻的"嗒"。


    像替谁阖上棺盖。


    随后整个人倒进陪护椅,骨节散架,喘息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浮沉。


    陌生,却又熟悉——


    消毒水味里混着铁锈,是贺洲基地市"颜氏私产"特有的气味;


    百叶窗的缝隙、储物柜的锁舌、甚至手术刀锃亮的弧度,都刻着"颜夙夜"的旧日指纹。


    他抬手,借刀面照见自己:冷白皮、黑睫、唇色因失血艳得过分——


    一张贵胄公子的壳,内里却装着未亡的幽魂。


    "看来,真是魂穿。"


    他轻声宣判,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记忆闸门随之洞开:


    【广安城,起点】


    七天前,正是近卫团带队护送李暮光,从广安城基地市出发的日子。


    广安城,旧时代东亚区心脏,经济、政治、文化、科技曾一齐轰鸣。


    核火落下,世界成灰,唯有这座城的骨骼被钢筋水泥留住。


    战后三百多年,废墟上重建高墙,电塔取代钟楼,穹顶盖住街道。


    华夏幸存区最大基地市之一由此诞生——人口、资源、武装,皆在东亚排行榜首列。


    城中巨阀林立,【李阀】最古老,也最有分量。


    李暮光,李阀现任家主李恪检的侄儿,自幼无母;


    父亲李恪正——昔日家主——于某夜离奇失踪,只留下一株独苗。


    关于那一夜的真相,李阀上下三缄其口,沉默得像一块被焊死的钢碑。


    李暮光?


    怎么说呢,四个字:纨绔标本。


    斗兽场里洒人血、实验室里注毒液、把看不起他的人推向变异兽——


    每一件荒唐,都在颜夙夜的脑膜里重映。无法静音。


    他以"看客"身份俯瞰,却不得不共感:


    李暮光的暴戾源于空洞,空洞源于缺席——


    母亲空位,父亲失踪,叔叔李恪检用"流放"替他盖棺。


    于是少年把恐惧磨成利刃,先割别人,再割自己。


    「人生电影放到终点」


    西部荒原,夜族近卫团护送,巨型蜈蚣自爆,绿荧骨刺穿透心脏——


    那是"颜夙夜"的死亡,也是"李暮光"的暴毙。


    两具十六岁的躯体,在同一秒被黑暗接住,又在同一秒被火种与幽蓝缝合,压成一枚"双相核"。


    记忆戛然而止,病房重归寂静。


    颜夙夜的手指轻敲桌面,节奏与心脏旧伤重合——


    咚,咚,咚。


    每一次敲击,都在提醒:


    "我死过一次,现在借仇人的壳复活。"


    他拾起手术刀,指腹沿锋口轻抹——


    血珠滚落,与桌面灰尘混成一抹暗红。


    "以后,就得顶着这张脸活下去。"


    语气平静,却像把刀,慢慢插进命运的缝隙。


    窗外,晨光终于穿透辐射云,落在手术刀尖,溅起一点极细的银红。


    那是火种残屑,也是未熄的心跳。


    ……


    ……


    23:11,贺洲中心医院·B栋三层。


    走廊顶灯一排排熄灭,只剩护士站一盏昏黄,在冷风中晃荡。


    「醒醒——!」


    急切冰冷女声骤然刺入脑海,音色清冽;


    熟悉得令人心悸,却又隔着雾,一触即散。


    少年——病历表仍贴着「李暮光」——猛地睁眼,额前碎发被冷汗黏住。


    他靠在床沿,指节无声摩挲输液架,铁管发出细不可闻的哀鸣。


    输液袋还剩三分之一,颜色却诡异:淡蓝里掺极细银鳞,随液面晃动,如同微型雷云。


    「剥离剂,为了夺取你的芯核!」


    冰冷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轻微电流噪,仿佛连「她」也被什么撕扯。


    画面闪回——


    【记忆碎片·零秒插入】


    旧时代实验室,防爆玻璃后,同样色泽的药液被推进变异犬颈动脉:


    十秒,脑干化成血水,躯壳只剩抽搐。


    画面碎裂,现实归位,他呼吸微顿——有人要活摘他的芯核。


    脚步声逼近,橡胶鞋底踏在瓷砖,如同钝刀刮骨。


    值班护士推门,口罩之上眼神冷得不像医护,像屠夫。


    "李少爷,该加药了。"


    她抬手,针尖离静脉两厘米,寒芒闪动。


    少年脸色苍白,这具身体太虚弱,心率刚过百。


    他深吸一口气——


    1 秒:肘起,病床护栏被扳成 90°;


    2 秒:架折,钢管尖端精准对准护士桡骨;


    2.5秒:腕扣,他借身体重量下压,「啪」脆响,针管坠地,药液蚀穿地砖,冒起刺鼻白烟。


    护士翻身,袖口滑出微型口哨,半口气没吸到——


    少年已欺身而上,手里攥着输液架碎玻璃;


    碎片边缘抵在她颈动脉,缓慢而精细地划开一条血线,如同描摹一条红色琴弦。


    "谁派你来的?"


    哨音被血堵住,对方只挤出一句:"12小时,逾期摘核。"


    随后瞳孔扩散,服毒自尽,软倒在他臂弯。


    天花板摄像头红光一闪,护士手中的通讯器落地,啪嗒:


    "目标脱离病房,执行 B 方案:强制抓捕,击杀许可——通过!"


    少年抬头,红点闪烁,如同倒计时读秒。


    他扯下输液袋,淡黏液体泼在地面,腐蚀出蜂窝黑洞,白雾翻涌。


    "12小时……"


    颜夙夜轻声重复,把染血碎片揣进口袋,"够了。"


    而脑海深处,那道似雪覆满桃花的声音,又一次轻轻响起——


    「活下去,别让我再睡过去。」


    安全灯转红,走廊尽头合金门自动落锁,四道黑影从消防梯扑来,手里提着的不是警棍,是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