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晴给宋先生放了一部电影，是此前上课时，语文老师给他们放的——名为《死亡诗社》的电影。


    宋先生很有耐心的看着，林双晴有意无意的注意着身旁的人，心里默念着，虽然他是宋知遇的父亲，是他们的长辈，但是有些话，该讲还是要讲的。


    林双晴，不要害怕，要勇敢，如果不够勇敢，那就先假装勇敢，如果还不是太阳，那就假装做个太阳。


    毕竟苏格拉底曾说过，每个人身上都有太阳，主要是如何让它发光。


    当电影放到高潮时，放到尼尔自杀后的画面时，林双晴的手攥紧，她下定了决心。


    林双晴的心里攒着劲，一直压到电影播完，宋先生感受到林双晴有话要说，便面色平和道：“小林同学，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宋叔叔。”林双晴的情绪平稳，语气悠缓，道：“我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了，电影中尼尔的爸爸说了一句话，‘你现在拥有我当年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这句话听上去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可仔细想想，还是有很多问题的。”


    “就拿我们即将要面对的选科来讲，您想要宋知遇选物理类。”


    “您觉得他选了物理类，会遇到很好的机会。”


    “且这个机会可能是您当年怎么也没有的。”


    林双晴陈述着，她平静的目光渐渐起了波澜，涟漪在她的眼底划开，她的情绪一点点上来，她的话语坚定，且声音不小，带着难以撼动的气势。


    “但我想说。”


    “那是您想要的机会，不是我们想要的。”


    “您觉得宝贵无比的机会，那是您觉得的。”


    “可他不这么觉得。”


    林双晴虽然不是宋知遇，可她能够有那么一个瞬间，一些瞬间可以和宋知遇共情，她觉得宋知遇再遭受着很大的压迫，她希望自己可以帮宋知遇松松绑。


    说实在的，他们都是不被认可的一代，是失权的一代，也是背负众望的一代，是经受历史车轮狠狠碾压的一代，是所有痛苦不值一提、成功之后不谈泪水的一代。


    如果被忽视的痛苦，可以换来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那痛苦将如同不复存在一般，伤口也像是个轻描淡写的笑话，需要自己用类似于皮肤质感的创口贴掩盖起来。


    至于被掩盖的伤口是发炎、发臭还是溃烂不堪，无人知道，甚至疼久了，连自己都会渐渐忘记，原来自己早已遍体鳞伤。


    “您作为他的父亲，希望他少走些弯路，可有些弯路，我们避不开。”


    “而且，您应该比所有人都清楚，您为他选择的这条路，也不见得多简单吧。”


    “我们才十几岁，我觉得我们还挺年轻的。”


    “选择为自己想要的生活努力，应该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吧？”


    “您与宋知遇的妈妈为他取名叫宋知遇。”


    “希望他受到知遇之恩，可事实上呢？”


    “您并没有理解他。”


    宋先生听到这些，他一开始有些生气，觉得被冒犯了，可当他看到林双晴那双灼热如同太阳的眼睛，他一瞬间好像理解了林双晴为什么叫林双晴，她的一双眼睛，是双晴。


    他笑着，话音里带着释然与感叹，道，“小林同学，你真的很勇敢。”


    “你敢同我说这番话。”


    宋先生应该很多年没有被质疑过了，他在商场上如日中天，到哪都有一群人捧着，谁敢质疑他？


    如今倒好，居然被一个小孩子质疑，且这样的质疑还挺有道理，让他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或许我明天就会答应，但也不好说。”


    “有你这番话，我绝不会逼迫宋知遇走上尼尔的结局。”


    “他会好好的活着，他可以好好的活着。”


    “他必须好好的活着。”


    林双晴很认同宋先生的话，她当即提议道：“宋叔叔，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宋知遇吧。”


    “我相信，宋知遇会比我更想要听到您的这番话。”


    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那些不理解大多数是互相猜忌造成的，是没有沟通导致的，如果可以开口聊一聊，哪怕只是一次，都能够聊出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


    宋先生没有拒绝，他露出了一抹迷之笑容，答应道：“好。”


    宋先生和林双晴一起去找了宋知遇，宋先生刚要说话，宋知遇就先一步开口了，“我不觉得我学文科就达不到你的高度。”


    “或者是，我并不追求达到或者超过你的高度。”


    “我只要做到我的高度，我不是你，我是我自己。”


    “至于我的妻子和孩子，我相信我能够给他们很好的生活。”


    “我从来不怀疑，我可以很幸福这件事情。”


    “所以，我会选历史类，我可以选历史类，我一定要选历史类，我必须选历史类。”


    宋先生没有说话，他抬起手为拍了拍，他在宋知遇鼓掌，他在为他的坚持与坚定鼓掌，他在为自己的儿子比从前的自己勇敢鼓掌。


    宋知遇看着他的父亲，停顿了三秒，眼底饱含热泪，他是第一次被父亲认可，他咬着牙，转眸看向了林双晴，四目相对之下，他们露出了各自的笑容。


    “选历史类可以，但我也有我的条件。”


    “要给你办转学转到附中，你章阿姨在那任教，由她亲自带你。”


    “这样我才放心。”其实在来之前，宋先生就做好了两手准备，他很早就联系了附中的章主任，他的高中同学，目前在附中任教，教的历史。


    “你考虑考虑。”


    宋知遇迟疑了片刻，他的目光看向林双晴，他想要问问林双晴，愿不愿意他转学。


    林双晴对他使眼色，貌似在说，你迟疑什么？


    快答应啊。


    这么好的机会。


    林双晴深知，宋知遇的爸爸是很爱很爱他的，顺从不是一件坏事，永远的盲目的顺从才是。


    “可以。”宋知遇给出了回答。


    人在得到一些东西的时候，总是要失去一些，他明白的，他都明白的，他会好好学习，他会更努力更认真，他不会浪费当下的机会的。


    他们各退一步，各自尊重。


    宋知遇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转学，但他没问一句就转学了，因为他知道，他的父亲，自始至终是对他好的。


    他从不怀疑父亲的真心。


    趁着气氛，宋先生张开了双臂，对着宋知遇道：“来，抱一个吧。”


    宋知遇也没有拒绝宋先生的提议，当即给了自己和父亲一个阔别已久的拥抱，他记得他上一次感受父亲怀抱的温度，还是他很小的时候。


    林双晴看着宋知遇和宋叔叔两人冰释前嫌，她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心中映出一句话。


    宋知遇可以给她尊重，她也想要给宋知遇勇敢。


    高一的暑假，金爽回来了，他们六个人一起去了海边，迎着海风与阳光，许下了此生不变、做一辈子好朋友的誓言。


    休息了一段时间后，他们又开始各忙各的，学习的任务一点点加重，时间像被按了加速键，1.25倍速、1.5倍速、2倍速......越来越快，快到要将一个时空的人，撕裂到好几个时空去。


    再开学后，大家按照分科分班，宋知遇转学了，赵绮和陈子著去了其他班，江之和下江南学艺术了，林双晴进入了一中的物理类强化班。


    林双晴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了，且有涂垚、有学委这样强劲的对手在后面追着，她一点也不敢松懈，因为她怕自己一松懈，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的时候，林双晴真的觉得，一切好像真的回到了原点，好像从前那些热闹的、快乐的、雀跃的事情，都像是一场梦，都不是真的。


    她有一种回到了初三的感觉，那种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的压力与疲惫感。


    林双晴的世界人来人往，可最终留下来的，只有林双晴一个人。


    林双晴和宋知遇依旧保持着联系，但因为不在一个学校，一个班，很多快乐和痛苦无法像从前那样及时分享。


    等到可以分享的时候，他们又有很多事情要忙，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时差。


    高二上学期，期末考试之前，林双晴生了一场病，一连请了几天的假，是她从初二到高二这四年里，请的最长的一次假。


    只是几天，就像是过了几个世纪，等到她再回到学校后，堆起来的试卷和写不完的作业，让她感觉到了阔别已久的窒息与奔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无力感了，可再无力，再着急，再奔溃也都是无用的，因为问题从来不会因为慌张消失，不仅如此，它还会气焰更甚，变本加厉的欺负人。


    林双晴压着自己的慌忙，一点一点的写，一点一点的解决问题，一点一点的让自己更加专注，一点一点的圆形水痕打湿了灰白色的纸张。


    痛苦到抽搐的感觉，不敢停但又写不动，精神高度紧绷，不敢享受，不敢睡觉，眼泪控制不住地流。


    在最疲惫的时候，她累到崩溃想要哭的时候，她说，“我不能退后，我不能没有价值，我不能回到过去。”


    林双晴压着自己写，不仅如此，还要高效率高正确率的写，她太害怕失去了，她太害怕后退了，她太害怕真的回到原点了。


    如果回到原点，那她这几年的努力算什么？算是个笑话吗？


    林双晴一想到自己要再次回到那个被群嘲的环境里，她就觉得自己马上要疯掉了，她真的受够了那样的日子。


    被笨蛋、蠢货、没用的东西......一切一切负面称呼淹没的日子，她这辈子都不想要在回去了。


    林双晴越想，她的脑袋越乱，眼泪和情绪都擅长欺负人，站着她的器官不断的作威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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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她彻底罢工了。


    林双晴放下手中的笔，双臂盘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就是哭也不敢发出声音，她压抑着自己，控制着自己，与眼泪一次次的交锋着。


    “噔噔——”敲桌子的声音打断了林双晴的情绪，她挪了挪脑袋，缓缓的抬起头，一双发红的眸子带着情绪。


    她都没来得及让下巴再往上抬些，站在她桌子前的人蹲了下来，是宋知遇。


    宋知遇的脑袋歪了歪，认真的对她说道：“林呦呦，你又背着我偷哭。”


    “不是说好了，要哭一起哭。”


    林双晴听到宋知遇这话，她哽咽的声音里带着些气，道：“大家都那么忙。”


    “我们有不在一个学校，一个班。”


    “你让我怎么找你一起哭嘛。”


    林双晴越说，情绪越发上来了，一向开明礼貌的人，一下子变得无理取闹起来，道：“况且，我想哭的时候，你又未必想哭。”


    “你要不哭，难不成我给你锤哭吗？”


    宋知遇听着林双晴这话，他一个没忍住嗤笑了下，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笑了起来。


    宋知遇：“你说的很有道理。”


    “不过，我现在来了。”


    “我陪你哭。”宋知遇拿出来他提前准备好的眼药水，也不避开林双晴，就当着她的面，每只眼睛滴了两下，凝眸润了润。


    林双晴见宋知遇正大光明的“作弊”，她当即义正严词的指出道：“宋羊羊，你作弊！”


    宋知遇不以为然，将眼药水收了起来，双臂打在桌子上，脑袋靠着那，一脸无辜道：“我有吗？”


    林双晴刚要去抓，宋知遇就先一步收起来眼药水，于是乎她轻哼了声，道：“算你厉害。”


    他们俩一起哭了一会儿后，宋知遇突然站了起来，林双晴见状，刚要抬头，却被宋知遇的手按了下，道：“不要抬头。”


    宋知遇的意思是，不要仰望他，尽可能的平视他，他需要的平视，不是仰视，不是俯视。


    “我脚麻了，缓一下。”


    “你继续哭。”


    林双晴听到宋知遇这话，她哪还有什么力气哭，她笑都来不及她真的有理由怀疑，宋知遇是不是故意这样的。


    林双晴站起来身，双手抻在桌子上，脚后跟踩在了凳子横杠上，勉强和宋知遇平视道：“这下呢。”


    他们俩人四目相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宋知遇能够看到她眼底的疲惫和无奈。


    宋知遇宽恕她，缓缓道来。“其实你可以退后，可以没有价值，也可以回到过去。”


    他们曾有一样的烦恼，所以他在看到她的眼神时，就清晰的知道，她在想什么。


    林双晴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坚定道，“不可以。”


    宋知遇抬起双手，捧着她的脸问，“为什么？”


    林双晴的脸蛋被挤压着，她尽可能清晰的说：“没价值的人、不值得被爱。”


    宋知遇抹着她脸颊上的泪痕，轻柔的动作有意抚平她心底的伤痕，道：“是人，让爱有价值。”


    “况且，你已经是现在的你了。”


    “你有休息的资格、有保存价值的能力，你永远回不到过去，因为你是你。”


    林双晴听到这话，眸底的情绪依旧是失落的，她兀自垂着眼睫，道：“不是的。”


    “如果——”


    “我说如果，如果当初我中考没考上一中。”


    “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其实这个问题在林双晴的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都忘记了，可时至今日，她再次想来起来。


    其实她一直很在意，在意自己是否是因为有价值，才被人喜欢的。


    明明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可是心里却在意的要命。


    宋知遇笑了笑，“我会。”


    “可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觉得，你一定可以考上一中。”


    林双晴的眸子怔了怔，随即抬眸对上宋知遇的目光，追问道：“为什么。”


    宋知遇顺手动了动大拇指，摸着她的脸蛋，道：“因为你是林双晴。”


    “林双晴永不服输。”


    “林双晴是小太阳。”


    林双晴心里挺高兴，眼泪反复的流着，不知道是第几遍泪水了，顺着脸颊滑下去，还没来得及干，她抬手蹭着，补了句。“假装的。”


    她是假装的小太阳。


    宋知遇坚定的肯定：“那也算太阳。”


    林双晴看着宋知遇的眼睛，脑海中全是他的声音，也全是他的身影，一时之间她想起了她之前说过的话，她说，“我对你很失望。”


    即便是在梦里说的，但她还是想对宋知遇说一句，“骗你的。”


    其实林双晴对宋知遇一点也不失望，因为林双晴知道，宋知遇不会做让她失望的事情。


    “宋知遇总会让人满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