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年。


    连办白事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被猛兽咬死的村民,也没有人敢弄回来。


    几户人家匆匆立了几个衣冠冢,哭了几声,事也就过去了。


    顾秀小,她听到死人了,就记挂着吃席。


    等半天,见村里没有动静,便哒哒跑来问顾瑾。


    顾瑾哭笑不得说:“你居然还知道吃席?”


    顾秀歪着头,小声嘀咕:“知道啊,我可喜欢吃席啦。”


    “吃席,可以吃到肉。”


    “还可以吃饱。”


    顾瑾顿时心酸。


    她蹲下来,看着顾秀眼睛说:“以后会好的,阿姐一定让你吃每天吃上肉,每顿都吃饱。”


    顾秀听到后,高兴极了,她眉飞色舞,小脑袋点点点。


    两姐妹正说着话,李桃花抱着一堆衣服走进来。


    “阿瑾,帮娘整理一下。”


    “看看路上得带些啥。”


    她们被赶出顾家,属于她们一房的物件有不少都被顾母扣下。


    一些衣裳和粮食还是李桃花又哭又闹搞到手的。


    依顾瑾的意思,家里的东西如果能带走,最好都带着。


    等到了乞食的地方,也不用又花钱买。


    但是,她们家没有牛车,也没有独轮车,只能紧最有用的物什带。


    这个朝代,布料不便宜,很多人家只有逢年过节才扯些布做衣裳。


    李桃花手中的衣裳虽然破破烂烂,但在这个家,属于贵重物品。


    嗯,还有那口小铁锅。


    这边两人整理行装,那边老杨头终于等到了朝廷的召令。


    他听到消息后,忽觉得万念俱灰。


    “这老天爷是不想让我们活啊!”


    老杨头悲从中来,哭呛着。


    朝廷下令乞食的州是澜州。


    距离他们所在的州城大概有三千里路。


    上扬村有三十二户人家。


    成年男丁只有九十六,余下两百余人全是老幼妇孺。


    这些人,长途跋涉三千里,途中遇到些匪徒野兽,哪有活命的机会!


    待消息传遍上扬村,村民们一片茫然。


    他们从小生活在这片土地,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


    三千里路。


    一天走四十里路,都得两个多月。


    可是,去年旱灾,农作物颗粒无收,他们靠着余粮和赈灾粮食才活下来。


    眼下,手里哪有两个多月的粮!


    上扬村的人,个个愁眉苦脸,到处哭声不绝。


    顾瑾倒是有心理准备。


    以前学历史,古代朝廷为了更好的管理人口,征收赋税和徭役,会将人固定在某一个区域。


    十户以上设村正,诸户以百户为里,五里为乡。


    方便管理的同时更利于小农经济的发展。


    朝廷下令乞食,准许灾民去往一个州城……


    一方面是维稳方便管理。


    一方面确保别的州城不会因为灾民四散逃离影响经济。


    只是……


    三千里路,未免太远了。


    这个朝代,交通不便,到处是山林,而山林里,野兽和匪徒层出不穷。


    所以,顾瑾就算有心理准备,也麻了。


    这时,李桃花神神秘秘将顾瑾拉进房里,将手中的布袋打开。


    “阿瑾,你舅舅刚刚过来送了些粮,已经炒好的,你藏着,饿了就拿点吃。”


    顾瑾眼睛都亮了,“舅舅家还有粮?”


    李桃花得意洋洋:“嗯,你外公有先见之明,在粮价暴涨前,存了些粮,之前没有送,就是在观望。”


    “现在朝廷召令已下,他怕我们熬不下去,特意叫你小舅舅送来些。”


    李桃花看着高兴,心里却又酸又疼又气。


    娘家眼下送粮,这是在和她划清界限,逃荒路上不准备带着她们一家。


    父女一场,情分就是一袋粮。


    李桃花眼眶湿润,赶紧扭头避过。


    顾瑾没有看见李桃花低落的情绪,她抓着炒熟的粮感动之余,又有些疑惑。


    感动的是外祖父此时送粮,属实是雪中送炭。


    疑惑的是,为什么没有喊自己一家一起逃荒?


    顾瑾略微思考,就知道了外祖父一家的顾虑。


    两个小舅舅现在尚未娶妻,如果她们一家回去的话,一定会影响他们。


    这个朝代的人,非常迷信克夫克子之说,外祖父他们一家有顾虑,人之常情。


    顾瑾想想后便放下了。


    她冲着李桃花点点头:“娘,放心,我一定将它们藏好,不让任何人发现。”


    再次检查行李,一家三口拿着村里发的户籍路引踏上了逃荒路。


    顾瑾边走边思考。


    自己一家三口,一个孕妇,两个孩子,逃荒开始的前几天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但到后面肯定会乱……


    实在不行,还是得去找外祖父一家,讨人嫌就讨人嫌,总比被人煮了吃了好。


    毕竟,古代饥荒时,易子而食之事,总有发生。


    顾秀很懂事,坚持要自己走,小短腿迈得不亦乐乎。


    从旱灾初起,顾瑾就拉着顾秀一起锻炼耐力,一开始一天走五百米,然后一千米,渐渐的,顾秀一天可以走两千米。


    至于李桃花,她小时候吃得好,底子一直不错,再加上一直要做农活,所以,就算怀着孕,也能单手抱起顾秀走一阵。


    顾瑾背着背篓,腰间别着木刺。


    篓子里有她们一家的衣裳,一套薄薄的铺盖,一口小铁锅,三十多张麦麸饼,二十几张豆饼,几套碗筷和针线等。


    怀里揣着外祖父给的细粮。


    加起来大概二十多斤,她背着一点都不费力。


    李桃花的背篓里是一些用竹筒灌好的水,水不多,也就几天的量。


    顾秀走不动了,会进李桃花背的背篓休息一下,或者由顾瑾抱一下。


    上扬村三百多人,拖拖拉拉出了村口没多久,就汇合了另外一个村的人口。


    因为缺水,所有人都蓬头垢面,不能洗澡,不能擦身,人越多,就越臭。


    奇异的是,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


    等走到晚上,逃荒的队伍已经壮大到几千人了。


    李桃花牵着顾瑾和着顾秀,缀在队伍的最后。


    顾瑾一直锻炼身体,走一天也不觉得多累,但她饿。


    期间她还抱了会顾秀。


    她担心的是李桃花,快五个多月的身孕,营养又跟不上,万一流产,可怎么办?


    “娘,喝点水。”顾瑾拿出竹筒,递到李桃花嘴边。


    李桃花没有推脱,她小小抿了一口。


    幸好朝廷召令下得及时,要不然,等打的水喝完,就只能等死了。


    这次旱灾,整个建州都缺水,等出了州,水就不是问题了。


    到时候,愁的就是粮。


    上扬村在建州的最南边,灾情最轻,就这,现在也已山穷水尽,其它地域就更不用说了。


    逃荒第四日。


    队伍已经扩散到两万余人。


    一眼望去,都望不到头。


    人一多,是非就多。


    顾瑾总是听到有打骂的吵闹声。


    她一家被人流裹挟,前后左右都是人。


    顾家那一大家子,许是怕她们打秋风,早就不见了身影。


    上扬村的村民也看不着。


    她们实在走得太慢了。


    当然,这也是顾瑾故意而为之。


    一个老太太扶着儿媳妇的手坐在顾瑾旁,嘴里直叫唤。


    见顾瑾打量,她眼珠子一转,尖声问道:“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顾瑾笑了笑:“我爹和我哥哥去捡柴火了,我爷爷和我三个伯伯在前面打听消息。”


    “怎么,你找他们有事?”


    老太太啧了啧:“你们一家子倒是人丁兴旺,有粮吃吗?”


    顾瑾眨眼:“没粮,奶奶是想借粮给我们吗?”


    望着懵懵懂懂又天真无邪的女孩,老太太被梗得半天回不来话。


    这孩子,嘴真利!


    本想哄哄她,看能不能哄点粮,现在倒好,反被她拿住了!


    顾瑾回过头,从包袱皮里拿出一张麦麸大饼,掰下一小块塞进顾秀嘴里。


    “嚼碎点。”


    竹筒里的水,不太多,得省着点喝。


    李桃花八面玲珑,不一会就与周围的人混熟了。


    “婶子,你说明天就能走出建州了呀?”


    “是啊,我那大儿子在泉州做生意,这条路我走过。”


    “那敢情好,等出了建州,就有水喝了。”


    逃荒的队伍人数太多,当朝怕引起动乱,一路都有官兵盯着。


    有的人家,水不够喝,会让自己的媳妇,女儿去和官差交易……


    这样的事情,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


    能活着就好,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顾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憋屈,只觉得人不应该这么活着。


    李桃花见着,叹了口气,安慰道:“这吃人的世道,只能管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