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临终

作品:《逃离太平间

    公交车开了两个小时,越开越偏。


    窗外的楼房越来越矮,最后变成灰蒙蒙的田野。


    医院门口上车的时候人满为患,到最后只剩下她和前面一个打盹的老人。


    尤思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


    树大多光秃秃的,矗在那些荒芜的土块上,很偏。


    她很久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了,莫名的,她几乎是习惯了在医院的生活。


    哪怕大脑中偶尔还会吟唱着“请尽快逃离”,但是人类强大的适应性已经让她和那些杂乱的声音和解。


    并非消失,而是一种共存。


    司机在一个没有站牌的地方停了下来,说”到了“。


    尤思下了车,站在路边。


    过于荒凉,只有一条水泥路,通向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七八分钟。


    疗养院的大门很旧,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门边挂着一块牌子,字都快看不清了。


    尤思凑近看了看,才认出那几个字:市立第三人民医院——疗养院区。


    院子里有几栋灰白色的楼,窗户很小,与其说是医院,倒不如说更像监狱。


    楼与楼之间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树,叶子黄了一半,散落一地。


    地上铺着灰色的水泥砖,有些地方已经碎裂,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尤思走进去,没有人拦她,门卫在保安亭里打着盹,与她待着的医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导医台在一楼,一个小小的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


    她的制服皱巴巴的,甚至扣子都扣错了两颗。


    看见尤思,她懒洋洋地抬起头。


    “找谁?”


    “费清。”尤思说,“才转过来的。”


    女人翻了翻手边一个皱巴巴的登记本。


    “费清啊……我来看看,三楼,302。”


    尤思道了谢,往楼上走。


    这里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有些地方早已剥落了。


    她每走一步,楼梯就吱呀响一声,像是随时会塌。


    尤思想,这里多久没有修过了?


    落后,而且破败不堪。


    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


    门上有小小的玻璃窗,但玻璃是磨砂的,看不见里面。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弥漫着。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药水的味道。


    有一种陈旧的霉味,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


    还有那股冷潮的甜腥。


    很淡,但存在在。


    从每一扇门缝里渗出来……


    301。302。


    尤思站在302门口,门是关着的。


    她没有立刻敲门,隔着那扇门,她听见里面有声音。


    很轻,费清在叹气。


    尤思轻叩门扉,没有人应。


    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于是她径自轻轻推开门。


    是一间很小的病房,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也是灰的,照在地上,像一摊污水。


    墙角有一台监护仪,屏幕暗着,没有开。


    比起先前的病房条件,这里明显更差。


    床上躺着一个人,是费清。


    很瘦,瘦得几乎脱了形,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明明才没过多久,现在整个人脱了像。


    “费先生。”她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尤思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尤思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


    她想起那个晚上,被强制抬走的担架,闪烁着的转运车红灯,还有坐在水泥地上的女人。


    那是她亲眼看见的。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


    至少还活着。


    究竟哪一个是假的?


    还是说两个都是真的?


    尤思拉过那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椅子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很久没有人打扫了。


    她坐下,看着费清。


    “老费。”


    没有反应。


    “是我,我是小尤,许久不见了呢。”


    费清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尤思自言自语着,“我看见你了。”


    “他们把你抬上车。你妻子坐在地上。我看见的。”


    一片安静,房间只有费清浅浅的呼吸声。


    “可你现在躺在这里,你太太说你走的那天还在念叨我。”


    她顿了顿,“所以我那天看见的是真的吗?”


    费清没有回答。


    他只是躺在那里,呼吸越来越浅。


    费清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尤思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张消瘦的脸。


    “老费?”


    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很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双眼睛很浑浊,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


    里面仅有一丁点的光,在看着她。


    那道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果然没有认出,只有茫然。


    “你……是谁……”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尤思倒也没有大惊小怪,先前的老熟人不认识自己,她已经是见怪不怪。


    这才是正常的。


    她现在的身份是实习生尤思,不是那个和他同病房的小姑娘。


    “我是医院来的。”她说,“来看看你。”


    费清紧紧盯着她,眼里的茫然没有散去。


    “医院……哪个医院……”


    “就是你之前住的那个,你当时住在十三楼。”


    费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看来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尤思:“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


    费清突然又看开口了,“你……声音……”


    尤思愣了一下,“声音?”


    “有点……耳熟……”


    费清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尤思静静等待着一个答案。


    不过最后费清还是放弃了回想,“想不起来……老了……记性不好……”


    “没关系。”她又说了一遍。


    “你……认识我吗?”他问。


    尤思想了想,“认识,你住院的时候,我见过你。不然我今天就不会来看你了。”


    “在哪儿?”费清的眼神已经有一丝涣散,他已经很累了,现在说话对他来说都成了负担。


    但他在努力撑着,因为有人在和他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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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在医生后面给你看病肯定见过你啊。”她没有说实话。


    “这样啊,小姑娘……”


    “哎,没办法啊……这病治不下去了,这手术谁敢开呢?”


    尤思知道他说的是处方单上的开颅手术。


    “但是手术还是可以帮助病情恢复的。”


    费清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口气。


    “在脑袋上开个口子,可不是个小事。在医院……花的钱够多了,不治了……不治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治了也没啥用,纯粹就是负担。”


    大概是因为有人陪着聊天了,费清的精神回光返照了许多,恢复了先前的健谈,虽然他的声音依旧嘶哑。


    “我老婆,她不说,但我晓得。”


    “一天打三份工,早上给人送牛奶,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还去餐馆洗碗。回来的时候,手都泡白了,中间还要挤时间来给我送饭。”


    “咳……咳……”费清突然开始了剧烈的咳嗽,甚至咳出了些许的血丝。


    尤思连忙将水杯递给费清,“老费要不然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费清抿了一口水,摆摆手,“没多久了,我想说,你就让我说,咳咳。”


    没多久了,他在说自己的日子不久了。


    一阵凉意在尤思的心底浮起。


    费清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住一天院,她就得多打一份工。”他说,“我吃一次药,她就得多洗几个小时的碗。”


    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


    “我这条命,是她用命换的,钱全给花光了。”


    尤思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个女人。


    眼睛下满是青黑,干裂的嘴唇,整个人的状态很差,只剩下了一具躯体。


    一天三份工,然后还要来医院看他。


    “孩子呢?”尤思问。


    费清沉默了几秒,“上大学,学费贷款。生活费自己打工挣。”


    “过年都不回来,说路费太贵了。”


    尤思的眼眶有点酸。


    “他说没事,让我好好养病。说他能行。”


    “小孩子哪能行啊,他一个人在外面,多难。”


    费清躺在病床上,等着死。


    不是因为治不好,而是因为治不起。


    “那个手术……”尤思开口。


    费清摇了摇头,“不做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做了,老婆还得打几年工,儿子以后媳妇都不好找。”


    “我活够了。”他说,“真的。”


    “但我想,你的家人肯定不想让你走。”


    费清轻轻笑了一下,“愿望都是很美好的,但是我满足了不了他们的这个愿望。”


    很多事情,需要很多很多的东西去支撑,缺了一根柱子,整栋楼就崩塌了。


    尤思叹了一口气,这段日子,她见证了太多的无可奈何。


    就她本人也决定不了什么,甚至有的时候连自己都无法决定。


    “困了……”


    “那就好好休息吧,老费。”


    尤思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


    她起身,准备离开这个满是灰色的房间。


    正当她刚走过门时,身后响起微弱的声音。


    “小尤,你来了。”


    尤思连忙回头,快步再次走到费清的身旁,然而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还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