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笼子

作品:《逃离太平间

    没有人比尤思对那间病房更熟悉的了,她很快依照陆仁毅的要求再次来到了那个圈囿过自己的地方。


    她轻叩门扉,“进。”


    门在尤思的身后自动合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三号床上的那个人,斜靠在枕头上。


    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声音也和她一模一样。


    她,分明就是她。


    她们彼此之间的区别,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而一个身着病号服。


    只是病床上的她,眼里的更多的是困惑与恐惧。


    她没有先开口,就这么一直注视着尤思。


    尤思打开陆仁毅交给她的医嘱单,里面的每一行都是正确而恰当的治疗准则,没有出现任何与“已放弃治疗”相关的字眼。


    明明……


    分明她来到这里的第一日,看到了。


    “你是谁?”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小拇指和无名指蜷缩着压在手掌心上,那个姿势尤思太熟悉了。


    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但此时此刻由另一个自己展现,她只觉得荒诞。


    “陆医生今天有事情,我来负责查房。”


    “哦,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


    尤思合上医嘱单,塞入白大褂的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熟练,她早已开始习惯这个身份,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


    床上的人点点头,又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尤思油然记得,不久前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也这样看过无数次窗外。


    那时候她以为窗外是整个世界,后来她走出去才发现,窗外只是一个角落。


    尤思:“你在这里多久了?”


    床上的人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这里没有日历,也没有人告诉我。我只知道很久了。以前的事情我也记得不大清楚了。”


    她说话的时候,小拇指和无名指蜷得更加厉害。


    “你想出去吗?”


    床上的人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又暗下去。


    “想,但出不去。”


    “为什么?”


    “保安会拦住我。而且,医生总是提醒我,不要随意出去晃动,不利于我身体的恢复。我也尝试过想要出去,但是保安会拦住我……”


    她没说完。


    但尤思知道她想说什么。


    然后我就自己走回来了。


    她也做过同样的事。


    尤思紧接着问道,“你知道保安为什么拦你吗?”


    床上的人若有所思,“因为我是患者,患者不能出去。”


    她看向尤思,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那你呢?你是医生,你能出去吗?”


    尤思沉默了一下。


    “能。”


    床上的人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目光从尤思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尤思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看着她的全部,就像在看一面镜子。


    空气安静的僵持了许久。


    “你……”床上的她开了口,但没有转过头来。


    “你刚才说,你是来查房的。”


    “嗯。”


    “那你查完了吗?”


    尤思愣了一下。


    床上的人依然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尤思:“查完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尤思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


    她查完了。


    医嘱单没有问题。床上这个人没有异常。她可以走了。她应该走了。


    但她站在这里,一步都没有动。


    “你在看我,像在看什么东西。”


    她继续说着,“你不是来查房的,你是来看我的。”


    面对一个这样的自己,尤思哑口无言,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躺在床上的是现在的这个自己,也会这么说。


    “为什么?”


    尤思讪讪地笑了。


    “并不是,陆医生是真的太忙,没时间来了。我还是实习生,对很多东西都不太熟悉。”


    “你撒谎。”床上的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在撒谎,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撒谎了,我看得出来,因为我也这样撒过谎。”


    “我问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够出去,都告诉我快了,让我好好治疗,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们在撒谎,你也一样。”


    “你走吧。”


    尤思站在原地,没有动。


    床上的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不用站在这里。”


    “你走吧。”


    尤思摇摇头,“我可以陪陪你吗?”


    床上的她身体几乎是反射性地轻微挪动,整个人变得警惕。


    “你们医生不都是很忙吗?”


    “嗯,但我今天的任务只有你,患者的心理状态也是需要我们密切关注的。”就这么熟练的,尤思说出了曾经那些医生对她说的官方话。


    床上的她轻哼一声,“你既然出的去,为什么还要回来?”


    在这声质问下,几乎是一瞬间,尤思的大脑像是被扎入了一根针,警告声爆炸了。


    【请尽快逃离!】


    “其实你也出不去是吗?”


    尤思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张与自己相同的侧脸上。


    她很冷淡,知道些什么,但是是她所不知道的。


    床上的人说:“你坐。”


    不是询问,是陈述。


    她知道自己说了尤思就会坐,就像她知道尤思需要坐。


    尤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张椅子她很熟悉。


    她住院的时候,费清的妻子来探望时,有时会把这把椅子搬过去。


    那时,她看着别人坐下,而现在她坐在这张椅子上。


    “你和陆医生有些不一样。”刚说完,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反问了一句,“你们一样吗?”


    尤思按着太阳穴的手慢慢放下来。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尤思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知道作为医生,询问患者这样的问题,过于失利而愚蠢。


    “你不知道?”


    尤思木纳地摇头。


    “你不知道你自己是来干什么?”


    床上的她凑近了尤思,忽然笑了,“你和我一样,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医生,你难道不是来查房的吗?”


    尤思愣了一下。


    是的,陆仁毅让她来这里查房的。


    但是看见眼前的这个自己,会让她困惑,不解,时常陷入一种迷糊。


    “我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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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来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待多久,没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我问医生,医生不告诉我。我问护士,护士说不清楚。于是,我开始问自己——我问自己,你记得吗?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


    尤思想要说些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以前的事情,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我躺在这里,一直躺在这里。医院总是在进进出出,有些人走了,又有些人进来了。但我躺在这里,一直躺在这里。”


    她看着尤思。


    “你其实和我一样。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尤思没有办法去反驳,因为这个“自己”说的没有一句话是她不赞成的。


    现在,她自己倒是开始怀疑了。


    她是尤思吗?她是实习生吗?今天中午的短暂离开真的可以称之为逃离吗?


    她想起陆仁毅和她说“你需要休息”,劝诫她“明天去做一次嗅觉测试”。


    她想起B区那无法描述的气味。


    尤思:“你知道些什么?”


    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去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


    “我现在知道你出不去。”


    尤思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见过,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在自己眼睛里看到。”


    床上的她伸出手,指了指尤思的眼睛。


    “那种东西,你可以找一面镜子。”


    尤思安静地坐着,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床上的人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枕头上。


    “你不是来查房的。”她说,“你是来陪我的。但你不是在陪我,你是在陪自己。”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你和我,是一样的。”


    尤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时间在这里像是失去了意义。


    她只知道最后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尤思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你明天还来吗?”身后传来那个声音。


    尤思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还来不来。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是谁。


    “看陆医生。”


    “那我希望你来。”


    走廊里没有人。


    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楼梯口没有人。陆仁毅不在那里。


    尤思快步往B区的办公室走。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看见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穿着白大褂,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尤思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伸出手,摸了摸脸。


    她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告诉她,你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在自己的眼睛里看到。


    尤思凑近镜子,看着自己黑色的瞳孔。


    她看到什么?


    笼子。


    她看到了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