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无声无息地飘落了下来。年关已至，丁家村的人们都开始备办年货。


    这天清晨，胡桃花一打开房门，就看见院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于是她就赶紧拿扫帚去扫院子。


    这时候丁有也起来了，见到院子里的雪，他不由得皱眉：“又下雪了，我本来还想上山打点野兔野鸡过年的！”


    “既然下雪了，就上街买去呗！”胡桃花没好气地说。


    丁有叹了口气：“家里六口人，过年买鸡和兔子可不是一只两只了！”


    胡桃花不出声了，过了半天，才阴恻恻地道：“你看你大哥家，听说新瓦房盖好之后，又去县城买了满屋子的新家具，昨天我在村口遇见明君，她正拉了满满一拖拉机年货往家里去，车里牛羊肉野鸡野兔獐子狍子什么都有！”


    “羡慕人家干嘛！人家有那是人家的本事！谁叫大哥生了明君这么能干的闺女！”丁有瓮声瓮气。


    胡桃花双眉一竖：“你这个笨蛋，你大哥家里那么有钱，那可是你亲大哥！你就不会想点子从你大哥家里弄点钱来花花！”


    “瞧你说的！钱在人家手里，我怎么弄啊？难不成去抢？”丁有一脸的不可思议。


    “钱是在她家手里，可是他丁全的爹娘在我们手里啊！”胡桃花放下扫帚，很认真地说。


    丁全愣住了：“桃花，你的意思是——”


    胡桃花嗯了一声：“你爸今年六十一，开过年六十二了，你妈今年五十九，开过年六十了！这两个老的难道不要吃不要喝？你大哥难道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难道不该给赡养费？”


    “可是我爸妈他们身子健壮得很，天天干活呢！”


    胡桃花哼了一声：“再怎么下地干活，他做儿子的也该给赡养费！干脆，咱们现在就去你大姐家，叫你大姐去问他们要去！”


    丁有素来是个妻管严，见妻子态度那么坚决，只好唯唯诺诺道：“随你，只要你能要到，我都随你，可是你难道忘了他家明君有多厉害么？上次表弟拎来的那些礼品的事情，咱们不就是吃了个哑巴亏么？”


    “不要再提上次礼品的事情，我就是不信这个邪！这一次，我就不信斗不赢这小丫头片子！”胡桃花信心满满地借下了腰里的围裙：“早饭做个豆腐馅饼就可以，你叫你妈做，我现在就去你大姐家里说这个事。”


    说完，胡桃花转身就出了院子，踏着积雪，一路来到了丁玉兰家。


    丁玉兰家的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打扫干净了，两口子此刻正在厨房里做早饭，见胡桃花来了，丁玉兰立刻招呼：“桃花啊，吃早饭了吗？”


    “我吃过了大姐，我来找你们有点事情。”胡桃花一边说一边弹了弹身上的落雪。


    “什么事？你说？”


    胡桃花轻轻叹了口气：“哎，说起来也怪闹心的，大姐啊，今年我们家地里的收成不好，本来你弟弟想今天上山打点野鸡兔子的年货的，谁知道又下了这么大的雪。”


    听了这话，丁玉兰两口子对望了一眼，不知道胡桃花到底啥意思。


    半天，丁玉兰方开口：“桃花，今年过年，我跟你姐夫是打算送点咸鸡腊肉过去给爸妈的，我们年年都送，今年肯定也不会漏掉。”


    “姐姐啊，我们一家六口人，一个冬天要吃多少菜啊，现在菜园里又没什么菜，街上的肉又那么贵——”


    丁玉兰两口子不做声了。


    见火候差不多了，胡桃花就直接说了：“大姐，姐夫，这要是光我们一家四口，我当然不会找你们叹这苦经，可是爸妈两个老人还跟着我们呢，大哥不也是爸妈的儿子吗？他对爸妈有赡养的责任，你们做女儿出门闺女泼出门的水，你们可以不管，可那赡养费，大哥是不是该给点了？”


    听了这话，丁玉兰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大半，她原本还以为这无赖弟媳是想借着爹妈的名义来讹自己的呢，原来是讹老大的。


    不过，即便是讹老大，也够难为她这个当大姑姐的。


    思索了一番，她就说：“桃花呀，按说这儿子对父母是有赡养责任，可是分家的时候不是已经说好了么，爸妈一辈子给你们干活，老了你们养着，老大逢年过节凭心意，咱们这里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养老的吗！”


    胡桃花微微冷笑：“姐啊，你翻的是哪一年的老黄历呢？那是旧社会，现在可是新社会了，他大伯也是儿子，凭什么不养？”


    丁玉兰没词了，是啊，儿子养父母天经地义，她也想不出什么说辞来。


    “大姐啊，这事我也不好直接找大哥大嫂，你就做个中间人吧，我也不要多，爸妈两个人，一人一年五百块钱的赡养费就足够了！”说完，胡桃花转身就走了。


    见她走远了，王海林才反应过来，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都算是怎么回事啊？”


    “说白了，不就是看老大家日子过红火了，想从他手里弄点钱花花么！”丁玉兰叹了口气。


    王海林摇了摇头：“岳父岳母身体都那么好，岳父天天下地，一个人都能种十几亩，岳母不但要给一家六口人做饭洗衣，还年年都喂几头大肥猪，还有鸡鸭跟菜园，这两个老的，哪个吃闲饭了？不都是在给他们家挣钱么？”


    “你还算漏了一项——”丁玉兰冷笑：“老二家还喂了四头牛，我爸妈还要轮流给他们家上山放牛！天天忙得人仰马翻的！”


    “那这赡养费要得——也太欺负人了吧？”王海林哼了一声。


    丁玉兰缓缓道：“没办法，要是按照现在法律，那老大还就得给赡养费！爸妈给老二忙再多，老大也得给钱。”


    “那咋办？”王海林有些茫然。


    “咋办？她既然来找我这个做大姐的，正儿八经提出来这个事情了，那就得按照她说的办啊！”丁玉兰把一块韭菜饼用锅铲铲进一个小盆里。


    “可是，我们要怎么张嘴啊？”


    丁玉兰又铲起一块韭菜饼：“我们只管传话，给不给又不是你说了算，明君那丫头那么聪明能干，她肯定自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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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制得了她二婶！”


    吃完早饭，两口子就一起去了明君家。


    进了院门，王海林就看见一溜五间红砖红瓦的大瓦房，窗户被门都是明亮的厚玻璃，墙体的下半截还都贴着雪白的瓷砖，气派极了。


    他心里不由得就很是感叹，觉得这小舅子家是真过得兴旺起来了，就凭这五间大瓦房，以后娶儿媳妇就再也不用愁了。


    丁全一家人正在厨房里吃早饭，见大姑姐来了，王翠立刻拿出一碟子肉包子：“大姐，你今天不是说家里要腌肉腌香肠不来做鱼丸了吗？我们今天也在蒸过年的包子，你和姐夫都尝尝！”


    丁玉兰拉着丈夫坐了下来，拿起了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哎呦这是明君做的馅吧，可真好吃啊！”


    “王翠做的馅你肯定能吃出来！”丁全笑了。


    丁玉兰清了清嗓子，神情有些尴尬：“那个——王翠啊！”


    “大姐，有事你说！”


    “要说起来，这个事情怪不好意思的，不过桃花既然托了我，我就权当个传话筒吧。”


    听到这里，明君饭下了手里包子，警惕地瞪大了眼睛。


    毫无疑问，胡桃花又要作妖了！


    只听丁玉兰吞吞吐吐地道：“桃花说，我爸妈年纪大了，都过了六十岁了，今年她们家地里的收成也不好，她有点养不起了——”


    “养不起？”王翠一时没反应过来：“桃花的意思，是让公婆到我们家来？”


    “妈，你咋还没听懂姑姑的意思，二婶这是在问我们家要钱呢！”明君冷冷地道。


    “要钱？”王翠登时有些难以置信。


    丁玉兰点了点头，语气几乎有些沉痛：“桃花问你们一年要一千块钱，说是爸妈各五百！”


    “做她的清秋大梦！”王翠一把掀翻了桌子上的咸菜盘子，嘶吼咆哮道。


    丁全拧紧了眉头，一言不发。


    王海林诺诺道：“他大舅啊，其实我跟你姐也不想来的，只是桃花既然来找了，又是事关岳父岳母，她——哎！”


    看到这里，明君不出声地冷笑了。


    又是老一套，又是拿她爷爷奶奶说事，又是道德绑架！


    “公公婆婆一年给她挣多少钱啊？啊？要不是两个老的帮着，她们家的日子能过在人前头？还有脸来问我们要赡养费，我凭什么给！我就是不给！”王翠实在是气急了。


    见王翠这样，丁玉兰就叹了口气：“王翠啊，你说的我们都懂，这事论情，她肯定是不该问你们要，可是要真谈到法律，那你们就该给呀！桃花她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我也知道这对你们不公平呀！”


    王翠不出声了。


    丁全沉吟道：“一千块不多，要不——”


    “爸——”明君立刻出声拦住了她爸爸的话头，她知道，她爸还是打心底里孝顺爷爷奶奶的，一千块确实不多，她们家也给得起，只是，凭什么要让胡桃花得意呢！


    于是，她眼珠转了转，缓缓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