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刺骨,仿佛不是从外界袭来,而是从这具身体枯竭的骨髓深处弥漫而出。


    叶清风在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胃部灼烧般的绞痛中恢复了意识。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睁开,映入眼帘的是蛛网密布的残破穹顶。


    以及一尊歪倒在阴影里、金身剥落、露出黢黑泥胎的神像。


    那神像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模糊而诡异,带着一种漠然的悲悯。


    记忆是混乱的碎片,高楼大厦的霓虹与车水马龙的声音。


    与眼前这破败、死寂的景象疯狂交织,最终定格。


    他穿越了,附身在一个因饥寒交迫而倒毙在这座荒山野庙的少年乞丐身上。


    “呃……”他试图动弹,四肢百骸传来仿佛生锈般的滞涩感和深入骨髓的虚弱。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胃袋,几乎要将其拧干。


    喉咙干得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他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


    而他自己,若非穿越带来的某种不明力量支撑着这残破的躯壳,恐怕也立刻就要追随而去。


    但这点能量微乎其微,一个时辰,或许更短,若再找不到吃的。


    他叶清风就得体验这异世界的二次死亡。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用尽力气,手脚并用地在神像底座后、供桌下、堆满落叶的角落里摸索。


    食物……哪怕是一点点能果腹的东西……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尘土和腐烂的木屑。


    就在绝望逐渐攫住他时,他的手指在神像底座后方一个隐蔽的凹陷处,触碰到了一个粗布包袱。


    心中微动,他费力地将它拖了出来。


    解开结扣,里面是三套叠放着的旧衣物。


    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色僧袍。


    一件浆洗发硬、领口磨损的儒生直裰。


    还有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同样陈旧,袖口和下摆都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但相比之下,却是十分完整。


    很奇怪,为何这里会放着三件衣服?


    冷,太冷了,寒气无孔不入,穿透单薄的乞丐服,直透骨髓。


    选择几乎出于本能。


    他伸出手,抓过了那件青灰色的道袍。


    布料粗粝,入手微沉,带着一股陈年的香火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费力地将这宽大的道袍裹在自己身上,系上同色的腰带,宽大的袍袖几乎垂到地面。


    虽然依旧挡不住所有的寒意,但至少多了层隔绝,心理上也似乎有了点依靠。


    天光正迅速从庙门歪斜的缝隙里褪去,暮色四合,庙内愈发昏暗阴森。


    必须出去了,无论如何得找点吃的。


    他撑着冰冷的供桌边缘,刚要艰难地迈步,庙门外却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头儿,这边有个神庙,看着能歇脚!”


    “够破的,不知道有没有主……”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腐朽的庙门被推开。


    七八条精壮的汉子鱼贯而入,带来一股外面的冷风和浓烈的江湖气息。


    他们身着统一的藏蓝色劲装,腰佩兵刃,风尘仆仆,眼神警惕而锐利。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面容粗犷,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空荡破败的庙堂。


    最后定格在大堂中间身披道袍的叶清风身上。


    叶清风心头一跳。


    这情形……


    那黑脸汉子果然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客气。


    “打扰道长清修了。我等是威远镖局的,途经宝地。


    天色已晚,想在宝观借宿一宿,这些香油钱,不成敬意,还请道长行个方便。”


    说着,从怀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递了过来。


    银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但叶清风此刻肠胃痉挛,深知钱虽好,却救不了近火。


    他勉强学着对方的样子,声音因虚弱而低沉沙哑。


    “诸位客气了,荒山野庙,谈不上清修,借宿无妨。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一行人随身携带的包裹。


    “这香油钱便罢了,若诸位有多余的干粮,匀一些充饥,便是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自然而然的疲惫感,配上那身虽旧却整洁、此刻更显宽大空荡的道袍。


    在这暮色笼罩的破庙里,竟莫名契合了一种落魄隐修的形象。


    黑脸汉子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了他一下,见他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确是饥馑之相,随即爽朗笑道。


    “道长是高人,淡泊名利。老五,把咱们的干粮和肉脯分些给道长,再取个水囊来。”


    手下那个被称作老五的汉子应了一声,很快便捧着一堆烙饼、肉干和一个皮质水囊送到叶清风面前。


    叶清风道了声谢,再也顾不得许多,坐到角落的干草堆上,小口却极快地吃了起来。


    他没纠正对方的说法,初来乍到,有个道士的身份似乎也挺不错的,总比乞丐要好。


    食物粗糙,但此刻胜过任何珍馐美味,温热的下肚,那股要命的空虚和绞痛才稍稍缓解。


    镖师们显然是常走江湖,手脚麻利地清扫出一块空地.


    捡来庙内及周围的枯枝升起一堆篝火,又拿出自带的酒囊。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庙宇的阴寒和部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与人气。


    几口烈酒下肚,驱散了夜路的疲乏,镖师们的话匣子也逐渐打开.


    天南海北地聊着,对叶清风这个“道士”也少了最初的戒备。


    叶清风乐得如此。


    他慢慢吃着东西,补充着体力,偶尔在镖师们谈论江湖见闻、各地风物时,插上一两句话。


    他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思维角度,虽言辞不多,语调平缓。


    但每每开口,或能点出关隘所在,或能引据类比.


    言语间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通透,引得众镖师时而点头,时而惊叹。


    觉得这位偶遇的“叶道长”虽衣衫破旧,却着实平易近人,见识广博得不像寻常野道士。


    不知何时,话题被一个年轻镖师引向了神神佛佛。


    “……要说这世上最玄乎的,还得是那些神仙佛陀的故事。


    头儿,你走南闯北,可听过啥真仙显圣的事迹没?”


    黑脸镖头啜了口酒,摇摇头。


    “真仙哪是那么容易见的?倒是些山精野怪、孤魂野鬼的传闻,听得耳朵起茧。”


    叶清风心中一动,想起前世那部煌煌巨著。


    他咽下口中的饼,擦了擦手,缓声道。


    “说起神佛之事,贫道倒是想起一个流传颇广的志怪故事。


    讲的是一只天生石猴,搅乱天庭,自称齐天大圣。


    后来保一位高僧西行取经,一路降妖伏魔的轶闻。”


    “石猴?齐天大圣?”众镖师顿时被这新奇的名头吸引了,“道长,仔细说说!”


    叶清风便挑着《西游记》里脍炙人口的片段。


    略略讲了讲孙悟空出世、闯龙宫夺宝、大闹天宫。


    再到被压五指山,言语间将那天宫盛景、诸仙神佛、法宝神通描绘得活灵活现。


    虽未尽述细节,但那宏大的格局、奇妙的想象,已远非寻常乡野怪谈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