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鱼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坛子换了地方。


    她现在在一张床上,旁边就是赫连师。


    但赫连师明明已经从坛子里出来了,睡觉却不躺着,依旧像在坛子里一样,将脸靠在叶红鱼的坛口,以至于二人靠得极近。


    近到叶红鱼可以看清赫连师的眼尾发红,即使睡了,眉眼间也笼罩着一层深深的阴郁。


    她拿额头去贴了贴赫连师的脸,头发很快就把人蹭醒了。


    “赫连师,我怎么在这里?”


    赫连师眼球还布着血丝,闻言,将坛子抱紧了些。


    “刚刚有只臭虫来过,搬你过来熏熏气味儿。”


    “但我身上只有血腥味儿。”


    赫连师嗅了两下,道:“也比臭虫香。”


    不太能理解赫连师的脑子在想什么。


    叶红鱼沉默了下,道:“跳万丈悬崖都没死成,我想这辈子,我们是做不了亡命鸳鸯了。”


    “……”


    赫连师说:“你要是真想死,我可以再试试。”


    “那你呢?”


    “先送你下去,之后我再跟着。”


    叶红鱼笑了下,道:“你不是说,你要活得比所有人更久,更好?”


    “那是我答应另一个人的事,现在想想,我不该遵守诺言。如果这世上真有黄泉,我应该早点下去。”


    叶红鱼挑眉:“再见她一面?”


    赫连师面无表情:“再捅她一刀。”


    叶红鱼“哈”地笑了一声。


    “那还不如我们一起活着。之前我说,要告诉你中原的孩子都会干些什么,但一直没机会。现在大难不死,以后我们慢慢说吧。”


    赫连师拧了下眉头。


    想来搞不懂为什么叶红鱼一下死,又一下活。


    但都能一起死了,还不能一起活吗?


    赫连师望着叶红鱼,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是你的妻子。”


    赫连师垂眸想了想,又盯着叶红鱼。


    “我是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但不代表你能耍我。我们还没成婚,你不是我的妻子。”


    “迟早的事。”叶红鱼语气随意,“你挑个良辰吉日,咱俩拜下天地,越早越好。”


    赫连师又拧了下眉头。


    他心里有一股感觉,像是生气,又像是郁闷。


    总之,他不喜欢叶红鱼这样随意的口吻。


    他知道在中原,婚嫁一事对女子来说极为重要,谁都不可能随随便便挑好日期。


    如果真要成婚,按照中原习俗,他需要给叶守备写书信请求同意,然后还需要请道士算良辰吉日。


    还有三书六聘,嫁衣珠冠……


    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有病。


    “叶红鱼,我说过了,我不爱你。我也找人算过,我的天意是白灵。”


    “然后呢?”


    “我杀了她,你就可以活着。”


    叶红鱼听着这老生常谈的调子,呵了一声:“那你不如把我杀了。”


    赫连师用手抚摸上叶红鱼的脸。


    “我不会再杀你了,既然你要活着,那就咱们两个都活着。”


    “你不喜欢主仆的关系,那就不要了。你喜欢什么关系,咱们再定。”


    赫连师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一丝哄的意味,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强硬决定。


    叶红鱼张口:“夫妻……”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不许说夫妻关系。”


    叶红鱼闭上眼:“那我没得说了。”


    “……”


    看似改变,其实还是强硬。


    保不准心里还藏着把她继续变回“失魂症”的想法。


    但赫连师想听叶红鱼再说说话。


    “你的失魂症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我会算命,早就留了应急策略。”


    叶红鱼睁开眼。


    “赫连师,就算你再让我患上失魂症,我一样会好,不要徒劳无功。”


    赫连师一笑:“我不会的。”


    然后暗暗将凝聚于掌心的内力散掉。


    “其实现在闹成这样,你没必要再盯着白灵。心悸就算不治愈,也不会短寿。”


    叶红鱼打了个棒槌,又给个甜枣。


    “等我伤愈之后,我们就离开。一路看看寻常人家的生活,兴许你就能明白,爱并不可怕。”


    赫连师沉思。


    另一边,凌霄宗内。


    白灵手持掌门令牌回归凌霄宗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宗门上下,严禁消息走漏。


    然后,她让几名弟子找到宗内剧毒“见血封口”,熬成汤汁送了上来。


    沈少臣戴着斗笠跟在白灵身边。


    见状,犹疑地按住她的手:“真要如此吗?”


    “无论是其他三宗,还是赫连师,对凌霄宗来说都是一场硬战。爹亲昏迷不醒,能撑起宗门的只有我。”


    白灵拂开沈少臣。


    “我总不能带着蛊去处理这些事情。”


    “我们可以再去找找解药。”


    “没时间了。”


    白灵闭了闭眼:“这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我不信这蛊虫也是毒不死的怪物。今日这碗见血封喉下去,必定让它死!”


    “毒伤蛊虫也伤你,先饮一半,看情况再续。”沈少臣道。


    白灵点头,将毒药灌入喉中,然后立即浑身打颤,抑制不住地狂喊大叫,拼命挣扎,险些把脑袋往柱子上撞。


    沈少臣拼命拉住了,把白灵按在木椅上捆住手脚。再绕到她身后,用胳膊扣住她脖子。这样既能治住人,也不会勒得对方窒息。


    然后,他看到白灵的喉头明显抽动,像是要呕吐出什么东西,又怎么都吐不出来。只能大声咳嗽,痛苦不已。


    这幅异状是代表体内虫卵出了问题。


    沈少臣流着冷汗:“灵儿,撑住!”


    然后一手固定住白灵脖子,一手钳住她下巴抬起来,把嘴巴大大撑开,继而低头往喉管处看去。


    只见一条从未见过的黑头硬节巨虫,头似蜈蚣,脚下黑足密密麻麻,身形有小拇指般粗细,正从白灵的喉底缓缓爬出。


    沈少臣瞳孔骤缩,手差点抖得松开白灵。


    但他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就吸了一口气,稳住下盘,等待“见血封喉”将巨虫逼出来。


    谁知这巨虫爬到喉咙处就停下了,只在深处徘徊不定,似乎还有点灵性,不肯出来。


    沈少臣心中暗自焦急,紧紧盯着巨虫不放。忽然间,巨虫的头摇摆了一下,直接与他对上了眼。


    “咕咚……”


    沈少臣吞了下口水。


    他知道这种寄宿在人体内的巨虫,是没有眼睛的,但当巨虫看过来,与他僵持的那一瞬,就真像对视一样。


    这一瞬既惊悚,也是时机。


    沈少臣当机立断,使出“灵犀一指”,手指往白灵喉中一夹,立即抓住那巨虫坚硬的虫头,攥紧了往外拉。


    白灵强撑清醒,只觉得有很长一条的东西,正在自己的肚子里被抽离。


    她不敢动弹,干脆闭上眼睛,将一切交给沈少臣。


    沈少臣更是聚精会神,小心翼翼,生怕拉得快了,伤了白灵的脏腑。又怕拉的重了,把半截虫身断在白灵的肚子里。


    又怕……


    就是往日和武林高手生死比武,都没有今日这么瞻前顾后的怕过。


    但好在,虫身还是被拉出来了一截。


    沈少臣见白灵尚可自控,干脆松开勒住她脖颈的手,转而双手握住虫身,开始缓步后退,将巨虫一点点拉出……拉出……


    但这巨虫不知道有多长。


    沈少臣退了一尺……两尺……三尺……


    这间房也总共只有二十尺。


    就在沈少臣即将退出门外之时,白灵忽觉喉头一松,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拽了出来,从肠子到喉管都有一种被挤涨后的空虚干痒感。


    她忍不住干呕了几声,却再也没东西出来了。


    再抬头向沈少臣看去。


    沈少臣却捧着手上将近二十尺的虫身,脸上是呆傻一般的表情。


    这样长的虫子,是怎么在白灵肚子里待这么久的?


    “少臣……”


    白灵低低喊道。


    沈少臣这才回过神,捏着巨虫的头,把虫身往准备好的毒药桶里塞去。


    这巨虫出来的时候还是微活状态,往“见血封喉”里一塞,抽搐了两下就没气了。


    “不能让凌霄宗的人看见这东西。”沈少臣把虫身装好,“我待会儿单独拎出去处理。”


    白灵虚弱地点点头。


    随后,沈少臣又给她灌了一些补身排毒的汤药,见人脸色好些了,就想扶人去休息,但被拒绝了。


    “我的根基还撑得住,现在扶我起来。”


    “灵儿,你要去哪儿?”


    “恒山派。”白灵擦去额上冷汗,神情坚毅,“司命镜的事情,必须尽早做个处理。”


    “你说谁?!”


    聆拾花几乎一掌拍碎一张太师椅。


    底下禀报的弟子立即慌张下跪。


    “回禀副、副掌,是凌霄宗的少主白灵,说要拜见掌门。”


    聆拾花脸色瞬间阴沉。


    但没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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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个弟子慌慌张张狂奔进来。


    “不好啦,副掌,玄仙派联合沧浪派把咱们围住了。说副掌您大逆不道,谋害掌门,要、要为天下大义杀您。”


    聆拾花怒极反笑。


    “副、副掌,咱们去请掌门出面吧。”


    “谁敢惊动掌门,我誓杀谁!”聆拾花攥紧拳头,“让他们进来,恒山派弟子做好拼死一战的准备。”


    弟子哭丧着脸:“是。”


    没一会儿,白灵和戴斗笠的沈少臣,李掌门、沧浪派掌门一块儿进了门。


    五人各自站位,表情各不相同。


    李掌门暗地里磨牙骂了戚风雨几百遍。


    沧浪派掌门只顾叹气。


    失算,失算!


    白灵怎么就回来了呢?


    “论资排辈,诸位是我的长辈。”白灵率先开口,“还请给小辈一个先开口的机会。”


    沧浪派掌门咳咳两声:“说吧。”


    白灵道:“我身边这位就是沈少臣。”


    沈少臣取下斗笠,众人色变。


    “冯家两位公子遭人杀害一事,我们已查明真相,凶手是赫连师,而不是少臣。”


    “赫连师的手段大家在那天应该见识过,冯家公子的死法差别不大。”


    “若大家不信,可以问一问当初与赫连师对敌过的冯家子弟,现在是何情况?我想,已经遭遇不测了吧?”


    众人看向李掌门。


    玄仙派和冯家关系最为密切,他知道的事情也最多。


    “确实死了个冯家子弟,浑身皮肉被腐蚀,连骨头都黑了,应是赫连师的毒血所为。”


    李掌门道。


    “少臣武功卓绝,若能洗刷清白,会是我们对付赫连师的一大助力。诸位掌门觉得如何?”


    白灵又道。


    沈少臣是不是凶手无关紧要,死的也不是大人物,最要紧的是杀赫连师。


    于是几人对视一眼,算是达成一致。


    “那便是我们冤枉了沈少侠。”沧浪派掌门致歉。


    沈少臣回以一礼,依旧温和从容。


    “这第二件事。”白灵看向聆拾花,“聆副掌,司命镜您打算如何处置?”


    聆拾花面无表情:“沈少臣的冤屈洗干净了,可当初圣战的参与者是赫连师,这点您无法辩驳。司命镜,不能给你。”


    “既是如此,恒山派是想再回收司命镜?那不如请荼掌门出来说话吧。”


    白灵微微一笑。


    聆拾花暗暗运起内力,一派冷硬:“如果我不呢?”


    李掌门冷哼一声:“那你便是暗中杀害荼掌门的恶首,今日斩了你,也算替天行道!”


    这一趟总不能白跑,杀了聆拾花也能出气。


    沧浪派掌门无奈一笑,然后也摆出姿势,内力却是浑厚无比。


    再加上个白灵、沈少臣。


    聆拾花一对四,毫无胜算可言。


    但是司命镜……他绝不交!


    *


    与此同时,荼焚香坐在山洞石床上运功疗伤,放在腿上的司命镜散发出一股奇异古怪的香味儿。


    忽然,一道掌风袭来。


    荼焚香就地一滚,石床被瞬间打得裂开。


    她面色一凝,看向来人。


    “谁?!”


    但那人黑今盖面,只余一双眼睛露在我们,闻言狞笑一声,也不说话,直接上手攻来,招招都要置人于死地。


    荼焚香气海被迫,武功不济,只好不断躲闪,同时观察那人武功路数,却发现这人修炼的居然不是恒山派武功。


    几次击杀不成,那人眼神阴鸷,竟然不管不顾,直接朝荼焚香扑去。


    荼焚香躲闪不及,撞在了石壁上。


    而此时,掌风已至!


    *


    另一边,李掌门和沧浪派掌门一拥而上,二人对战聆拾花。


    白灵带着沈少臣在一边坐下,一派悠闲自得。


    “诸位长辈的事儿,晚辈不好插手。便等诸位打过了,再坐下商议。”


    小辈!


    聆拾花越发愤怒,下手毫不留情。


    两个对手倒是都有顾忌,以聆拾花的武功,要想杀他,他们两个必得重伤一个。


    但谁都不愿意付出代价。


    于是一开始搏命的打斗,越打越失了斗志,最后三人各受一掌,又再度分开了。


    白灵见状,道:“聆副掌还是将荼掌门请出来吧,若副掌有了好歹,不是只有让几位掌门亲自去请荼掌门了嘛。”


    聆拾花脸色难看,视线在李掌门和沧浪派掌门脸上转过一圈。


    “……来人,去请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