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 49 章

作品:《声色犬马

    商颂反而觉得如今正好,留下来的都是真心。这场由岑星和周彻联手掀起的行业寒冬,如同一场精准的筛洗,将所有虚与委蛇、趋炎附势的“合作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些被临时撤换的封面,那些被重新考虑的角色,她竟生不出半点可惜。


    苏曼给她对接了几个本子,电话里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对她“作死”行为的默许:“都是些小制作,热度比不上以前,但胜在自由度高。你自己看看,想不想演戏,换换脑子。”


    几个小时后,她的指尖落在一个名字最不起眼、制作预算也最低的剧本上:《诱罪:薄如蝉翼》。


    一部小成本网络剧。没有大IP,没有流量明星,制作团队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新公司。它之所以能被苏曼捞进备选名单,纯粹是因为剧本的构思足够新颖、足够大胆。


    吸引她的,是那个罕见又带着危险气息的职业设定——鉴情师。一个行走在爱情与谎言边缘的灰色职业,受雇于那些对感情抱有怀疑的男男女女,用精心设计的剧本和无可挑剔的演技,去试探他们的伴侣是否忠诚。


    “蝉翼”,既是诱惑的薄纱,也是谎言的脆弱。


    商颂看着剧本大纲里,女主角那句充满自嘲与悲悯的独白——“我贩卖怀疑,也见证真爱;我拆穿谎言,也捏造谎言。我是每个人心底最阴暗的魔鬼,也是他们最渴望看到的残酷的真相。”


    她几乎是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这哪里是戏,这分明就是她过去二十三年人生的浓缩与写照。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如何在爱里表演,如何在表演中试探,如何在一次次的谎言与真相的拉扯中,看清人性的底色。


    在GALAXY全员“被休假”的这段时间里,接下这部戏,是她能找到的唯一出口。


    一周后,在一场由某国际奢侈品集团举办的商业活动上,命运的剧本,再次上演了比任何戏剧都更荒诞的一幕。


    GALAXY、岑星,以及APRICITY,三支正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话题团体,狭路相逢。主办方将他们安排在相邻的席位,那份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无数的媒体长枪短炮早已对准了这片“黄金席位”,准备捕捉任何一丝可以大做文章的火花。


    岑星的出现,是当之无愧的艳压全场。她穿着周彻“第十位缪斯”品牌尚未发布的早春高定礼服,一袭月白色的流光长裙,裙身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星辰图样,衬得她如同真正的月光女神,清冷,高贵,不容亵渎。她的身边,永远跟着恰到好处的助理与保镖,将她与这个喧嚣的凡尘,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相比之下,刚刚经历了一场资源降级的GALAXY,则显得低调许多。她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系小礼服,妆容精致,气场依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份属于巅峰时期的锐利与张扬,被一层更内敛、更沉静的姿态所取代。


    伯雪寻就坐在GALAXY的另一侧,如同坐在两个爆发在即的火山口之间。


    终于,在一个颁奖环节的间隙,岑星动了。


    她端着一杯香槟,仪态万方地从座位上起身,没有走向任何一位商业巨头,而是径直走到了APRICITY的席位前。所有摄像机都疯了,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她没有理会APRICITY其他成员或惊愕或警惕的目光,只是走到了伯雪寻的面前,停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一如她的人,纯净,无辜,像天使。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把自己礼服胸前别着的一朵作为装饰的红玫瑰,摘下来。


    然后,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的注视下,她俯下身,将那朵红玫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暧昧力道,勾在了伯雪寻那身价不菲的黑色绸缎西装衣领处。


    那抹突兀的猩红,与他漆黑的衣领和冷白的皮肤,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代sir,”她开口,声音清甜得像浸了蜜,“这朵花,配你。”


    其意图,不言而喻。


    商颂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都凝固了。如同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的羞耻感,混合着排山倒海的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这本该是独属于他们的私密记忆,却被另一个女人,以这样一种充满了胜利者姿态来重新上演。


    岑星甚至不需要说任何多余的话。这一个动作,一句台词,就足以向所有人,尤其是向商颂宣告——


    你看,你所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那些你以为能打动他的“独特”,不过是我玩剩下或者不屑于玩的把戏。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轻易地模仿你,甚至比你做得更好。你以为你在演戏?不,你连当我的替身,都不够格。


    商颂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留下几个深红的月牙印。她不敢去看伯雪寻的表情,她怕看到他眼中任何一丝的动容,或者……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错愕。那都将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商颂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站起身,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场地。


    伯雪寻在她转身的瞬间,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想去追,手腕却被沈道非一把按住。


    “别去。”沈道非声音很低,“去了,只会让她更难堪。让她自己静一静。”


    通风口在天台的最角落,是整栋大楼废气与人声的最终出口,也是唯一的静谧之地。商颂靠着冰冷的管道,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能让她那根因持续战斗而绷得太紧的神经,获得片刻的喘息。


    烟雾缭绕中,她看着远处被霓虹灯勾勒出的城市天际线,自嘲地笑了。


    看,她还是这么没出息。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告别过去,要做自己的女王。可当岑星那张脸出现在眼前,当那个名字如同魔咒般再次响起时,她所有辛苦建立起来的防御,还是会轻而易举地,溃不成军。


    尼古丁的辛辣在肺叶里横冲直撞,却压不住那股随着冷风灌进衣领的恶心感。


    脚步声是什么时候响起的,她没有注意。直到那一缕熟悉气息,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身后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


    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强到让人脊背发凉。


    商颂刚想回头,一只冰凉的手却已经抚上了她的后颈,并没有用力,只是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像是在爱抚一只刚刚在这个名利场里亮过爪子的宠物猫。


    紧接着,那个男人俯下身。


    带着凉意的嘴唇,极其轻浮却又带着某种宣誓主权般的力度,含住了她敏感的耳廓。


    “真是一出好戏啊,商颂。”


    周彻的声音低沉悦耳,贴着她的耳膜震动,“感觉受伤了?”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商颂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生理性的厌恶,也是长期被掌控后留下的应激反应。


    “啪!”


    她猛地回身,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挥了过去。


    但周彻太了解她了,或者说,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她的反抗总是显得有些徒劳。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一巴掌没能打在他的脸上,而是沉闷地拍在了他那是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手臂上。


    但这并没有让周彻生气。


    相反,他抓住了那只还在颤抖的手,嘴角的笑意加深,眼神却更加阴鸷。


    “怎么?被说中了?”他轻笑,“还是说,你想把刚才在那群废物面前没撒完的泼,都在我这儿撒一遍?”


    “放开我。”


    商颂用力挣扎,却像是被铁钳禁锢住。她死死盯着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想起了刚才楼下岑星那个仿佛只有天神才配得上的微笑,和那个插在伯雪寻胸口的红玫瑰。


    恶心。


    真的是太恶心了。


    “周彻。”


    “你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可怜吗?”


    “可怜?”周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难道不可怜吗?”


    商颂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死死抓住了周彻的风衣领口,强迫他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看着自己。


    “你一边在脑子里意|淫着那弯高不可攀的白月亮,一边在床上把着我这根从烂泥里长出来的‘烂藤蔓’发泄欲望。你看着我的脸,想的却是她。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周彻,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被你那个所谓‘缪斯’项圈勒着的,是我商颂!是有血有肉、会疼会恨的商颂!不是那个岑星的影子!”


    周彻眯起眼,镜片后的眸光陡然变得危险且幽深。


    他没说话,只是突然反手扣住了商颂抓着他领口的手腕,将她猛地往怀里一拉。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


    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气息瞬间将商颂淹没。他的胸膛坚硬冰冷,心跳却沉稳得可怕。


    “你在嫉妒?”


    他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沙哑且戏谑,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周彻的一只手顺着她的后背滑下去,那是极其熟练也极其带有侮辱性的路径。他扣住了她的腰,稍微用力,将两人的身体贴合得严丝合缝。


    那是只有对极其熟悉的床伴,才会有的无需语言的暗示动作。


    商颂笑了。


    她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却仰着头,毫不示弱地对上他的眼睛。


    “我凭什么嫉妒?周大少,你要搞清楚状况。”


    “她是岑星。她是你神圣不可触碰的天上月,是你供在神坛上只能远观不敢亵玩的女神。你想够也够不着,只能对着月光叫唤两声,还要装出一副情圣的样子。”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凄厉而自嘲。


    “而我呢?”


    “我是什么?”


    商颂伸手指了指自己。


    “我是扔给疯狗的肉骨头。有肉,有嚼劲,能顶饿,也能在你想发泄那种肮脏欲望的时候用来泄火。”


    她看着周彻骤然变色的脸,笑意更深了。


    “但周彻,你记住。狗会对这月亮许愿,会对着月亮流眼泪。但狗不会对着一根肉骨头许愿。”


    “肉骨头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被嚼碎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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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身的血肉都奉献完,然后被扔进垃圾桶。”


    这是多么血淋淋的比喻。


    白月光和肉骨头。


    一个用来仰望,一个用来撕咬。


    周彻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掐断她的腰。他的脸色难看得可怕,那双总是带着伪善笑意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商颂,你……”


    “啊!你们居然瞒着我偷偷见面!”


    周彻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商颂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岑星站在天台那扇斑驳的铁门边,夜风吹动她的裙摆,她站在那里,即便是在这满地烟头和灰尘的楼顶,也依然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的圣洁。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又或者,她一直在那里。


    岑星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脸上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她甚至还挂着那种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恬淡微笑。


    “周彻。”


    她叫了一声。没有质问他们在干什么,也没有因为商颂刚才那番话而感到难堪。


    她就像是一个完全不在意凡间俗事的仙女,只在意她想要的东西。


    “你怎么上来了?”


    听见岑星打喷嚏,周彻下意识地想要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过去。


    商颂冷眼看着这一切。


    岑星没有接他的外套。她只是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过来。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


    岑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天真的期待。


    她伸出手,拉住了周彻的袖口。那个动作,比刚才商颂被周彻强行搂抱还要让人觉得亲密。因为那是带着撒娇意味的亲密。


    “刚才在下面,我想了很久。既然大家都回来了,祁演也唱了那首歌。”


    “我们为什么不把SOLAR重组呢?”


    周彻一怔:“重组?”


    “是啊。”岑星晃了晃他的袖子,“我已经跟公司说了。我这次回来是以个人名义,但我想带乐队。我知道最好的贝斯手就在我面前。”


    “你还会回来弹贝斯的,对吗?”


    她看着他,满眼都是信任,“以前你说过的,只要我在台上唱歌,你就永远站在我的右后方。”


    商颂站在寒风里,看着这一幕。


    多么感人啊。


    白月光回来了,要和她的竹马重圆旧梦。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爷,那个掌控着商颂命运的魔鬼,此刻在那个女人面前,却像个等待被挑选的臣子。


    周彻沉默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商颂。


    商颂就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乱,那张脸上满是刚才争执留下的红晕和狼狈。她的眼神是空的,像是已经预料到了结局。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是那个跟他最契合、最懂他阴暗面的“疯女人”。


    一边是那个他仰望了十几年、代表着他青春里最纯净梦想的“白月光”。


    他该选谁?


    或者是,他根本不需要选。


    因为在他的世界法则里,肉骨头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但月亮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升不起来了。


    周彻回过头,重新看向岑星。


    那个停顿只有几秒钟,但在商颂心里,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


    周彻开口了。


    “如果你想,我就陪你玩。”


    他反手握住了岑星的手,那个动作小心翼翼,珍视无比。


    “你要重组SOLAR,我就给你重组。”


    岑星笑了,笑得灿烂如花。她垫脚,轻轻拥抱了一下周彻。


    商颂站在那里。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干。


    她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挺可笑的。她刚才还在声嘶力竭地质问他,想要证明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结果人家只需要一句撒娇,就把她的尊严连同她这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碾得粉碎。


    她只是个替代品。


    在正主回来重组旧梦的时候,她这个因为像“影子”而被留下来的赝品,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扫地出门。


    “行。”


    商颂深吸一口气,打断了眼前这幅“久别重逢”的感人画面。


    “既然周大少找到了您的月亮,那这根烂骨头,我就自己滚了。”


    她转身,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周彻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想要回头,但岑星的手正紧紧挽着他的胳膊。


    他只能用余光,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天台漆黑的楼梯口。


    那样决绝,那样孤单。


    那一刻,周彻的心脏莫名空了一块。


    像是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他看着身边失而复得的岑星,又硬生生地把那种不适感压了下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一只养不熟的野猫。


    走了就走了。


    反正他已经有最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