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口咬下去

作品:《我热爱你所热爱的一切

    下午, 沈惟姝按时来到机场训练。


    这两天,她越来越能体会网上说的“上班如上坟”的心情。


    不,她觉得自己还不如个上坟的。


    毕竟她的俄裔教员比死神还要吓人。


    她可能已经有了“瓦西里PTSD综合征”。


    这么想着, 沈惟姝打开了机舱门的时候, 就有种给自己打开棺材门的感觉。


    还是翻盖的棺材……


    正在驾驶位上做准备, 另一侧的舱门突然被拉开了。


    高大的人影闪身而入, 坐到了她的身边。


    沈惟姝愣了两秒,“你又干什么?”


    中午食堂门口, 他毫无预兆地来了出“吃醋”, 她根本不知道这么应对,只能转身就走。


    一中午都心绪不宁……


    沈惟姝蹙眉,“你下去, 我马上要开始训练了。”


    林尔峥没看她, 一手直接拉过安全带, “我带你练。已经跟你教员说好了。”


    说着他朝窗外侧了下头。


    沈惟姝望过去,看见她的教员瓦西里正站在不远处朝他们挥手。


    林尔峥朝瓦西里比了个大拇指, 又指了指操纵杆给沈惟姝示意, “来。”


    沈惟姝犹豫了两秒,有点不情不愿地戴上了耳机。


    说实话, 她宁可继续面对暴躁死神瓦西里,也不想让他带自己训练。


    她这两天状态不太好, 早上降落时还差点冲出跑道。


    她并不想他看见自己飞成这样。


    不想让他看见她糟糕的样子……


    一切准备就绪,塔台给出指令后, 沈惟姝拉动操纵杆,飞机起飞,高度慢慢爬升。


    和暴躁的老瓦不同,整个起飞过程中, 身旁的男人都很安静。他目不斜视望着前方,没有对她的操作做出任何纠正或点评。


    飞机升至预定高度进入平飞状态,耳机里只有呼呼气流声和机器的噪音,沈惟姝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


    训练机的机舱狭小,他们并排坐着,稍微一动,膝盖和肩膀便不经意相触。腿侧抵上坚实的肌肉好几次后,沈惟姝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


    男人不说话,但存在感好强,密闭的空间里充溢他身上的气息……


    思绪漂浮中,耳机里的噪音突然空白一瞬,失速的下坠感迅速袭来。


    世界顷刻间翻倒,机头直直指向地面,翻转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沈惟姝懵了一下后才反应过来,她难以置信地看林尔峥——他怎么说都不说一声,直接就开始失速尾旋了!


    瓦西里要她练这个还会提前预告一下呢,他倒好!


    天旋地转,沈惟姝连在心里骂人的功夫都没有,她握紧操纵杆,满脑子都是“如何改出失速”的程序……


    “踩反舵。”林尔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他们正翻着跟头从千尺高空往地面坠,男人的语气却听不出一点惊慌,指令里带着镇定自若的强势:“油门拉空!”


    “我知道!”沈惟姝大声喊道。


    她早就将步骤倒背如流。可在失速反转中,她越想做好,手脚就越不听使唤。


    视线瞟向高度表,沈惟姝心头又是一抖——天哪,她已经掉了五六百英尺了!


    脑中不受控地浮现飞机坠毁的画面,思维开始空白……


    就在此刻,机头猛地就被拉了起来,飞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很快回升至原来的高度。


    颠倒的世界归正,可怕的失速感消失了,视野也重新清晰。


    沈惟姝的心跳松缓过来。她目光复杂地看了眼旁边的男人。


    她做不好的事情,他却能完成得这样轻松自如……


    十分钟后,飞机降落在跑道上。


    沈惟姝自知这个降落也不够好———她后脑勺都快被颠碎了……


    飞机停止滑行后,沈惟姝摘掉了耳机,坐在原处迟迟没有动弹。


    她低着脑袋,脸侧的头发顺直垂落。林尔峥看不见女孩的表情,只看到她放在操纵杆上的手越攥越紧,纤细的骨节都泛出白色。


    片刻后,沈惟姝突然抬手捂上嘴,发出一声难耐又痛苦的干呕。


    一件黑色的夹克外套突然丢过来铺开在她的腿上。


    “想吐就吐出来。”


    沈惟姝的胸口高高起伏一下,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她没有吐,也没有说话,只扬手刷地把夹克甩回到男人身上。


    心中的憋闷也跟着甩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挫败感。


    她刚才的表现还不如早上,前所未有的糟糕。


    他应该也觉得她很差劲……


    这一年多来,她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想他,也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他们没有再见面的可能性了。


    但心里还是会忍不住幻想。


    如果,如果他们还会见面,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呢?她又会是什么样的?


    她想,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成为一名真正的飞行员了。


    她会穿着光鲜漂亮的制服出现在他的面前。


    专业,自信,气质满满,令人惊叹。


    就像他当初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那样。


    见到她,他应该会被她的成长和能力惊艳,也会为他曾经拒绝她而懊恼。那时候,她就戴上飞行墨镜,目不斜视地,大步从他面前走过,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就让他后悔去!


    她还设想过很多种他们再见面的场景,反正都不会是像现在这样。


    她宁可不见他,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


    沈惟姝深深呼出口气,双肩也跟着慢慢塌下来。


    身侧的男人很重地咽了下嗓子,她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好了。”他低低开口,语气很淡,却带着刻意缓和的意味,“训练不都这样么。练不好,继续练就行了。”


    沈惟姝咬住下唇。


    他什么都不明白……


    像是有一杯柠檬汁突然从她心上浇下。


    酸涩从心底满溢出来,爬满眼角和鼻尖。


    沈惟姝咽了下发紧的喉咙,“用不着你管。”


    她始终没有回头看他,语气却开始犯冲:“你凭什么管我!”


    当初是他说不要再见面的。


    是他不要喜欢她的。


    她刻意屏蔽清除掉和他相关的一切,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把他移出自己的生活。


    可现在又凭什么?


    隔着半个地球,他凭什么说出现就出现?


    跟他妈诈尸一样!


    凭什么要再来管她。


    凭什么还像以前一样对待她。


    他知不知道这样,她可能就会像以前一样再喜欢上他。


    也会像以前一样,以为他喜欢自己……


    沈惟姝咬着嘴唇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很轻地抽了下鼻子。


    林尔峥敏锐抬眼。盯了她几秒,他长睫慢慢垂落,眉心拧出深刻的褶痕。


    这么久了,他还是见不得她哭。


    “是我唐突了。”男人的语气更加缓和。


    “如果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再插手你的训练。”


    他缓缓抬眸看她,犹豫片刻,还是抬起一只手,很轻地落在她的肩头。


    “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沈惟姝:“……”


    他跑来管她的事,她的确很不开心。


    可现在他要不管了,她好像……也不是很高兴。


    ……她到底是有什么毛病啊。


    他怎么这么烦啊!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男人!!


    沈惟姝没好气地甩开背上的手,顿了下,她又突然转身,一把扯过男人那只手。


    不由分说一口咬下去。


    她很生气,却又气不起来。


    想跟他吵架骂他一顿,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想哭,又不能哭……


    干脆咬死他算了!


    沈惟姝像只发狠的小兽,下嘴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林尔峥的手先下意识收紧,又慢慢放松下来。


    女孩伏在他手上,唇瓣紧紧抵着他的皮肤,牙齿全部陷没进皮肉里。


    触感是温软的,湿润的,尖锐的,紧密的。


    他一点不觉得疼,反而有种微妙又怪异的满足感。


    林尔峥敛睫深深睨着身前的小姑娘,看着她用力到鼓起的脸蛋,还有眼角那一片通红时,他不由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她的后颈上。


    男人的指尖深入发丝,丝丝沙沙的摩挲,像在给发怒的小动物顺毛。


    沈惟姝后背一僵,嘴上的力气稍泄。


    又过了半晌,她直起身来,冷着脸推开男人的手。


    林尔峥把手背举到眼前,眉心很轻地跳了一下。


    一圈牙印颗颗分明深入皮肉,血丝清晰可见。


    够狠的啊。


    他居然扬唇笑了下,另一只手抹了抹那圈牙印。


    再低头看,又抹了下……


    沈惟姝注视着男人的动作,皱起了眉:“你一个劲儿擦什么啊。你很嫌弃我吗!”


    “没有。”林尔峥立刻回答,一边又在手背上擦了擦,勾起的嘴角有点玩味。


    “我抹匀。”


    沈惟姝:“……”


    男人放下手臂,一侧眉梢扬起来,“解气了?”


    沈惟姝撇了撇嘴,又不搭理他了。


    林尔峥把手腕重新举到她嘴边,“不解气就继续咬。”


    沈惟姝瞪了他一眼。


    “你皮那么厚,我还嫌硌牙。”


    林尔峥又闷笑了声,放下了手。


    他拿出一瓶矿泉水来拧开,递到她手边。


    沈惟姝抓着瓶子小口小口喝水,直到小半瓶水喝完,男人才重新开口。


    “你的压力我都明白,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学飞不容易。”他扭头看她,眼中都是理解和了然,“跟着老瓦,就更不容易了。”


    半晌静默后,沈惟姝才低声开口:“我从没见过那样的老师,就不允许人出一丁点错。”


    她终于愿意和他交流了:“他动不动就把人训得狗血淋头。上一届的学长说,他要骂你,你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就行了……”


    女孩的嘴角耸拉下来,显出委屈:“可我就是做不到。他们还说我脸皮不如男生厚……”


    林尔峥看了她两秒,“你是说——”


    他故意顿了下,“你希望瓦西里能顾及你是个女生,对你不要那么严厉?”


    沈惟姝愣了下,刷地扭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从没想着自己是女生就能有什么特殊待遇。”她目光灼灼,“在学校,我也没因为性别受到过任何优待!”


    说完她气呼呼地推开舱门下去了。


    在性别比例极其失调的航校,女孩子漂亮的外表,有时候也是一种苦恼。


    沈惟姝也不是没听过有关自己的那些刺耳论调:她是女生,考进来肯定要比男生容易不少;她一直很受学校重视,那是因为出于宣传,需要有个漂亮的门面……


    沈惟姝对类似的言语很敏感。而她也明白,想要去打那些酸里酸气的脸,就只有拿出实力说话……


    林尔峥也跟着下了飞机,“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他两大步就跨到女孩身边,“我也知道你绝不会用性别获得优待。我是说,你看——”


    “老瓦对别人严厉,对你也同样严厉。他怎么训那些男生,就在怎么训练你——这不正说明,他从没有因为性别区别对待你么。”


    沈惟姝愣住,抬眼怔怔望男人。


    林尔峥点了点头,“你的教员,从没因为你是女生就轻看你。”


    沈惟姝张了张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男人继续道:“老瓦是有问题,可作为教员,严厉一点没什么不好。”


    “将来你的身后会坐满乘客,你握上操纵杆,就等于把几百个人的命,也把他们身后的家庭都握在了手里。”


    林尔峥盯着女孩,一字一顿:“到那时候,你一丁点错都出不起。”


    沈惟姝一震,眼睫轻动。


    男人语气温和,跟以前给她讲解英语题时一样耐心:“老瓦脾气是烂,但他带出来的学员技术没得说。以后你可能会碰到故障:鸟击,发动机失效,甚至挡风玻璃破裂……技术不过硬,怎么应对这些特情,嗯?”


    沈惟姝无言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看着女孩眼尾泛红的水迹,林尔峥又皱了下眉,“他要说你说狠了,你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我是唯一一个他不会骂的学员。”


    沈惟姝眨了眨带着泪花的睫毛,“为什么啊?”


    林尔峥挑了下眉,“因为他挑不出我的错来。”


    沈惟姝:“……”


    在炫耀他在炫耀!


    男人又闷笑了下,“我那时候脾气很烂,他也不太敢骂我。”


    沈惟姝偏了下脑袋。


    她从没觉得他脾气不好啊。


    不过,老瓦都不敢骂的人……


    她已经自动脑补出一个人狠话不多的航校一霸形象……


    男人又朝她靠了一步,“你要还想出气的话——”


    他直勾勾看着她,“可以骂我两句。”


    沈惟姝“切”了一声,有点不自然地撇开男人的注视,“我才懒得理你……”


    默了两秒,她又轻叹出口气。


    “其实,我都知道的。”


    “我知道老瓦是为了我好,也知道跟着他能学到更多东西,只不过……”沈惟姝慢慢低下了脑袋,不往下说了。


    她嘴唇打着颤,胸口起起伏伏地深呼吸。


    她在克制,在压抑。


    但喉咙间还是挤出了一声轻微的哽咽。


    林尔峥看着她,心口好像也被一击而中了。


    他认识的沈惟姝,不是这样的。


    她是恣意的,是大胆的,笑起来毫无遮拦,哭起来也不需要理由。


    她怎么会这样?


    他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隐忍含泪。


    正是因为没见过,所以才更心疼……


    林尔峥喉结下沉,眼皮缓慢又沉重地阖了下。


    随后他张开胳膊,一把就把女孩扯进怀里。


    沈惟姝浑身一僵,随后发出一声像抗拒又像挣扎的鼻音。


    但男人抱她抱得很扎实。


    他一手扣在她腰间,另一条胳膊环绕她肩膀。低磁的声线从她头顶上盖下,也从她紧贴的胸膛里传出:“好了。”


    “姝姝不哭了。”


    这句安慰偏偏让沈惟姝的泪水彻底决堤。


    她一开口就带出很重的呜咽声:“我就是觉得,好难啊……”


    学飞好难,考试好难。


    进步好难,成长好难。


    一切都好困难啊。


    以前她心心念念想当大人。


    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大人的世界,是这样的不容易……


    沈惟姝把脸埋在男人胸口,闷闷的哭腔更重了:“我想回家……”


    “我想我爸爸妈妈了。”


    “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着了。这儿太冷了,我想回淮城。我要回去吃螃蟹和生蚝……”


    终于,她所有的坚强和伪装纷纷崩塌,情绪崩溃又释放。


    她熟悉他身上的气息,怀念他坚实的怀抱,也贪恋他带来的安全感。


    在他面前,她好像一下子就变回以前那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那个可以肆意撒娇取闹,告状不讲理的小姑娘。


    那就让她再当会儿小姑娘,一会儿就好。


    这个地方太冷了,她想躲他怀里取一下暖,一下下就好……


    沈惟姝抱住男人宽阔的后背,抽抽搭搭的:“开飞机好、好难学……”


    林尔峥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是很难学。所以不怪你,怪飞机。”


    说着他一拳就砸在旁边的飞机上,哄小孩似的:“打它!”


    沈惟姝被男人这一下逗得又哭又想笑,最后打出个滑稽的短嗝。


    “别,别打它。”她抽抽搭搭的,“不怪飞机。还,还是因为我太菜了。”


    她悲从中来,又一下哭出了声,“是我太笨了……”


    男人忍不住轻笑,“谁说的。沈惟姝要是笨,那就没有聪明人了。”


    他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后背,低头附在她耳边:“我知道——”


    “其实你已经很努力了。”


    沈惟姝被戳到心窝,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样撇了撇嘴,两颗巨大的泪珠落在男人的前襟上。


    其实,她还想问他:那你有没有失望?


    他曾经祝愿她闪闪发光,在天空中肆意飞翔——可她并没有成为他期待的模样。


    那,他有没有失望……


    “沈惟姝。”男人沉声唤她的名字。


    “你要想好了,我现在就可以带你回淮城。明晚,你就可以见到你爸妈,我们还可以去吃螃蟹和生蚝。”


    沈惟姝愣住,靠在男人的胸口抬眸看他。


    林尔峥敛睫睨着她,“但我猜,要是明天回去,你后天早上起床就会后悔,对么?”


    沈惟姝咬唇思考几秒,轻轻“嗯”了声。


    照她的性子,的确是这样。


    林尔峥又道:“学飞这条路上,放弃本就不是稀奇事。你要是放弃,我不吃惊。”


    他顿了下,声音温柔而又力量:“但你要再坚持一下,我觉得才更像沈惟姝。”


    沈惟姝眨了眨眼,从男人怀里撤出来,抬头看他。


    “你真这么觉得?”


    男人点头,“我从没怀疑过你会成为飞行员。”


    他黑眸深深看着她,认真道:“即便现在还不是,以后,也一定会是。”


    沈惟姝定定望着男人,眼泪瞬间就止住了,眼底也重新有了光。


    她抬手擦了下斑驳的泪痕,又嫌太慢似的,索性拉起男人的前襟在脸上抹了把。


    鼻子还很不客气地在他的领口上蹭了蹭。


    林尔峥气音轻笑,无奈又纵容。


    他抬手拿开她嘴唇上黏住的发丝,“哭舒服了?”


    想起自己刚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沈惟姝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


    她努了努唇,“既然你说得这么有信心,那……我就给你个面子再坚持下。”


    林尔峥笑着摇了摇头,抬腕看表,“还有时间。要不你再给我个面子,咱们继续训练?”


    沈惟姝呼出口气,目光重归平静,也显出斗志。


    “练!”


    说完她突然又笑了下,偏头看男人:“你居然还敢坐我的飞机?我刚差点开进海里,你都不怕的么?”


    林尔峥嗤了声,转向她的黑眸深邃而幽亮。


    “就算你真的开进海里——”


    他拉开驾驶舱的门,向沈惟姝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也奉陪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