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落地
作品:《欲望结算中》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正巧成为一张等待检查的清单。
许知微蹲在旁边,确认了叠放整齐的职业套装、衬衫和用于应对旧金山早晚温差的防水外套。
核对在脑中自动进行:证件、电脑、转换插头、常备药。
直到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衣柜最里侧,那个被小心收纳的防尘袋。
动作顿住了。
防尘袋里,是一件衣服。
一件与她此刻行李箱里所有物品都格格不入的衣服——那件剪裁极致大胆,同时布料少得几乎挑战物理学的黑色蕾丝睡裙。
买下它,纯粹源于一次事故后的懊恼。
搬来那晚,被程迦误会要借浴室,她翻遍衣柜竟找不出一件能称得上战袍的睡衣,最后只能穿着那套印着蠢兔子的棉质家居服去了。
不出所料,无事发生。
系统静悄悄,幻想值纹丝不动。
连主控都忍不住嘲讽她【机会来了都抓不住】
是啊,谁能想到单身多年的她,有一天会需要用得上性感睡衣?
所以之后,她带着一种弥补般的科研心态,精挑细选了这件。
收货当晚她就换上,在小号上拍了几张不露脸、但氛围拉满的照片。
效果立竿见影。
流量爆炸式涌入,点赞评论疯狂刷新,连带系统里的幻想值收益也瞬间飙涨了一千多。
虽然账号很快又因尺度问题被短暂禁言,但数据不会说谎——这件衣服,确实是有效的幻想催化剂。
虽然作为代价,她收到的私信越来越恶心,让她不得不关闭了私信。
但无论如何,她对它的效果非常满意。
可满意之后,却是更深的无处施展。
程迦那边再无异动,两人恢复了标准的上下级模式,偶尔在走廊碰见也只是点头而过。
那件战袍再性感,也只能默默躺在防尘袋里,再无用武之地。
直到这次出差通知下来。
同住一个酒店。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连续的会议和可能的团队聚餐。
陌生的环境,脱离日常轨道的行程,模糊的公私边界。
所有这些因素,似乎都在隐隐拓宽某种可能性的边界。
许知微的手指,反复地摩挲着防尘袋光滑的表面。
——要不要带上?
理性却在第一时间拉响警报:荒谬。
带这种衣服去出差?
万一被同事看到怎么办?
箱子过安检会不会尴尬?
可另一个声音,清晰地盘旋:机会不会总在原地等待。
上次是误打误撞的浴室乌龙,这次是名正言顺的共处异地。
系统那诱人的幻想收益,像挂在眼前的胡萝卜。
这件被验证过高效的战袍。
有钱不赚,王八蛋!
她脑海里迅速推演着可能的场景:或许根本用不上,原封不动带回来;或许在某个只有两人的时刻,比如他临时来她房间讨论工作,而她刚好沐浴后穿着浴袍,里面若隐若现这战袍。
这个想象让她的耳根微微发热,但眼神却愈发清醒。
带,意味着主动将一种可能纳入计划,将自己置于一个更有风险的位置。
不带,则安全无虞,但也可能意味着再次错失一个潜在的收益增长窗口。
这是一道概率题。
而她对程迦的反应概率评估,在经过浴室误会和日常观察后,胜率极大
许知微盯着那件黑色的蕾丝,许久。
最终,她伸出手,将它连带着防尘袋一起,轻轻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层,然后上面用几件柔软的针织衫严严实实地盖住。
拉上行李箱夹层拉链的那一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还是带上吧。
不给另一个万一需要留下遗憾。
做完这个决定,她继续平静地收拾其他行李。
只是当她合上行李箱,立起来靠在墙边时,目光再次扫过那个位置,心底某个角落,一丝极其细微又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涟漪,悄然荡开。
*
机场候机厅的光线永远过分明亮,巨大落地窗外,晨雾将跑道晕染成模糊的背景。
许知微将登机牌仔细夹进护照,拖着登机箱退到人少的角落等待。
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航班信息屏,又垂眼看向手机屏幕上的电子登机牌——座位号映入眼帘的瞬间,她手指的动作微微顿住。
——奇怪,并不是预想中的位置。
她几乎是立刻抬头,重新核对了一遍航班和舱位信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种极其陌生的空白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不是失落,至少,不完全是。
那感觉更像是在一条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摸到墙壁的熟悉走廊里,突然发现某面墙被悄无声息地平移了一寸。
空间还是那个空间,但习惯被打破了。
以往长途出差,她和程迦的座位总是相邻,为了高效利用飞行时间对齐复杂项目。
她也因此很讨厌他在飞机上压低声音的讨论,那种特有的冷静质感的语调,是她连出差都要加班的号角。
但这一次,那个默认的座位,没有了。
她当然不想这十几个小时和他并排而坐,这次正好可以好好趁着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勉强补个觉。
可不知为何,当这个维持了数年的惯例被如此静默而彻底地单方面修正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被排除在外和计划被打乱的烦闷,还是从心底悄然弥漫上来。
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这缕情绪的来由,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许、许总……?”
她回头。
是项目三组那个刚来不久、技术很强但面对程迦就自动僵硬的年轻男生。
他站得笔直,手指紧张地蜷着,脸上写满了鼓起毕生勇气。
“那个……我想跟您商量件事,”他语速飞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密谋,“能不能……跟您换个座位?”
许知微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没有立刻回答。
“你坐哪儿?”她反问。
“程、程总旁边……”男生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近乎痛苦的表情,“微微姐,我真的不行。跟程总坐十几个小时,我可能会窒息。我们有代沟,真的,完全没共同语言。我怕我一路上都在反省自己呼吸的频率是不是不对……”
他说完,自己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充满了年轻人对权威的本能畏缩和想要逃离的迫切。
许知微点头笑笑,像是告诉他,我懂。周扒皮在公司的名声,总归算不上多好。
可是,为什么换座要找她?
想到这里的许知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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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也对,她在这些新人眼中的位置,不是和程迦一样需要敬畏的上级,而是一个相对更可接近的缓冲地带。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不服气。
可自己跟程迦,明明年纪相仿。
果然还是因为自己级别不够高。
毕竟比起年龄,级别才是最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的东西。
想到这里,许知微突然有些不想换了,正准备拒绝,可另一个更现实的念头砸下来:如果不换,她就要跟那群刚毕业的小年轻坐一起。
她要跟他们聊什么?
飞机上的长途飞行,是职场身份暂时退场的特殊时空。
她擅长应对工作讨论,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顺畅地接入那些关于最新流行梗的或者充满朝气的琐碎对话。
那会不会反而更疲惫和尴尬?
还不如跟程迦待一起聊工作呢,好歹她还能言之有物。
所以再看看眼前这个眼里几乎冒出感激之光的年轻人,她心里的天平又摆了回来。
“好,换吧。”她笑道。
男生显然没料到这么顺利,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脸庞,连连道谢,几乎有些手忙脚乱地递过自己的登机牌。
交换完成,年轻人带着逃出生天般的轻松快步离开。
许知微站在原地,指间捏着那张换来的登机牌。
候机厅的嘈杂——广播声、交谈声、行李轮滚过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涌入耳膜。
而她心底那点先前被压下去的异样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着换座动作的完成,变得更加清晰。
——好奇怪,自己这是怎么了?
*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时间被折叠又抻长。
从国内白昼飞抵旧金山傍晚,入境、取行李、上车,酒店外的霓虹与棕榈掠过车窗,像隔着一层失真的滤镜。
直到房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世界骤然静音。
许知微把行李箱推到墙边,踢掉鞋,整个人陷进床垫。
脸埋进枕头的那一刻,她才迟钝地感知到——好累。
一种被时差和密集行程榨干后的、肌肉乳酸缝里渗出的倦意。
她在昏暗里躺了十几分钟,呼吸渐缓。
终于,另一个意识浮上来:她和程迦,好像不在同一层。
不同楼层,不同电梯区间,错开的动线。
那么,在这座庞大的标准化酒店里,偶遇的概率趋近于零。
她翻过身,盯着天花板上规整的灯槽,心里蓦地划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清醒——自己竟真的,为那件压在箱底的战袍,存过一丝可笑的期待。
她轻轻“啧”了一声,像是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掐灭。
——猎人最忌讳的就是,对猎物动心。
——□□之心也不行!
于是她起身,窗开了个小口子。
旧金山夜风从窗隙渗入,带凉意,也带清醒。
——明天的报告可是硬仗。
她没有时间分给任何未发生的杂念。
当许知微走回行李箱前,利落地拿出明天的套装,挂进衣柜。
动作干脆,没有迟疑。
指尖在合上箱盖前,无意识地擦过最底层那个柔软的防尘袋。
停顿半秒。
“唰”地一声拉上拉链。
用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