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宣示主权
作品:《在暴君身边那些年》 “贺公,贺小将军。”杨广听到动静转身,微微颔首。
目光平稳地扫过我们,落在我脸上时,也只停留一瞬,温雅礼貌,跟昨天那个因拥抱而失控的人判若两样。
老贺也没客套,指指椅子:“殿下坐,吵了三个时辰,累吧?”
杨广从善如流地坐下,接过管家递来的茶,拿在手里却没喝。
他开门见山:“今日朝上情形,二位都见着了。不知对这选官新制,作何看法?”
送命题。
老贺摸着茶盏,没吭声。
贺璟抱拳,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军情:“殿下新制,思虑深远。若能推行,确可为国选才。只是末将一介武夫,于文章典章之事,不甚了了。”
这话滴水不漏,但也等于啥都没说。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茶盏边缘,极轻地敲了一下。
“当。”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他显然没有耐心听这种中庸之词。
抬起眼,目光掠过贺璟,最终落在老贺脸上。
那眼神里的客套淡了些,露出底下属于晋王的、不容错辨的锐利。
“贺小将军过谦了。”杨广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重量。
“武人不通文事?贺公当年随陛下平定四方,战后安抚地方、遴选降臣,那些章程条款,贺公可是亲自参与拟定过的。”
老贺手指摩挲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杨广身体略微前倾,目光锁住老贺,语速放慢,字字清晰。
“贺公是跟着陛下从潜邸一路杀出来的。您和贺家的根基,是战场上一刀一枪、用血换来的军功,不是关陇靠祖荫垒起来的牌坊。”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
“也正因如此,贺家这些年在朝中,才能既不靠关陇荫蔽,也无需攀附新贵。不偏不倚,自成一方气象。”
“这份超然,靠的不是左右逢源,是陛下对开国旧勋的信任,更是贺公您……实打实的本事和忠心。”
老贺依旧沉默,但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些,握着茶盏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贺璟站在一旁,眼帘低垂,面上不动声色。
杨广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沉:
“科举,是要把选官之权,从门阀私相授受的暗渠,一点点引回朝廷公器的明路。此事于国,是开万世之基;于陛下,是遂平生之愿;可于世家……”
他抬眼,目光如刀:“是刮骨疗毒。今日朝堂鸣鼓,只是开场。往后,明的暗的,只会更烈,更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几乎是把血淋淋的争斗摊开在桌面上。
老贺往后靠进椅背,阴影遮住了他半边脸。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端茶送客了,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粝:“殿下跟我说这些,是想拉贺家下水?”
这话直白得近乎冒犯。
杨广没回避,迎着他的目光:“是想请贺公,做第一个在明处,撑这条新路的重臣。”
“凭什么?”老贺坐直了身体,那股战场上磨出来的气势隐隐透出,“贺家这么多年不站队,活得挺好。凭什么现在要蹚这浑水?”
压力给到了杨广这边。
他没急着回答,反而端起那杯一直没碰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盏沿。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今日朝会后,父皇独留我。”
只这一句,老贺和贺璟的呼吸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父皇问,”杨广的目光,短暂地落在我身上。
“那科举章程里,防舞弊的誊录制,还有给寒门学子补贴路费的条陈,细致刁钻,不似寻常幕僚手笔,是何人所想?”
我手心瞬间冒汗。
杨广继续道,语速平稳,却每个字都像秤砣砸下来:“我回禀,是贺公府上萧姑娘,曾亲见民间士子艰辛,故而有此献策。”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我们都听清了,才缓缓吐出最关键的那句:
“父皇听了,沉默片刻,说,‘三日后朝堂论辩,让她来。朕,想亲耳听听。’”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啥玩意儿?
就把我卖了?
还皇帝点名让我去??
去干啥??去跟满朝文武吵架???
老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震惊,权衡,还有一丝被天威突然照到的无措,在他眼中飞快掠过。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贺璟猛地看向我,眉头拧得死紧,那眼神复杂得我读不懂,有担忧,有警示,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皇帝点名。
这不再是晋王和世家贵族的争斗,这是龙椅上那位,把目光投了过来。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贺家,把我,扯到了风暴眼的正中央。
老贺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陛下……真这么说了?”
“字字属实。”杨广看着他,眼神坦荡,“父皇还说,‘告诉贺若弼,他养了个好闺女。也告诉他,朕记得他当年在军中,也是从最底下爬上来的。’”
最后这句,意思几乎已经挑明了。
陛下不仅记得贺家的功劳,更记得贺家是怎么起家的,是从泥里血里,一步步爬上来的。如今这科举,要动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阻断后来者之路的旧墙。
皇帝希望贺家做什么?
希望这把曾经从底层杀出来的刀,能再次出鞘,做这改制的先锋,做劈开旧墙的第一道口子!
这不是商量,是点将。
老贺肩膀猛地塌了一下,仿佛被这无形的重量压得瞬间佝偻,但下一刻,又猛地挺直,比刚才更硬,更沉。
半晌,他忽然“嘿”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有点涩,有点苦,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从最底下爬上来的……”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眼里那点犹豫、权衡,彻底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
他转向杨广,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殿下回去禀告陛下,贺若弼,领旨!”
这不再是选择,是接令。
杨广眼底深处,那一直绷着的弦,终于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他站起身,对老贺深深一揖:“贺公高义,小王……代天下寒士,谢过。”
老贺没接茬,而是直接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去!好好跟那些老家伙辩一辩!天塌下来,你老子给你顶着!”
这一巴掌实实在在,我差点被他拍得往前一栽。
疼归疼,心倒是稳了,那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噌”就上来了。
行呗,皇帝点名,不去也得去,横竖就当打辩论赛了!
贺璟几乎同时上前了半步,身形不经意似的,刚好隔在我和杨广之间。
“陛下有令,贺家自当遵旨。”他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但论辩前后,锦儿之安危,须有万全安排。”
这话说得平静,底下的意思却硬得很。
事儿,我们帮你干了,人,你得保证不出岔子,这是我们贺家的底线。
杨广的目光轻飘飘地从我脸上滑过,又落在贺璟那护食般的站位上,停了停。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几乎是立刻就看出来了,贺璟那近乎本能的维护。
“贺小将军过虑了。”
他迎上贺璟冷硬的目光,微微颔首,一字一顿,清晰得像在宣判:“萧姑娘既站在本王这边,为革新事献策。”
他刻意顿了顿,让那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
“那她的事,便是本王的事。”
“本王的人。”
他缓缓吐出这四个字,清晰,有力,带着不容错辨的独占意味,“本王自然会护的……”
他停了停,最后落下四个字。
“滴水不漏。”
我:“???”
老贺:“???”
空气僵住了,火星子噼啪乱溅。
贺璟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咔”一声轻响。
他没动,但整个人的线条都绷紧了,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沉默里裹着骇人的冷意。
老贺终于憋不住了,一把将我扯到旁边,压低声音,胡子都快吹我脸上了:“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和晋王……你俩现在到底啥关系?!”
我脖子耳朵都烫得厉害,气得肺疼,盯着杨广那张写满“我故意的怎么了”的脸,从牙缝里挤出恶狠狠的三个字:
“他、有、病!”
屋内没人再说话,杨广慢悠悠地拂了拂一丝不苟的袖摆,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
“时间紧迫,只剩三日。”
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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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回我脸上,锁住。
“为免奔波,便于随时商议,萧姑娘,这就随本王回府,暂居西苑。”
“车,”他瞥向门外愈发沉暗的天色,“已备好了。”
搬?
晋王府?
还随时?!
我猛地扭头看老贺。
老贺腮帮子鼓了又鼓,脸憋得有点红,胸膛起伏两下,最终狠狠一跺脚,从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嘎的:“……云枝!给小姐收拾东西!”
贺璟的手仍按在剑柄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得像潭水,翻涌着压制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冷的寂静。
他什么也没说。
一炷香后,我莫名其妙又坐上了晋王府的马车。
车厢里,杨广已坐定,闭目养神。
而我。
我现在的心情简直能开个杂货铺,啥情绪都有,乱糟糟混在一块儿。
第一,懵逼。
从老贺说“领旨”,到我坐上这车,好像一眨眼的功夫!连换洗衣服都是云枝追出来塞给我的!这是绑架吧?是吧?!
第二,想起贺璟的眼神,难过。
他最后看我那一眼,沉默得像一潭结冰的深水。
我懂,他不说话是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皇帝点名,贺家领旨,我除了往前走,没有第二条路。
可我宁愿他骂我一顿,哪怕说一句“别去”呢。
第三,看着眼前这人,生气。
非要说什么“本王的人”,还非要当着贺璟的面,我知道他看出来了,他就是故意的!我瞪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
第四,紧张。
三天后要跟满朝文武吵架,不,是“朝堂论辩”。那些关陇老臣,一个个恨不得生吃了科举这条新政,我上去不是羊入虎口?
第五,还有点……兴奋。
妈的,我居然真的又要搅进历史里去了。
科举是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现在要亲自上阵,去为它争一条生路。
这种“参与宏大叙事”的感觉,就像站在黄河边看着浑浊的巨浪滚滚向前,既害怕被卷走,又忍不住想伸手碰一碰那滔天的力量。
我坐在车厢最远的斜对角,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抠着坐垫上的绣花。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坐过来点。”
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眼睛还闭着。
我:“???”
他睁开眼,侧过头看我,嘴角噙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怕我?”
我怕你个鬼!我是怕我自己忍不住把你从车上踹下去!
“殿下说笑了。”
我扯出个假笑,“臣女只是觉得这个位置风景好,能看到窗外。”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荡开,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萧锦。”
我心头一跳,连名带姓叫,准没好事。
“抱都抱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神经上,“现在跟本王装不熟,是不是晚了?”
我:“!!!”
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朵根。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人,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对,是我扑上去的。是我脑子一热,抱住他的。
可现在被他用这种“你我都心知肚明”的语气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这么让人想钻地缝?!
“那、那是激动失态!”
我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殿下不是说……人之常情吗?!”
他看着我烧红的脸,笑意更深了些:“嗯,是人之常情。”
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现在也是人之常情,坐过来。”
我:“……”
我还能说什么?
我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慢吞吞挪过去,在他对面,但还是挑了个比较远的地方,重新坐下。
他重新闭上眼睛,声音放缓了些:“睡一会儿吧。”
“我不困。”我嘴硬。
“未来的三天,”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我眼下还没消净的青影,“你又要睡不好了。”
说完,他真的不再理我,头往后靠,重新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他睡没睡着。
我只知道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和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