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自卑

作品:《欲望结算中

    程迦的视线,在那两张并排的名牌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许知微」


    ——「程迦」


    心脏极轻地往上提了一下,他雀跃于这种默认的并列关系。


    哪怕只是座位安排,也足以让他在那一刻产生错觉:或许命运,在此时此刻,是悄悄偏向他的。


    可这点薄雾般的窃喜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一道声音猝然打散。


    “知微,来了?”


    男声不高,很自然,带着一种来气的熟稔。


    程迦的神经几乎是在那一瞬间骤然绷紧,他循声看去。


    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身形修长,肩背挺直,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却自带一种静水深流般的书卷气,温柔知性。


    男人已经自然地伸手,替许知微拉开了她名牌前的椅子。


    程迦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到了桌面上那张小小的名牌上。


    下一秒,警铃在脑中轰然炸响。


    ——「顾呈」


    那两个字,和记忆里无数次被反复描摹,被强行压制,被锁进不可触碰档案深处的名字,一点点重合。


    ——确认。


    ——是本人。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窃喜,被一只无形的手,毫不留情地掐灭了。


    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谢谢。”


    许知微已经坐下,语气轻快,带着一种熟稔的笑意,“你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绅士。”


    她抬眼看着顾呈,笑容自然,毫无防备,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不同于她对上司的礼貌,她对旧识是如此放松。


    程迦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僵硬地站在原地。


    顾呈已经替许知微倒了水,语气随意,像是在调侃,又像真心感慨:“你倒是变化挺大的。”


    他看了她一眼,笑意温和,“比以前还漂亮了。”


    那语气太自然了,是程迦期待能从自己口中说出的,没有刻意夸赞,更不会适得其反的讨好。


    许知微果然被逗乐了,笑了一声,轻松得几乎不设防:“你也有变化。”


    然后她上下打量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句:“变胖了。”


    顾呈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你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桌上的气氛,轻松,熟稔,自然。


    像两个错过的人,阴差阳错地再次重逢。


    程迦站在那里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背脊依旧挺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内心多么破防。


    他听见他们说话,却插不进一个字。


    他看见她的笑,却无法判断那笑里有多少是属于旧情未了。


    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强行来参加婚礼这个行为,是多么愚蠢又好笑。


    终于,他好不容易哄着自己迈出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步,竟然迎面撞上了这场顶级的社交修罗场。


    ——应该怎么处理?


    ——离开?


    ——不,躲了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不能就这么放弃。


    ——宣誓?


    ——不,这是别人的婚礼,自己搁这儿又唱又跳,成何体统?


    ——哦,自己还站着呢。


    ——先坐下再说下一步。


    程迦缓缓收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冰凉,僵硬地跟着坐下,背依旧挺得笔直。


    肩线、脊骨、下颌角,全都维持在一个随时保持警觉的社交姿态里。


    ——现在可以开口了?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要不要点头?


    ——哦,只是拿水杯啊。


    ——顾呈也看了我一下,该不该顺势自我介绍?


    ——哦,只是跟其他熟人打招呼啊。


    身旁两人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被程迦过度警惕,过度解读。


    为了防止自己露怯,他只能坐着。


    安静地,维持存在。


    ——以不变应万变。


    可顾呈的目光却已自然地从熟人转了过来,带着一种礼貌的好奇。


    他看了程迦一眼,又看向许知微,语气带着试探:


    “这位是……男朋友?”


    那一瞬间,程迦几乎能感觉到胸腔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半。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许知微已经迅速开口。


    “不是不是。”语速偏快,带着一点明显的紧急制动。


    她侧过身,面向顾呈,语气轻松,却刻意拉回到安全区:“刚才在门口偶然碰到的。”


    说完,像是觉得还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语调干脆利落:


    “也是刘凯的同学。”


    然后,停顿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现在是我上司。”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点自嘲式的笑意,像是在化解某种尴尬,又像是在主动为这段关系贴上一个不可误读的标签。


    顾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恍然的笑。


    “那还真是巧。”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感慨,“世界真小。”


    许知微也跟着笑了一下,顺势点头:“是啊。”


    他们的语气都很自然,也很默契。


    这让程迦更难受了。


    ——世界真小。


    ——小吗?


    ——如果小,为什么他在她身边那么久,以程迦的身份,以走leetcode的影子,待了那么久,她都从未把眼神如此刻般,如此松弛而明亮地放在他身上?


    ——自己用十几年时间拼命跨越的距离,在他们眼里,不过一个小世界么?


    ——是啊,也该如此。


    ——天鹅一出生便知道自己属于天空,自然不用知道一只癞蛤蟆从地面到天空的距离。


    程迦端起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奇怪,水是温的,却顺着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别乱想,她刚才的解释,是在替所有人解围。


    可理智归理智。


    那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却还是毫不讲理地,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漫上来。


    程迦的注意力最终被顾呈那声轻描淡写的“哦——”重新拉回现实。


    顾呈像是终于完成了最基本的社交确认,脸上挂着那种书生气里带点恃才傲物的笑意,主动朝他伸出手。


    “顾呈。”


    程迦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与他相握,报上自己的名字:“程迦。”


    “好名字。”顾呈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像是认真咀嚼了一下那两个字,随即笑意加深,“程迦——成家。”


    他视线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宴会厅里张灯结彩的布置,语气轻快得像一句即兴的玩笑:


    “跟今天这场合,还挺配的。”


    然后,他貌似很随意地补了一句:


    “所以,程迦成家了么?”


    程迦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许知微。


    她眉眼舒展开来,眼尾微微弯起,带着松弛而真实的亮度。


    ——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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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美得毫不费力。


    ——也美得,让人心口发紧。


    ——她从未因为自己说的话,这么笑过。


    程迦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下一秒,似乎是察觉到了尴尬,许知微已经自然地接过了话。


    “他没有。”


    然后,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但他有个喜欢了十几年的人。”


    这一句让顾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哇”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惊讶:


    “十几年?”


    他笑着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计算时间线,又像是在顺势玩笑:


    “那得是,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了吧?”


    这一回,程迦终于回过神来。


    论喜欢的长度,他又找回了自信。


    “不是。”


    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十三年。”


    他顿了顿,明确时间。


    “高中开始的。”


    这句话一出,桌面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许知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极轻的讶异,随即笑意重新浮上来,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看不出来吧?”


    她再次转向顾呈,语气轻快,“还是个痴情种。”


    ——自己这种喜欢的长度,对她来说,算痴情么?


    ——痴情,是好印象吧?


    ——不会是死缠烂打的美化版本吧?


    ——应该不是。


    ——那她,为啥躲着自己啊?


    另一边,隔着许知微的顾呈显然也被这个信息点勾起了心思。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失神的程迦一眼,随即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极其自然地,把话题拉回到了许知微身上。


    “这么一算,”他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认真回味,“我们认识,也有十三年了吧?”


    许知微一怔。


    “高一那年开始算的话,”顾呈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些,“到现在,差不多。”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再是纯粹的玩笑,而是带着一点旧日情绪被翻出来的温度:


    “这么算来——”


    “你也算,当了我十三年的女神了。”


    这话说得轻巧,也没有过界。可那种带着时间长度与私人记忆的指向性,却让两人之间的空气悄然发生了变化。


    许知微脸上的笑,依旧得体。


    她没有接话,只是象征性地弯了弯唇角,像是在默认一个被夸大但无伤大雅的说法。


    ——为什么不拒绝他?


    程迦对她的反应燃起一丝不安。


    ——怎么应付自己的时候,就那么得心应手?


    还未来得及细想,便看见顾呈看向她,目光比刚才多了几分专注,语气也不再轻佻,反而带着一种被酒精和场合共同放大的坦率:


    “许女神现在……没有男朋友吧?”


    这一刻,程迦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脏猛地撞击胸腔的声音。


    ——咚。


    很重。


    重到几乎让他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眩晕。


    ——顾呈,想干什么?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来不及判断许知微会如何应对。


    下一秒,顾呈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如果没有的话,”


    顾呈看向许知微,神情是罕见的严肃,“给我一个机会,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