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般配
作品:《呜呜,我们说好不越界的!》 雨乍转晴,燕雀低旋,鸭鹅巷内长长的青砖路零散堆着水洼,野花湿润。
晞时换过一条素净的裙,出门前往东厢望去一眼,随后同宋婶来到张家治丧的灵棚。
张家仅有的几户亲戚远在别的州府,晞时在路上便听宋婶说,秀婉婶只想着待张盛德下葬后,与那些亲戚各写一封信送去。
因而灵棚内坐的多是鸭鹅巷的近邻,张明复闹腾起来跪不住,便是张明意穿着孝衫端正跪于灵前,头上扎着孝巾,在飘动的白幡下一点点烧着纸,连眼睑下都还红着。
晞时站在棚口,本打算伸出裙的脚有些微停顿,忍不住暗自拿探究的目光去看张明意。
有邻居来祭奠,张明意悬着泪一寸寸把腰轻折,压下的依旧是那抹痛快的笑,复抬起来,又是一张悲恸至极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晞时窥到张明意轻轻鼓起来的侧脸,便想起昨夜前来宽慰张明意时,那上头正印着两个泛红的巴掌印。
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晞时拿指甲反复抠弄着掌心,觉得连嗓子都干涩不已。
大约是她自己亲缘极淡的原因,初初识得张明意,她便暗地里羡慕过几回。
可谁曾想张盛德竟舍得下手殴打女儿,她那点羡慕又转变成了怒,尤其昨夜见到那巴掌印,她觉得自己的脸好似也在隐隐作痛,便在溪畔与张明意依偎在一起哭了一场。
她为张明意哭,也为自己哭。
她想,或许是初识那日一起拧衣裳,不自觉为彼此的身体里拧进一点同病相怜,从某种意义上讲,她们共同拥有这世上的孤苦。
又或许,自己早已在那日替她出头时,便将她划分在了自己的阵营。
“愣着做什么呀?”宋婶窥她发怔,在一旁拿胳膊肘推她,“你去陪明意,我叫我家丫头端两碗米粥、两块糕饼过来,你也再吃点。”
晞时倏然回神,向宋婶轻轻点头,长舒一口气,再度望向张明意的背影,想及方才浮动在她唇畔的笑,不知怎地,也跟着笑了笑。
她笑张盛德死了,张明意同秀婉婶、张明复都不必再无端端受气,也不必再挨打。
昨夜刮了大风,好巧不巧那场雨又来得迟,是老天爷收他,同旁人没半分关系。
这般想着,晞时不再迟疑,行至张盛德的牌位前,像模像样祭奠一番,旋即搀起张明意,轻声道:“起来活泛一下膝盖,我扶你去坐。”
张明意掩面拂走泪水,顺势起身,似伤心欲绝地跟着她坐在角落一张四方桌前。
晞时想了想,问,“秀婉婶呢?”
“昨夜醒了一回,吩咐了些事,受不住打击,刚又哭了一场,苑春姐扶着去休息了。”张明意动了动唇,娴静的脸有些许苍白,“晞晞,你怎么过来了?”
“这话说的,”晞时轻攒眉头,一连握着她的手说话,“你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我同你要好,哪有不来的道理?”
二人来回说了半日话,张明意洗过一把脸,瞧着好受不少,便说起丧事,“我祖父祖母死得早,家里几个叔伯住得远,平日也不亲近,我娘的意思,是打算让道士唱三日经,随即寻处地方埋了,毕竟我爹的尸身......瞧着也骇人。”
话谈及此处,晞时不禁又好奇张明意究竟使的什么法子纵的火?
总不好把话掀开问张明意,晞时悄窥她两眼,心想家里还有个活神仙,便捉摸着回去问问他。
这厢想罢,那头便转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斜斜梳着辫子,穿条西子色的褶裙,端着盘子行至跟前,搁下两碗粥、两块糕饼,小声道:“明意姐,快吃,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晞时了然,忙拉她坐下握手,“你叫玉芩,是不是?”
张明意咬了口糕饼胡乱咽下,为二人引见,“她便是我同你提过几回的玉芩,宋秀才的妹妹,与她哥哥一样,都不爱出门,好容易见一次,便干脆趁此机会认识了,玉芩,这是晞时,住你家隔壁呢。”
宋玉芩瞧着性情温吞,有些怕见生人,见晞时亮锃锃的眼睛望过来,腮畔霎时变得红扑扑的,抿出一个羞赧的笑,“听我娘提过几回。”
早起在家里吃过一些,晞时不觉饥饿,见宋玉芩摸了摸肚子,便堆出笑容把那碗粥推去,三个就围坐一团,把早膳分着吃了。
姑娘家总是聊上几句话便能说开,晞时这头应了宋玉芩的话,转眼便细细窥着张明意的脸色,见她似有好转,一颗心渐渐跟着窜回肚子里。
到底也是亲爹,真死了,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儿难受的。
日影正盛,不觉间来祭奠的人多了些,张明意抽不开身,只得又上前去迎客。
这些人约莫是张盛德在外头认得的工匠,乍听张盛德遭此横祸,都是一副惋惜之色。
中间人一走,宋玉芩的话须臾间就少了许多,晞时看得明白,便拿帕子叠了朵杜鹃花,转头悬在宋玉芩眼前,婉约一笑,“你可会折这个?”
宋玉芩接来细瞧,诧然张开嘴,赞道:“我会折,可折得没你细致,我不夸大,你这手艺拿出去卖,多的是人买哩!”
晞时悄悄得意眨眼,心想这可是从前拿来讨好小姐的玩意,不做得细致些,怎入小姐的眼?
正说要教宋玉芩,倏见那棚口不知何时站了道如玉身影,那双温润眼眸在棚内睃寻一圈,便落在宋玉芩身上,低低喊了声,“妹妹。”
宋玉芩回头去望,登时高兴不少,起身朝他挥一挥手,“哥哥,过来坐!”
晞时看着年轻人缓步行来,前几日琢磨的那事复又涌上心头,只道今日这照面打的不是时候,她不好多瞧,默然把脑袋垂了下去。
那宋书致却先往灵牌前祭奠一番才过来,轻撩袍子往四方凳上坐,抬手抚顺宋玉芩的碎发,“娘昨夜便嘱咐我今日过来,我坐一坐就走。”
旋即目光稍斜,朝晞时轻轻颔首,“又见面了,姜姑娘。”
晞时忙笑脸相迎,眼睛飞快把他全身扫了个遍,暗想他这回没再唤她的字,想来是从宋婶那听来她姓什么,便以姓相称,不亲昵,也不过分疏离。
她这厢正愁不知该如何搭话,宋玉芩见兄长在场,性子活泼些许,拿起那帕子叠的杜鹃花与他看,“哥哥,你瞧,晞晞姐折的,是不是比我折的好看多了?”
谁知宋书致只瞟了一眼,随即温和而有礼地笑了笑,不点评的意思太过明显。
晞时浑然不觉受挫,反倒高看他两眼,愈发觉得他与远在京师的表少爷有些相似。
渐渐地,她已想好一席话以作攀谈,正要开口,却见宋婶进来,一见儿女便快步走到跟前,先亲昵捏了捏宋玉芩的脸,再悄么声息贴在宋书致耳畔说话。
灵棚里多是邻里,对于这位秀才老爷自是热情似火,那家中亦有儿子在念书的李婶眼尖往这头瞧,笑问,“絮芳,你们娘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正赶上宋书致听完宋婶的话,俊逸的眉宇登时就拧紧,不赞同摆了摆头,“娘,这样不好。”
宋婶却扬眉嗔他,嘴里答着李婶的话:
“也没什么,盛德这不是去了,想着他遭了一场劫难,便是下了阴司,那阴司老爷见他惨状,也要为他动容两分,我想着书致今日正好过来,便叫他提几首悼词,咱们一并在灵前烧了,也算为盛德积福了呀!”
好些邻居竖起耳朵一听,忙不迭就跟着点头,“是,是这个理。”
晞时听出意思,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暗道这宋婶人虽好,却也有如此显摆的时候。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福气?不过是叫家里的秀才老爷在人前露一手。
这般想着,晞时复又把眼挪向宋书致的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着实生得不错,只是此刻面色不虞,瞧着不大高兴。
她了然点点下颌,只在心内笑笑。
读书人么,还是通过院试的秀才,是比寻常老百姓多些清高在身上的,也多些轻狂与蔑视。
一来,宋书致兴许不喜宋婶这般行事,二来,是觉得即便提了悼词,鸭鹅巷里真正能听懂的人又有几个?
只是宋婶这话已说出来,宋书致断没有当众驳她面子的想法,即便心中不喜,还是撩袍起身,就着眼前这四方桌铺陈纸笔,稍作思忖,便洋洋洒洒写下几页悼词。
待写罢,赶上那干巡捕差事的何铎进来寻茶吃,挤进人堆里瞧了瞧,不解问,“宋秀才,这字我倒是认得,怎么连起来我就看不懂了呢?”
宋婶脸上有光,忙轻掣宋书致的袖摆,“儿,拿去你张伯灵前念过了再烧。”
宋书致神情愈发僵硬,仿佛为宋婶那小小的虚荣心叹了口气,不禁摇了摇头,嘴上却顺从答道:“知道了。”
“宋秀才稍等,”晞时把这些看在眼里,暗想她倒好拉近同他的关系,便道:“这些悼词,能否叫我阅览一二?”
宋书致神情稍显诧异,还是递与她瞧。
晞时接来细瞧,一面翻纸,一面止不住在心内感谢小姐,若非小姐常带她赴雅集诗会,她又岂能懂这些?
稍刻,她轻点下颌,评点道:“这词瞧着倒是极好,既诉张伯境遇,又道他与妻女永隔阴阳,哀情深切之意尽显,想来阴司老爷见了,是会赐张伯一些福气的。”
宋书致心头一动,转眼看望她,眼里浮动起些微惊异。
看得晞时在心里直哈哈大笑,心想凭他是什么秀才老爷,面皮薄,又清高,她要引他注意,不就这般容易?
她面上不显,把悼词还与宋书致,抬眸看他一眼,便坐回桌前不再说话。
她这话说得好听,宋婶听得尤为满意,忙不迭就拉着宋书致往张盛德的灵牌前去了。
红白事总不缺热闹,这厢聚了又散,张明意过来歇息时,见宋书致竟还在棚内端坐,不禁多看两眼,继而悄悄与晞时咬耳,“好奇怪,他向来不在人前多待,今日怎的不走?”
晞时暗自笑笑,把眼挪向与宋书致说话的宋玉芩,“大约是有妹子在。”
“不管旁人如何,明意,我有话问你。”晞时拉着张明意,再三斟酌用词,半晌才悄然问,“你爹死了,木匠的活计定不能再做,烧毁的屋子还要修缮,你弟弟不是寻了私塾?他的情况与别的学生不一样,我想也是要多花钱的,你们娘仨今后预备怎么办?”
张明意垂下脸,似在认真忖度,俄延半晌,便贴近晞时耳畔悄么声息道:
“我不瞒你,我爹这些年藏了不少私房钱,我留了心眼,都晓得在哪里,我与我娘绣工不错,平日绣些帕子,替人缝补衣裳也能赚钱,总归......是还有法子的。”
听及此处,晞时为她担忧的心彻底放下来,想她日后依旧会好好的,便不再掩饰唇畔的笑,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那便好,你操劳半日,在此好好休息,我去外头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这一忙活,一晃月影高悬,晞时下晌忙前忙后帮着洗菜递碗,腰隐有酸疼,抬头就吓了一跳!
竟不知不觉天黑了,她不敢一个人走回去的呀!
这般想着,匆匆同已好转不少的秀婉婶说了声,晞时提裙穿过灵堂,站在张家隔壁那户人家的屋檐下,往巷子里张望片刻。
因张家丧事的缘故,邻居们大多都在灵棚内打马吊,又或是美名其曰替张盛德守灵,因而巷内稀稀拉拉点着灯笼,每盏灯笼都隔了大半截距离,昏暗又诡异。
这一眼,便叫晞时暗暗打了个哆嗦,连手心也不自觉出汗。
“姜姑娘是要回家吗?”身旁不知何时站着宋书致,嗓音温和有礼。
晞时却唬得低叫出声,心有余悸回首望去,才见他手中提着盏黄纱灯笼,她登时点头如捣蒜,试探问,“倘或你不介意,我能不能同你一起走回去?”
说罢向巷内一指,小声道:“怪吓人的。”
宋书致好似很能理解她这种害怕,他心里也有些发怵,尤其听着耳畔的唱经敲鼓声,益发觉得连周遭都凉爽不少。
两个站在屋檐下说话,赶巧碰见何铎与媳妇苑春一齐出来,苑春是个直性子,见状笑笑,“晞时,还不回家,与宋秀才在这说什么呢?说来姐姐也听一听。”
何铎在张宅清扫了半日,累得眼皮直往下耷,只顾拉着苑春走,“人家说话,你又要听什么?”
“我听听嘛,”苑春被他拉着也不恼,临行回头往二人那头瞧,忽像发现什么一般,意味深长笑了两声,一面与何铎道:“哎哎哎,你回头看看,有没有觉得晞时妹子同宋秀才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那词怎么说来着,郎才女貌?”
何铎困得直眨眼,又猛拉她一把,一边握紧她的手,“快走,你管人家般不般配,真般配,那也是他们两个的事,再胡诌,小心宋婶听见不饶你!”
苑春被他拉得总算扭过头,小夫妻两个正要归家,冷不防的,苑春眼睛一瞥,瞧见一旁分巷巷口无声倚着道高大的身影。
她吓了一跳,尖叫着跳到何铎身上,“相公!相公!有鬼!”
何铎被她叫得发蒙,抱着她四下乱转,“哪里?哪里?”
苑春这声尖叫引得灵棚内蹿出十来号人,几乎是抱头挤过来问,“哪里来的鬼,苑春,好端端的,你别吓我们!”
这动静晞时自然也听见了,暗道这世上真有鬼!跟着就往后退,背紧紧贴在人家的门上。
岑寂中,众人捂着脸,顺着苑春指头的方向去瞧。
好半晌,见分巷不紧不慢走出一道身影,穿一件墨黑色袍子,隽逸的脸无甚神情,抬眼轻扫过来时,隐隐带着些微压迫感。
晞时远远看清,不禁呆住,“......少爷?”
少爷?
众人齐齐凑近一步,乍一看,这张脸有点陌生,细瞧那眉眼,却都是见过的。
何铎腾出手擦一把冷汗,复又把苑春放下来,悻悻笑道:“原来是场误会,裴小官人,真稀奇,你怎么会在此?”
裴聿未答话,他站在幽暗处,目光掠向众人身后,像透过一道齐整的分割线瞧站在屋檐下的二人,一个提着灯笼,芝兰玉树,一个抿唇站在微黄的光晕里,翠鬓如珠,身姿婀娜,当真般配。
大约他的眼神太直接,晞时竟莫名平添几分心虚,稍显歉意地冲宋书致摆摆手,迈着细碎的步子走过来,抬眼瞧着裴聿,“少爷,你怎么过来了?”
话音甫落,见他未遮面巾,陡然想起他的秘密,便暗自向他使眼色,不停把眼睛往何铎身上瞟。
他胆子也太大了些!
人家何相公在巡捕房当差,怕是也听过什么风声呢,若晓得他在躲避官府,岂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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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陆续有邻居从灵棚内出来,落在他们这头的视线也越来越多,裴聿却垂眼看她半晌,反剪在身后的手松了又握。
紧接着,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人稍稍偏头,嗓音没压着,“你不是怕?”
晞时一怔,心扑扑跳了两下。
所以,他是刻意在此等她,又或者说,是来接她的?
“嗐,原来如此!”何铎跟着讪笑两声,忙拉着苑春过来,“我就说这世上没鬼,裴小官人,真是对不住,我家娘子嘴快,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苑春也跟着讪笑,“是是是,是我没看清,晞时妹子,你、你家少爷既过来找你,你便快些同他回去,想是有什么要紧事嘱咐你呢!”
裴聿不欲同他们交谈,只稍稍颔首,旋即看了一眼晞时,让开身前的路,“回家。”
有他在身后跟着,晞时才刚还恐慌的心蓦然安定下来,只是难掩一份说不清的悸动。
这抹感觉引着她静悄悄踅进院中,不自觉把眼睛四下乱瞟,看见堂厅那桌显然未曾动过的晚膳,便有些惊异,令她不得不回头看他,“你怎么不吃饭?”
话才问出口,她又倏起念头,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悄悄软陷下去,带着几分心虚,小心翼翼问,“你不会是一直在等我回来与你一起吃吧?”
晨间那时候她出去得急,又在灵棚里待了整日,还真忘了回来同他说不必等她。
这般想着,晞时愈发心虚,忙不迭就转去堂厅,“饭都凉了,我替你端去热热!”
裴聿站在原地看她一头钻进厨屋,暗自牵出一缕叹息,紧跟着跨槛进去。
晞时这厢仍止不住要胡思乱想,一见他进来,眼神便在浮起的水雾中躲了躲,“我不是故意不与你说的,实在是忙。”
“你过去一日,都在忙些什么?”裴聿在她身侧站定,盯着她耳畔编好的小辫子。
“同明意说话呀,留下吃饭的人多,宋婶她们忙不过来,我便跟着去搭把手了。”
谁知裴聿倏问,“没了?”
晞时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冷眉淡目往这一站,倒像提刑官般要逼迫她如实招来似的。
她眨眨眼,不去看他的神情,“没了呀。”
他没再讲话,厨屋顷刻间只剩水咕噜咕噜的沸腾声,晞时始终不明白自己因何要心虚,旋裙往马扎上坐,手指绞着身前的小辫,低头不语。
再有动静,是裴聿走向一旁取来一壶茶,晞时望着他拿着自己常用的杯盏倒了满满一盏,递来与她道:“喝了它。”
她摇摇头,“我现在不渴。”
“有压惊的功效。”他道。
晞时惊诧的目光里激起一点别样的情绪,像是一种动容,更像是无措,令她木怔怔接过这盏茶喝下。
沉默半晌,忽然低下头,瞳眸仿佛因这点直接又细微的好而变得稍显湿润。
可很快她又听他冷不丁道:“你浪费了一日练剑的时间,现在补回来。”
晞时心里那点风浪一霎被掀翻,她猛地跳起来,不可置信地指一指自己,“我给人家帮忙累了半日,连腰都酸得厉害呢,更别说腿了,你竟还要我练剑,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休息一回!”
裴聿又道:“今日你也不曾同我说几句话。”
“连这事你也记得!”晞时怄得直跺脚,“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裴聿由着她谴责,倏地握紧她的胳膊拉去院中,朝她扔来一把剑,嗓子里喧出一点冷硬,“是你说要学,既学了,便没有荒废一日的道理。”
晞时哑口无言,自知理亏,心中却不高兴,故而拔剑时,脸都是拉下来的。
她大约是真有些酸痛,即便这最简单的刺剑在前两日已练得娴熟,此刻刺出去的力道依旧软趴趴的。
裴聿静观她片刻,目光渐渐游向她的嘴唇,看那两片唇肉翕合着,不知在嘀咕什么。
这般看着,复又想起方才她同隔壁那姓宋的说话,唇畔的弧度可没有这样平。
裴聿背在身后的手蓦然放下,淡然行至晞时身前。
见她惊呼一声让开,已然收不住刺出来的剑身,裴聿笑笑,轻而易举将薄薄的剑身夹在指骨间。
下一瞬,宽厚的手掌揽住她一截细腰,彻底拉进怀里,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随意卷出一道剑花,再暗自运力,掣着她柔软的胳膊往上抬、往外刺。
如此这般,晞时只觉自己在他的怀里天旋地转了几回,晃神看着厨屋飘出来的水雾便觉得恍惚踩在云上。
“记明白了么?”他问她,低沉的嗓音如滑溜溜的绸缎般萦绕在耳畔。
晞时一面应着明白了,一面紧着不安的心茫然不已。
夏夜短而微凉,明月高悬,那藏在冬青树中的鸟儿咕咕叫了两声。
晞时蓦然回过神,忽然就慌张起来,一把挣开了那双手,捡着剑蹬蹬跑向廊下,没来由地替自己找话,“我、我换个地方练,这回保管能练好,你赶紧去吃饭,快去,回头我练好了再与、与你说话。”
待他转背进了厨屋,她悬在半空的胳膊才猛然垂下来,眼里满是惊愕。
练剑,教人,都是这样的?
她这厢如何苦想,裴聿都透过帘子的缝隙看在眼里。
看她久未有动作,他也静站在原地半晌未动,不过短短一日,她便有些难以察觉的变化,这种变化他说不清,却本能地产生排斥。
而自己,他则是最了解不过。
裴聿的目光从她泛红的腮畔收回来,兀自转身提起那壶压惊茶,极缓、极静地往她用过的杯盏里倒。
打从记事起,主上便培养他熟读四书五经,谨记君子六艺,勤练飞檐走壁,只为了做到完美出任务,做一个合格的、令赤影阁上下都诚服的暗卫首领。
主上还馈赠给他与寻常人一样的情感,并未绝情将他练就成一个只知麻木遵命的工具。
佛家常言的爱恨嗔痴,他尚且也懂一些。
今夜去寻她,本意是问她是否一起用晚膳,若不用,他也不必考虑她的清淡饮食。
走到巷口,正巧看见她在同那些妇人说话,脸上带着娇俏的笑。
再见她,便是她怯怯往巷子里张望,他一眼就看出,她还是害怕,也一眼就看到她与她心里认可的秀才说话。
他们般配吗?
裴聿把控着茶水的流速,盯着茶面那点微动的涟漪,待茶快满上时,轻轻转了转杯口,寻到了那处有些微湿润的痕迹。
他的直觉无误,他在某些时刻是会一直纵容她。
纵容她在无意识中吸引他,吸引他去触碰她,食髓知味。
裴聿垂眼盯着那盏茶,那点痕迹,仰头一口喝了干净。
旁人一句戏言,他们是否般配,他不明白。
但他懂一件事。
昔日主上对他批语时曾断言,凡是能为他所用的东西,他都能用最快的时间学会,随即合情合理地将其利用。
今夜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他在她身边学会了爱恨嗔痴以外的贪。
他想,或许在揽住她的那一刻,身体已经替他做了选择,这种上瘾难耐的感觉,他把控不住。
既无法把控,那便在不久的将来,将这份贪欲与感觉利用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