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家

作品:《我热爱你所热爱的一切

    下水前, 林尔峥带了强光手电和破拆工具。


    船下极暗,水流急且浑浊,能见度很差, 即便有手电, 探测舱室的难度也很高。


    这艘翻扣的豪华客轮一共有三层客舱, 舱室很多。余跃和李武情况不明, 没有时间一间一间查,林尔峥一路摸排着在船壳上敲出声响, 企图和他们取得联系。


    顶着水流摸索到近船头的位置, 他终于听到了动静。


    是余跃的声音。


    林尔峥立刻提起精神。循声而去,在一扇被切割开来的舱门后,他看到了水下的队友。


    李武和余跃在水中一横一竖, 两人都被船舱中的床和杂物压困住, 动弹不得。


    船翻扣得突然, 部分空气没有及时排出,船底和水面还留有一段空隙, 余跃的脑袋正好就在水上。


    “峥哥!”


    他吃惊又震动, “你怎么下来了!这船马上就要沉了,你快——”


    林尔峥已经探出水面, “会有人来接应我们的。”


    他游靠过去,“余跃, 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峥哥, 你快看看李武!”救生员仰着脖子,急切到破音,“他在水下起不来,我怎么叫他他都没反应……”


    林尔峥扎下水靠向李武。


    李武挡在余跃身前, 整个人都横在水中,氧气面罩已经掉落。


    “舱门打不开,我以为是压力问题,就把门破了。结果刚一进来,上面的东西就砸下来了……峥哥,峥哥——”


    余跃动不了,焦急间挣扎出细碎的水声,“李武怎么样了?他挡在我前面,直接给砸进水里了,是不是晕过去了啊?”


    林尔峥拿下自己的呼吸器塞到李武口中,对方依旧毫无知觉。


    林尔峥心下一沉。


    但愿他只是晕过去了……


    余跃懊恼极了:“怪我,是我非要进来的,都是我的错……”


    “好了跃儿,先别说这些。”林尔峥尝试清理两人身前的杂物,“得快点把李武弄上来。”


    李武是队里水性最好的,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还不长。


    很快林尔峥便发现问题所在:李武是被一个铁架压在了舱臂上,而余跃的右手在他胸前,卡在铁架之中。


    架子很大,一个人根本移不开。


    余跃的手卡死在里面,也拿不出来。


    “峥哥……”


    余跃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身后,有割条。”


    他的语气不平稳,但很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林尔峥反应过来,脑中一震。


    他没有接余跃的话,两手再次搭上铁架,“我再试试,一定还有办法。其他人马上就到了,很快——”


    “可是李武等不了!他会没命的!”


    余跃的声嘶力竭在狭窄的船舱和水间回响,带出扩声效果。


    他在水上仰着脖子,呼吸声很重,哽咽不停:“峥哥,李武从进队就跟我搭档,你说让我多带带他,但实际上是我老拖他的后腿……他要是真出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一只手换一个兄弟,我觉得值!”


    林尔峥喉头一哽,“余跃……”


    林尔峥突然想起余跃刚进队那会儿,那一批救生员很强悍,他实习考核总在后游,随时可能淘汰离队。


    有一回他来找机长汇报,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自己什么都不行,压根就不是做救援的料。


    林尔峥说谁说你什么都不行,你力量优势明明最明显,手劲尤其大。


    第二天午休时,队内就来个掰手腕大赛。余跃一口气掰赢包括机长在内的二十个人,士气大增,之后训练考核也嗖嗖上去了……


    林尔峥又想起来,前几天余跃还说想跟在他和沈惟姝后面办婚礼。


    和陈瑾这次复合后,两人都很坚定,女方家里的态度也软化不少。


    余跃很嘚瑟地在队里显摆,说他未来丈母娘现在看他越来越顺眼,夸他的工作是一心为民,光荣得很,而且能做他们这行的,就说明人品素质都不赖,身体也倍儿棒……


    “快啊峥哥,再等就真来不及了!”余跃喊着,哭了起来。


    “算我求你了行吗!林机长——队长,我求你了,求你快把李武弄上来!”


    林尔峥抬手抹了下脸,深深呼出口气,“余跃。”


    他拿出救生员身后的割条,低声:“对不起……”


    对着铁架切过去时,男人忍不住落泪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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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队长对不住你!”


    **


    沈惟姝将直升机降落在救援船上。


    此时,打捞船,冲锋舟,大批的救生员以及紧急医疗团队已经赶来支援救人。


    刚下飞机,她就听到有人大喊“队员受伤了”。顺着医疗队的方向,她看到担架上熟悉的救生服。


    沈惟姝心里一跳,赶紧上前。


    “余跃李武——”


    她猛地哽住,瞪大眼睛,倒抽了一口冷气。


    余跃和李武的潜水服上满是水和油污,两人都处于昏迷状态。


    余跃的右手血肉模糊。


    半个手掌没有了。


    “怎么回事?”沈惟姝问身旁的医生,“他的手——”


    医生只匆匆说了句“水下情况紧急”,便跟着伤员快步离开了。


    沈惟姝在原地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什么,目光探寻四周。


    并没有看到男人的身影。


    她拦住刚刚返回的一名的救生员,“林队长回来了吗?”


    救生员茫然摇头,又道:“现场火势控不住,人都暂时撤了。”


    沈惟姝心里咯噔一下,托起脸侧的话筒沉声:“队长?队长?能听见我吗?”


    耳机中没有回应。


    沈惟姝刷地转过身,疾步走向直升机,“指挥中心,呼叫指挥中心!二三六请求立即起飞!”


    “二三六,现场火势失控了,你们不能回去!”


    沈惟姝刚拉开舱门的手一滞,她吸了口气,表情激烈起伏一瞬。


    “可是林队长还在现场!”


    “小沈,小沈——”吴主任从不远处跑过来,“你现在真的不能过去啊,太危险了!”


    “现在那两条船都烧起来了,消防的40吨泡沫剂已经用完,得等他们补——”


    他的话音被一声巨响吞没。


    沈惟姝脑中也跟着轰出一声。


    她浑身都僵住,不能,也不敢转身去看。


    身后有人大喊:“炸了!油船爆炸了!”


    **


    船内一片黑暗,除了湍急的水流声,什么都听不见。


    林尔峥带着两个救生员,在水下走得很慢。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看到不远处有亮光晃过。


    来支援的潜水员到了。


    和两名潜水员汇合后,他们加快了速度。


    快到走廊尽头时,林尔峥突然停下,敏锐转头。


    有动静。


    舱门后又响起敲击声,这次更加清楚。


    林尔峥把怀里的李武交给前面的救生员,手势向他示意。


    对方了然,也用手势表示很快会再来支援他。


    林尔峥独自游到舱门前。打开门后,一堆铁板封住了他的路。他奋力搬开一块块铁板,继续往上游。


    海水浑浊,强光手电的范围只有眼前半米。看不见,一切只能凭意识和经验判断——生还者很可能像余跃一样靠着船底和水面间的空气呼吸。


    他拼命游到水面上,果然看到了人。


    一位中年女人抓着管道,站在拐角处。


    看到有人过来,她立刻哭了起来,情绪非常激动。


    林尔峥将自己的头盔和设备戴到了女人身上,带着她往船舱外走。


    接应的救生员等在舱口,还带来一套设备。


    林尔峥刚重新戴好氧气瓶,毫无预兆的,一阵激流汹涌而来。


    他立刻被冲开很远一段距离。


    是暗流。


    他稳住身体,拼命向水上游,头顶突然响起轰隆声。


    一阵更为强大的冲击力直接将他拍向深处。


    漆黑的大海瞬间耀眼如白昼,火光四射。


    船爆炸了。


    数不清的残骸和碎片子弹一样射过来。


    林尔峥看不清它们的行径,却清晰地感觉到有热度从皮肤中渗出来。


    痛感刚刚袭来,又有什么东西重击他后脑。


    四周重归黑暗。


    这一次,他却感觉轻省不少。


    身体的疲惫消散,意识也随之瓦解,飘零过海。


    回到那个他最不愿意回忆,又无比想要回去的夜晚……


    十七岁生日那天,他骑车飙了一圈又一圈,很晚才回家。


    家里意外有人,桌上摆了蛋糕和礼盒。


    穿着制服的男人沉着脸,质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原来你们还记得有个儿子啊。


    他说着,抬手掀翻了桌上的蛋糕。


    男人暴怒。


    那是你妈给你做的!


    他不闪不躲,生生挨下一巴掌。


    你不是我爸!


    踹开家门跑出去,一切突然变了样。


    林尔峥低头,发现自己也穿上了制服。


    和父亲一模一样的飞行制服。


    怔愣片刻,他赶紧转身,重新打开了家门。


    父亲就站在门口。


    他身前身后皆是海水。


    浪涛翻涌,他却好像已经和大海互为一体,自在其中屹立不倒。


    他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


    他永远年轻……


    林尔峥走过去。


    爸。


    他开口,终于如释重负。


    爸。


    对不起……


    父亲摇头,看着他笑。


    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快,快回家去。


    林尔峥看着父亲的制服消融在海水中,茫然又无助。


    家?


    他的家在哪儿?


    他们都说,他爸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没有家了……


    周遭的一切都在下沉,他似乎也该随之坠落。


    可是有人在叫他。


    有人在叫他,伴着笑声,清朗又生动。


    像是隔着水,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真切:


    “林机长!”


    “飞行是我的梦想,你也是!”


    “你可以叫我姝姝啊!”


    “你才是猪!哼!”


    “我是淮海救援飞行队的搜救飞行员,沈惟姝!”


    “林尔峥,我选择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选择你……”


    “结婚了,老公,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老公,饿饿,饭饭!”


    “……”


    无数的片段快进一般在眼前划过——


    大笑的她,落泪的她,天真无畏的她,坚定勇敢的她。


    属于他的她。


    全部,全部都是她。


    也只有她。


    黑暗混沌之中,只有她是唯一的光,是唯一鲜活而生动的存在。


    她来到他身边,一身明亮,满目柔软,连声音都是温暖的:


    “老公,以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家……


    强烈的钝痛重新袭来。


    四肢百骸都是沉重的,疲乏的。


    却也同时有了知觉和力量。


    所有的意志通通凝结成一个执念:


    一定要回到她身边。


    一定,要回家。


    **


    沈惟姝站在船头,定定望着远处的火光。


    大海像一只发怒的饕餮巨兽,召来暴雨,卷起风浪。


    还湮灭了大火,淹没了沉船。


    也吞噬了她的爱人……


    沈惟姝刷地转过身,决然向直升机走去。


    “指挥中心,二三六请求飞现场!”


    “二三六,现场依旧危险,风浪太大了,不能起飞。”


    沈惟姝已经拉开了舱门。


    “小沈——”吴主任过来摁住她的手,“你冷静点!”


    “我知道你担心林队长,但你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命!”


    耳机里的声音强硬道:“二三六,我再重复一遍,现在不能起飞。这是命令!”


    沈惟姝的动作滞住。


    她偏着侧脸,神色不明,但额角抽动明显,下颌上也鼓出咬肌。


    “好。”


    她很轻地吐出一个字,反手啪地关上了舱门。


    “二三六服从命令,不会起飞。”


    沈惟姝说完,穿好救生衣,回身拖起船板上的一艘救生艇。


    吴主任大惊失色:“你这是干什么?!”


    “主任。”


    她抬眸,一双眼红得彻底,但里面一滴泪都没有,语气也是坚定平静的:“作为队员,我服从命令,不去找队长。”


    “但现在,我是要去救我的丈夫。”


    没有人可以阻止一个妻子去救她的丈夫。


    她是他的妻子,谁都可以不去找他,但她不行。


    他是她的丈夫,亦是她的老师,她的兄长,她的挚友,她的搭档。


    是全心爱重她,全情造就她的男人。


    更是她全部的美梦和热望。


    她的命,早就和他的系在了一起。


    他要拼命,她就和他一起拼。


    他出生入死,她便与他同生共死……


    “二三六。”


    耳机中又一次响起微弱的呼叫。


    沈惟姝皱眉托起耳麦,目光猛地顿住。


    “二三六……沈惟姝。”


    低沉的男音再次响起,滋滋啦啦的电流音也盖不住她最熟悉的声线。


    沈惟姝浑身都在打颤,张了好几下嘴才发出声音:“队长……是,是你吗?”


    她音调霍然拔高,嘶声大喊:“是你么林尔峥!是你吗?!”


    男人像是轻笑了下。


    “是我。”


    “姝姝,是我。是我!”


    他一遍又一遍认真回答她。


    “报告指挥中心——”男人的语气重归肃正,声音微弱却清晰,“林尔峥归队,请求直升机支援!”


    “林尔峥发送烟雾信号,二三六即刻接应——”


    沈惟姝已经跳上了直升机。


    迎着风浪起飞,她很快便发现海面上的烟雾信号,以及穿着橙色救生衣的男人。


    “我来了!”


    一开口,刚才还干涸的眼泪瞬间变成泄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他却在对她笑。那张满是血污和油渍的脸上在笑,耳机里的声音也在笑: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沈惟姝抹了把眼泪,也扬唇露出笑容。


    “现在,我们扯平了。”


    拉动操纵杆,她全力飞向他。


    正如她以往每一次奔向他。


    正如他七年前开着直升机,从天而降到她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