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七区(十一)
作品:《沦陷日》 “早安。”
闹钟响起后,江尽睁开了眼。
她对管家机器人说道。
今天又将是平静的一天。
她像一名最普通的财团工人一样,洗漱,然后准备去上班。
左手的义体闪烁着金属的光泽,照映出她略带倦色的脸庞。
昨天晚上的麻烦解决了吗?她不知道。
这种依靠别人的感觉——哪怕这个“别人”是她自己,她也并不喜欢。
可她别无他法。
毕竟,比起无依无靠的其他人,她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
她日常工作的地方在上城区与下城区的交界地,这里的空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财团与联邦的工业产地,可谓寸土寸金。
从居住地到莫奈财团质检地,单程需要四十分钟。
清晨的下城区,裹挟着未散去的雾气,街上还留有昨夜宿醉的气息,却又弥漫着新一天的生机与活力。
一辆辆线条流畅的银白色轨厢在楼与楼之间盘旋着,他们连接着上城区、下城区和工业区。对于像江尽这样效忠于财团的“守法下城人”来说,财团慷慨地赦免了他们在工作日乘坐公共交通的费用。
“来份莫托绿。”江尽对摊贩说。
悬浮轨车入口外,有许多商贩,他们售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以此谋生。
最受人欢迎的早点莫过于丰富多彩的营养制剂,人们通常用颜色来命名他们,不同颜色代表不同口味和功效。
莫托绿正如其名。
液体闪烁着莹莹绿光,酸涩在嘴中蔓延,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清新的甜,喝了这杯营养液,就像漫步在清晨的布道上,周围满是载着露珠的叶,微风缱绻,小鸟在翩翩起舞。
除此之外,提神效果也很强。
江尽满足地吸了口气。
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吮着营养制剂,神色麻木地前往悬轨车站台。
“小江,又起这么早呀,今天要不要晚点再出发?”
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说话的人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她每日早上也会像年轻人一样,来买些营养制剂回去。
老婆婆的话不算多,今天难得除了打招呼外,多关心了她一句。
老年人在下城区不算多,所以江尽认得她。
“曲婆婆,我快要迟到了,不算早,得走了。”江尽叼住营养制剂的塑料袋,将最后一点墨托绿挤进嘴中,匆匆忙忙地挥挥手,挤进了悬轨车中。
悬轨车内部没有座位,乘客们挤在一起,像摇晃后的汽水中冒出来的一个个气泡,密密麻麻,一戳即破。
江尽顺着人群随波逐流,但很快便熟练地挤在了墙边,她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姿势,眯上了眼。
这是难得的、独属于自己的一小段时间。
上下眼皮在打架。
困意来袭,她睡得太少了。
迷迷糊糊间,荒芜之地的童年忽然历历浮现在眼前。
——阳光,原来天空是存在阳光的。
清风,原来风在空气里是无所束缚的。
果实,原来树的躯干是用来繁衍后代的。
——历经沧桑的手,抚过曾经的她的脸颊。
——温柔,温暖,带着浓浓的怀念的意味?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它自心底发出,不受控制。
——好奇怪,为什么近在咫尺的人,模样如今却又如此模糊。
是秋吗?
秋……
拖着浓浓黑影的秋。
黑影快要将秋吞噬掉了,好危险。
好危险……好危险……好危险……
江尽的心脏猛然一跳,她的眼睛瞬间睁开。
她心有余悸,下意识抬头,想看站台播报,确定还有多长时间到站,却发现周围都静悄悄的,往日车厢的嘈杂消失了,静得似乎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上,一个上面又叠着另一个,七零八散,像商超货架上随意摆放的廉价商品。
只有她一个人还清醒着。
她嗅了嗅空气,没有一氧化碳的味儿,又踹了踹脚边软绵绵的人,他们依旧没有丝毫反应,这场景诡异极了,她从未遇见过。
悬轨车还在继续前行。
窗外的景色像融化的积木,向后飞驰而去。
悬轨车的行驶有专门的路线,依靠纵横交错的磁力引擎维持极高的速度,一旦脱离了行驶路线,引擎便将不再起效,悬轨车也会停下。
曾经也发生过悬轨车脱离轨道的事故,失控的悬轨车撞向高楼,造成不少无辜人员死亡。
结局是联邦完善了悬轨车脱轨的法律——因不可控力导致的悬轨车损失,财团方可免去赔偿责任。
普通人的抗议有什么用呢?任你只手不能翻天,财团免去了为其效力者乘坐悬轨车的费用作为对大众的再次赔偿,把这件事草草收尾。
大部分普通人都对这项结果非常满意。
江尽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悬轨车的车头走去。
她记得悬轨车是无人驾驶。
她想把车停下,逃离这里。
到车头本来只用几分钟,现在却好像走不到尽头。
江尽已经感觉自己走了快十分钟了。
重复的车厢,无尽的前行。
怎么就看不到头呢?
江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仔细打量四周,每节车厢都长得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昏迷的人。
很快,江尽就发现了端倪。
这些车厢一直在循环。
悬轨车本来有八节车厢,每当她走出第八节车厢,该走到驾驶室里时,她便又会回到原本的第一节车厢里去。
这是叫她遇上鬼打墙了。
每节车厢的窗户旁边都装有一个小小的铁锤,以供紧急情况下砸窗逃生。
江尽将铁锤取了出来。
既然她去不了驾驶室,那不如直接砸窗户出去,也比一直待在车厢里要好得多。
还好悬轨车窗的玻璃是普通材质的玻璃,一砸就碎。
玻璃碎片反射着亮晶晶的光,像遗世的珍珠,洒了一地。
悬轨车在高速运行,她还没有傻到要跳车自尽,她小心翼翼地从这个不大的洞里探出半边身子,紧紧地扒住车窗边缘,试图找到第二个落脚点。
——并不需要落脚点。
江尽惊呆了。
车厢外边,仍然是一个静止的空间,悬浮车压根没有行驶,车厢内外的一切,似乎都是她的幻觉。
幻觉也许并不准确,但是这是江尽能想到的、最贴近的形容。
钻出由她亲手砸碎的玻璃洞,外面是一片寂静与衰败。
她像掀开下水道盖,探出头的老鼠,注视着世间一切。
当然,这里绝不是下城区或上城区。
她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与她曾经见过的一切都截然不同。
这是沙尘飞扬的灰白色的世界,耳畔只有飒飒风声,凌厉尖锐。
这里很小,无论站在何处能看见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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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左边是一条蜿蜒上升的路,路旁横横竖竖堆满人类废弃的灰石料,似乎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她的面前是破损严重的石墙,露出里面猩红的砖瓦,却因为堆积的尘土而变成了灰白颓色;右边只几步距离就是这个星球的尽头,在不远处,另外一个星球与之毗邻。
遥遥望去,那个星球上面的建筑还保存得很好,但也因为无人居住而蒙上了一层诡谲的颜色,时不时消失在茫茫星尘之中。
这里如同荒芜之地,能够直视天空,虽然这个星球压根就没有天空。望之即是无垠的宇宙星辰,遥远的星星俯视着江尽,离得稍近的星球也只剩身侧这近在咫尺的双星其一;空中漂浮着的一个又一个巨大却已被腐朽的卫星或基站,它们时不时掠过头顶,宣告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这是哪里?
背后忽然传出了属于人类的声音。
隐隐约约的,她看见了几个人围坐在简陋的木屋里,有说有笑烤着温暖的火;可一眨眼间,沙尘随风而散,一起散掉的,还有那几个围坐在一起的人。
莫名的,她心中多出一丝悲伤。
……悲伤?
这情绪不应该属于她。
江尽马上回过神来,这不是她该在的地方,周围一切皆是空无,唯一让她有存在的实感的,竟是手中的铁锤。
是她从车厢窗边顺下来的小铁锤。
她属于下城区,不属于这里。
摒弃无关的情绪,江尽有些不耐烦了。
不知道在这个见鬼的车厢里耽误了多久,她上班需要打卡,要是迟到了又得扣钱。
在黑店已经花掉许多比勒,她需要这份工作给她的薪水。
直觉引导着她的动作,她将铁锤往地上重重砸去,随着她的动作,这个世界以她为中心,一点又一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从裂痕中,无数只手向上舞动,像在挣扎。
这是车厢里那些昏死过去的人。
江尽面无表情,见这样做有效,她一直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一下,又一下,铁锤敲了下去。
为什么,她的直觉会为她引渡?
如果有一天,她没有“直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那她又如何从此情此景之中脱困。
这种无所依靠的感觉,她实在不喜欢。
江尽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多久,直到砸下去的某一下,这个世界像是承受不住了般,碎成了一片又一片,哗啦啦地往下掉。
她能逃出这里了吗?
江尽忽然心中警铃大作。
她一转身,看见了一个之前没有的虚影。
与从地底冒出的无数只手和渺无生机的星球建筑不同,这个人影实打实地存在,立在那里,高而瘦削。
他所在的周围笼罩着淡淡的黑雾,偏偏这样一剪毫无存在感的虚影,就像黑洞般,能湮灭万物,叫世间一切光芒蒙尘。
江尽立马移开了视线。
可这剪影似乎注意到了她。
剪影化作濛濛暗尘,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占据整个天空的、巨大的眼,正在缓缓地睁开——
江尽的每个毛孔都在战栗,她立马将头埋了下去,不再去看那诡谲的存在。
振聋发聩的呼喊,爆裂的无数碎片,叫嚣的黑色的影,光与影与星云的流转……
她的五官五感,在此刻,再不属于她了。
一切归于混沌,失去意识前,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只手搭上了她的胳膊。
——“快来,这还有个幸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