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鸟儿这个月已经有了三个！”苍苧跟在扶清身后走在温室中，语气雀跃。


    但是站在前面的人却已经神游天外，她走在高处，望着下面欢呼嬉戏的兽人们，心里本来萦绕的忧虑化成动力，无论是谁也不能打扰森林的宁静。


    扶清转头，“走，去砖窑。”


    铁器的炼制还是有些过于复杂了，温度不够本来是难解的问题，但是今天，她碰到了这个长得花里胡哨，但能力却非常实用的鸟人。


    “王，金羽族的栖息地既然占据了暗崖天险，未来注定无法宁静，但你给我的办法，就是帮你在这里吹风吗？”


    扶清打着赤膊，望着眼前皱着眉的天然鼓风机，摸着下巴，拍拍他的肩膀，并没有多说。


    但身后跟着的苍苧笑了笑，安慰道，“王想做的事情，都自有缘由，还没有做不成的，既然你已经站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多些耐心呢？”


    “可是，可是！”他将自己华丽的宝石卸下，但一身油亮的羽毛现在已经变得灰扑扑，他认命地将自己变成人形，跟在身后捏着鼻子一头钻进窑中。


    松木炭是最好的燃料，但是因为鼓风机一直做不好，炼制铁器的进程就搁置了。


    现在，磨成粉的铁矿石堆积在窑洞之内，下面的炭火在疯狂燃烧，鼓进的风让火烧得更旺，三个人灰黑着一张脸，站在洞前不吃不睡地研究。


    火舌将他们的脸映得通红，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鼓风，鸟人几次想要放弃，但接触到这位新王冷漠的眼神，和短促的指令时，还是缩起羽毛，用力地吹着。


    那本来深褐色斑杂的矿石在火焰下逐渐变得透亮，变成泛着橘红色的泥团，时机到了。


    终于凉下来的温度让他们三个都同时松了一口气，而那本来花孔雀一样的鸟人，此时已经不顾身下的脏污灰尘，躺在地上，两眼一翻就昏睡过去。


    苍苧摇摇头，认命地扛起风灵，这个鸟人睡着之后跟个秤砣一样，扶清跟在后面也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把自己扔进议事厅的二层，就也睡了过去。


    狼耳站在门口，实在是满眼无奈，用湿麻布细细地把少女脏污的面颊擦干净，连带着身上，也一并擦洗一遍，昏睡的人因为被来回摆弄，还不耐烦地拍了他一巴掌，可怜的狼主大人，只能顶着巴掌印，将扶清浑身上下脏污的衣服拿去洗净晾晒，并拦住了所有想要打扰的人。


    一觉睡得黑甜，扶清伸伸胳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很松快，身上也干净清爽，嗅见门外食物的香气，她就知道，这是狼耳在等着她。


    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相对坐着，这是扶清第一次住在这间小楼，才发现不大的空间里还暗藏洞天，旁边居然还有一个半包围的空间，摆上了小桌子，非常适合吃饭。


    “你最近好忙。”狼耳帮她剔除骨头，将烤肉切成小块，低声说了一句。


    她忽然发现，两个人上次这样安静坐着吃饭已经是很久之前了，时间过得飞快，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上次在进到林渊之前，竟然是最后独处的时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托着腮，盯着眼前人发呆。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吗？


    狼耳抬起眼睛，眼皮压出好看的褶皱，灰雾一样的眸子弯起，他笑了一声，将手边的果饮递了过去。


    扶清接过杯子放到一边，拽住少年想要撤回的手，小臂上一道狰狞的疤，她歪着头，“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狼耳被拽得倾过身，怔住了，“金云那天，我，我以为你也被炸伤，想要进去找你，被碎片波及到了。”他笑了笑，“然后就看见你已经站了起来。”


    指尖淡绿色的光抚过，狰狞的疤痕旋即慢慢消失，狼耳被弄得有些痒，“没事，不用。”


    扶清垂着眼，“不好看了。”


    狼耳眼睛微微睁大，侧头笑了一声，低声问，“那本来呢？很好看吗？”


    淡黄色的光摇曳着，都说灯下看美人，扶清撑着脸，视线缓缓勾过他的五官，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上，她伸出指尖，“这双眼里，东西太杂了，我不喜欢。”


    狼耳被触碰得眯起眼，沉默了一会才勉强扯开嘴角，“是吗？”


    扶清没有回答，只是喝净了果饮，转身离开了。


    狼耳留在原地，本因为独处而雀跃的心此时好像浸入了炭火，又烧又痛，他不清楚这是怎么了，只能变成小狼，躺在扶清床边的脚踏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这一晚，他不想再去看天狼族的事物，也不想去照顾阿岚，只想就这样在已经冰冷的气息里睡一觉。


    走在夜色里的扶清把在炕上呼呼大睡的风灵拽起来，而苍苧早就已经等在了门外，三个人继续钻进炭窑里研究。


    苍苧将已经冷却的铁坨取出，将它敲碎，祛除掉炭化的炉渣。


    碎铁坨重新扔进炭窑之中，再一次被烧至橘红透亮，扶清手腕一挑，就把这块红泥一样的铁扔到准备好的石头上。


    铛！


    一声震响，扶清抡起斧头，用底端重重锤击下去，手臂上健壮的肌肉鼓起，力道又一次泄出，直打得铁花四溅！


    细碎的火光溅开，扶清不闪不避，就这样一下，又一下，反复锻打，将铁胚的杂质一点点挤出，然后再次入窑，再次捶打。


    几次过后，苍苧跃跃欲试，扶清退到一边指导，用衣摆擦干鬓角的汗水，转头发现那鸟人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扶清没理，很快，又扔出一句，“风灵，吹！”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又一次暗了下来，已经变得通体莹润的铁胚泛着凛冽的光，她将这赤红的铁浸入备好的冷水中，只听得“滋啦”一声。


    “成了！”苍苧忍不住欢呼出声。


    白气蒸腾，铁器定型，扶清用粗麻布拭去水渍，本来粗糙的铁胚此时泛着寒光，她轻笑一声，额间的汗水滴落，砸在滚热的石头上，瞬间化为青烟，但她的眼里，泛着比火更烈的光！


    这是一把刀，刀柄被她用麻布缠好，递给双眼晶亮的苍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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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礼物。”


    素日面无表情的小姑娘此时却已经再也按捺不住，欢呼一声，将沉甸甸的刀握在手心，黑色的炭灰还在脸颊，但是那双眼睛此刻盛满喜悦，看向扶清，郑重行了一礼，“谢谢王的赏赐！”


    说完就蹦蹦跳跳地跑到外面去试刀。


    风灵在一边叹气，“王，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扶清哼笑一声，转过身，拿起剩下的边角料，“来，接着吹风。”


    就这样，风灵收获了一只镶嵌着红色宝石的匕首，他捧在手心爱不释手，恨不得像那个人类王子一样跪在王的脚边亲吻她的脚趾！


    扶清实在是受不了这人过分热情的眼神，借口把他打发走，迅速跑开了。


    回到小楼，她脱掉衣物，想去好好洗个澡，她记得旁边的小柴火房里面一直温着热水，结果脚尖绊到了一片温软。


    低下头，萎靡的小狼慢慢睁开眼，浑身的毛发乱糟糟的，昏暗的月色下，他一时间恍惚住了。


    扶清简直无奈，捞起小狼踹在怀里，温热的毛软软地贴在身上，整只狼僵硬得像块石头，被她直接扔进了池子里。


    水汽氤氲，扶清靠坐着，浑身上下都被香皂洗得干干净净，而狼耳早就清醒过来，躲在另外一边，也把自己埋进水里，好好洗了一番。


    泡过澡后，付清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泛着疲惫的酸软，把自己扔到大床上，闭目养神。


    而跟在身后出来的狼耳，掌心洇出一阵热气，拢起少女后背湿润的长发，一点一点烘着。


    天气越来越凉，发间温热的指尖让她舒服地昏昏欲睡，身后的人将头发细致梳理柔顺，也不吭声，就那样默默蹲坐在床脚，像一只大狗。


    那视线恍若实质，扶清不自在地翻过身，盯着对方的眼睛。


    狼耳撇开视线，浑身笼罩在沉郁的气氛里，将床边散开的被子拉起，盖在扶清身上。


    “不开心？”长时间的工作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狼耳，我的性格你是最了解的，连鬣狗都只能忠于我一人，但你不是，所以你在委屈什么？”


    狼耳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的酸涩，指尖一时有些发颤，他不懂，不懂自己这段时间在封闭什么？他甚至恨不得两个人永远困在林渊崖底，天上地下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压抑不住自己在扶清看向幽雲时胸腔迸发的恨意。


    对，恨意，他甚至不懂什么是恨。


    他只觉得自己的双眼紧紧压在眼眶，他看着她这么久以来，没有自己跟在身后，身边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新人，他在那间缓坡的小屋被改成炭窑之后，甚至有些庆幸，可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没同他讲。


    他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放在修建新的部落中，又一点一点雕刻出这间石塔，他期待着，期待两个人在这里，就像是林渊崖底时，他不懂，只觉得那个时候心在胸腔里跳跃的感觉令人上瘾。


    可是，她同自己在这间屋子的第一晚，她说，“我不喜欢你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