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014

作品:《太子甚爱玉腰

    三月甘霖渗透泥土中枯竭的根须,滋润了丝丝茎络,催发枝头梨花如雪,剪刀尾的黑燕子弹弓一样从一头飞到另一头。


    翅湿沾微雨,泥香带落花。


    春花提前叫醒了余姚,主仆两个先将重要装有重要财物的东西检查一遍,发现并无遗漏,都相视一笑。


    春花说:“幸好昨日世子爷来得仓促,本来府里面冒犯了主子都得挨二十板子,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到板子,长风哥哥做主,找来根藤条打手心,有点疼,好在不至于十天半月下不来床,走不了路。”


    余姚想了个法子,看了看外面的太阳倾斜,想到了早晨她去做早课的时候,对小沙弥问的时间。


    她对春花说:“时辰到了,咱们走。”


    主仆两个把东西捆在腰间衣裳裙下,藏在伞里边,等开了门,要往外面走,忽然被一人拦住。


    余姚一瞧,见面前站着一个粉色衣裳的二八小娘子,她梳着双丫髻,杏眼桃腮,眼睛又大又灵,正是秋月。


    秋月看了一眼余姚今日装扮,她知晓余姨娘身上这身衣裳是世子爷特意为她订做,果然衬得人如神仙妃子。不过……


    秋月看了一眼余姚头上的发型款式,仍旧是云京城里面闺阁里未嫁女儿最爱的三小髻儿。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个余姨娘今年才十五岁。


    年轻、貌美是她的利器,最令她妒忌的还是她面对谢凭时,能温婉,也能耍小性儿。甚至还能跟谢凭吵得天昏地暗,可就算如此,谢凭不仅没有厌弃她,反而更宠爱她,衣裳首饰,凡是侯府里大夫人有的,余姚这边从来都不会缺。


    男人对女人最直接表达爱意的方法最了当,那就是把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


    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余姚看着秋月的目光一直在她衣裳上,仿佛要把她的身上盯出来一个洞来。


    她轻轻咳嗽一声,“我与春花出去走走,你身上不好,就留在这里。”


    说着,余姚就要与春花绕出去。


    秋月却跟上说:“春花姐姐昨儿冒冒失失,连茶盏子都打碎了,吃了大爷的挂落,春花姐姐手上还有伤口,如何能服侍好姨娘?”


    如此讲着,秋月直接跟在了余姚的另一侧手边,她得意看了一眼春花。


    春花以前在刘家大院的时候,身边接触的多的是弯弯绕绕、勾心斗角,秋月这种小伎俩,她都看不上。


    余姚脸上没变化,但心底却焦虑了起来,这秋月明显就是谢凭留在她身边的耳报神。


    若是把她带在身边,她的计划又多了许多阻碍。若是说不好,还容易暴露。


    这可不成,得重新想个法子把秋月支走才是!


    如此想着,余姚便带着二婢一起往护国寺后山走去,余姚在这三月里日日都勘测地形、地貌,这里的山势起伏,她都一清二楚。


    秋月真觉得这个余姨娘是真的事精,才走出一会功夫,就说脚疼口渴。又叫她回去给她带水来喝,叫她一起回去又不肯。


    贱人就是矫情!


    心里这样暗自骂了一声,秋月只得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出两步。忽然听见一声春花发出的吱哇鬼叫,又惨又凄厉,在深山老林里,更加瘆人。


    秋月正要回头讥讽几句,没成想,她脖子后面忽然被人用什么东西狠敲了一下。昏倒过去之前,她就听见一声更大的声音“是山匪!山匪来了!”


    秋月被重物一砸,整个人都没来得及回头,只见她浑身抽搐一下,简直就像是一条软面筋,瘫软在地。


    余姚亲自动的手,只见她手里放着一块癞蛤蟆大小的石头,半边沾着血迹。


    春花被这场景吓得脸白如纸,她抖抖索索,说:“姨娘,她……她死了吗?”


    余姚蹲下身子探了探秋月的呼吸,又摸了摸她的颈侧,发现动静弱了几分,她便对春花摇头说:“没死,她与我无仇无怨,只要她不挡我们的路,我自然不会害她性命。只是偏劳她睡一会儿。”


    春花点点头,她想起平时秋月的挤兑,又想起今日过后,她与余姚二人脱离这权利漩涡,她们与这些人便断了联系,此生都难见一面,便尽数释然。


    “姨娘,咱们现在怎么办?”春花小声问。


    余姚看了看脚边死狗一样的秋月,坚定道:“照着原计划,咱们去后山金顶!把鞋子留在那,伪装咱们遇见山匪坠崖。希望能瞒住谢凭。”


    开弓没有回头箭,春花没有主见,她已打定主意跟着余姚,因此主仆两个立即前往后山山崖,脱下一只鞋袜零落放在崖顶。


    余姚主仆两个把东西再收拾,便来到山林后,趁机望着预定地点的漕帮那些人。


    “姨娘,不是说预定好了同他们见面吗?咱们为什么不去跟他们碰个头?”春花见余姚面色凝重,不自觉压低声音问道。


    余姚转头看了一眼她,说:“咱们两个孤身女子在外,难免这些人见了不会起歹心,不如他们在明,你我在暗,行动的时候,千万腿脚利索。我交的钱不少,正是买命钱。”


    春花不解:“姨娘,既然已经交了咱们的买命钱,那咱们何必躲躲藏藏呢?”


    余姚忽然启声道:“不,不是咱们两个的卖命钱,买命钱,买的是他们的性命。”


    话音落下,一时之间,春花宛如夜晚时分被人提灯照住的癞蛤蟆,一动不动。


    随着太阳光照的逐渐偏移,春花侧眼看了一眼余姚,她们二人为了不引人注目,便躲藏到一块大石头的背面,避开刺眼的阳光。主仆两个就躺在那块巨石背面安心休憩。


    想到待会要面对的事情,春花就没办法叫自己的脑子稍微安静下来。


    但是她一转头,就能看见余姚歪过头睡了个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余姚看了看天边的太阳,她连忙把春花叫醒,斩钉截铁道:“走了。千万不能停下来。春花,也许这两条路都是必死的道路,也许今日咱们都会死在这座山上。”


    春花如今脸上的宛如迷鹿一样的深神色已经完全消失,她坚定地看余姚:“我是蠢货,大事上帮不上小姐,唯独还算得上忠诚,即便死在半路又有什么关系?何况我相信小姐,你一定能把我们带出去。”


    余姚倒真的不是故意动摇军心,她只是说了实话,两条性命拴在身上,若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但害怕没有用,在这个世界上,苦命人多如草芥,倘若不甘心将性命寄放在别人的身上,那就只能向死而生,搏一搏了。


    “既然如此,待会听我号令,就撒开腿跑,说好了,咱们俩无论谁跑出去了都是好事,不要回头。”余姚说道。


    春花点点头,只是她打定主意,若是余姚跑不动了,她死也要留下来陪她的,她从小就跟着她,离开了她,她的未来是怎样的?春花半点都不敢细想。


    春光明媚,景物芬芳。


    天空蓝得出奇,在鲜红的朝阳照耀下蓝得犹如一方清亮如洗的水晶,光芒流转,一时群山苍茫巍峨,山间湿雾蒸腾。


    待听到一阵耗牛角乐器才能发出的声音,“呜呜——”响声震天,简直就像是上古巨兽咆哮。


    余姚看准时机,主仆两个肩膀上都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大部分的财物。她忽然坚定地吐出了一个字眼:“跑!”


    兴许知道面对的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余姚与春花都没有掉以轻心,任凭衣裙上沾满了初春的生长地嫩绿小苍耳,两条腿一直在倒腾着。


    背后忽然传出惊喜的粗犷叫声:“哟,前面有两个美貌的小娘们!”


    一言既出,身后的嬉笑声忽然在耳边炸开,“哈哈哈哈哈……”


    待他们笑够了,似乎是为首的人做决定:“弟兄们,今日到真是天赐的好运气,天赐两个小娘们来叫咱们爽几发,来,随我将她们捉来,好生伺候咱们一番!”


    有了女人的刺激,男人们便纷纷躁动起来,他们从前就干过不少这样的事,若较真说起来,同靴兄弟都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


    最丑恶不堪的模样都被彼此见过了,早就荤素不忌。


    听见背后有男人的粗言粗语喝骂声,春花要回头瞧,余姚眼疾手快,连忙拉住春花的手臂跑。


    一边跑着,余姚一边说:“你疯了,不许回头!逃命要紧!”


    春花被她叱得吓了一跳,心脏都狠狠漏了一拍。


    身后的络腮胡子的男人们见对方只是两个细胳膊腿的小小女子,自己这边都是些虎背熊腰的男人们,竟然还迟迟追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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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那岂不是到嘴的肥鸭子吃不进肚子里?


    真真是气煞人也!


    因而男人们叫骂声越发大,几乎就是连跑带追,如同索命厉鬼阴魂不散。


    春花被身后的斥骂声吓了一大跳,腿都软了,余姚发觉了她的不对劲,赶忙掐她的手,说:“他们在乱你心神,别听他们吱哇鬼叫!”


    余姚用眼角夹见背后一伙穷凶极恶的男人,脑后生出一股凉意,若是落在他们手上,那必然是要被□□致死的!她的背后猛然生出一股冰凉的感觉。


    就在此时,背后忽然传出一道利刃破空的声音,余姚与春花两人来不及看过去,没成想面前有一只竹管似的长剑斜向直直插入了地面。


    这样的距离若是没有射中她们,那必然是含了警告之意!


    余姚咬紧唇畔,她知道若是就此停下,等待她的一定是比死亡更痛苦。


    如此想着,余姚更是半分不敢松懈,只是她们到底是女流之辈,身后都是些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拼体力定然不成,只是盼望她所想之事能尽快发生,否则她与春花两人涉陷,岂不是枉送了两条性命?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余姚如此忧思,偏偏此时身边春花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啊……”


    余姚心中一沉,连忙向一旁看去,只见春花捂住自己的手臂,赤红的鲜血从她白嫩的手掌渗出。她的脸刹那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春花感叹自己眼前变得沉重,她张着唇,身不由己地向地上坠倒。


    “春花,咱们不能停在这里!”余姚心中焦急,连忙催促,还要拽着她的手肘一起逃命去。


    春花本来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一旦受了伤,心里那口气就散了,她挣扎着跑了两步,最后腿脚发软。


    她一边哭一边推开余姚,脸上惨白灰败:“你快走,小姐!别管我了!”


    余姚与她自小的情意在那,她看了一眼身后追上来的男人们,又看了一眼地上软成面筋的春花。


    一咬牙,她忽然爆发出一股力气,竟然直接把春花从地上架了起来,两个人踉踉跄跄走了许多步。


    春花一直在让她放弃她,余姚却咬牙恨道:“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坏女人吗?你没害过我,我也不会害你!”


    春花哭得泣不成声,“小姐,我不要你救,你这么好看,陪我死在这不值得!”


    余姚却说:“什么值不值得,不要再说了,积蓄力气,与我一起逃命要紧!”


    只是两个常年深处内宅的女人,与这些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的男人,在体力上有着天然的鸿沟。


    没一会功夫,余姚就听见那些叫骂声越发靠近,她心如死灰,只是全身一起用力,支撑着她扶着春花一起逃命。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的选择做错了吗?


    若是不选择打掉孩子,若是没有选择逃离谢凭,若是见到了当街救下孩子的那个男人,她没有动心思……


    回顾重生的这几个月来,她的每个选择,都是为了让她能够与上一世的结局背离。


    可是兜兜转转,好像要比上一世的结局还不如呢?


    余姚想不明白,她仍旧跑着,感觉胸腔里面的心脏要跳出来一样,一下比一下激荡!肺里面像是被一捧火腾地燃烧了起来。


    忽而面前又一只羽箭凌空袭来,甚至发出来破空的利刃声,“嗖”地一声,寒光闪过眼眸,贴着血肉,堪堪擦过。


    利刃入肉的声音就此传来,紧接着是男人的惨叫声,像濒死的鸡鸭,又像是一条死狗。


    死前哀嚎,本就凄惨,只是听在余姚外耳中,身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中,在她听来犹如天籁!


    余姚本来又累又渴,她又带着伤员,心中本存死志,如今却似有人相助,若是因祸得福,岂不快哉?


    如此想着,余姚连忙抬头向前方看去,只见一匹浑身黑毛凛凛泛着紫光的高头大马之上,有一人手持弓箭,对准此处。


    “嗖”地一声,五只长箭凌空飞来,森冷非常。


    余姚见那五箭齐发,这样角度,分明自己与春花也在射程之中。想不到她千算万算,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死在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