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略显陈旧的中巴车，正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省会城市临安的高速公路上。


    车内，安城三中竞赛队的四名学生，加上带队老师陈嘉平，构成了这支队伍的全部。


    气氛有些微妙。


    队伍中的“种子选手”李帆，此刻，正和去年的省二得主张浩、以及队里唯一的女生林晓雅，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题目，热烈地讨论着。


    “这道组合计数的题，我觉得用‘容斥原理’来解，思路最清晰。”


    李帆指着题目，神采飞扬。


    “虽然计算量大一点，但不容易出错。浩哥，你怎么看？”


    张浩眉头微锁，沉吟道：“容斥原理是稳妥，但步骤太多，竞赛时间紧张，一步算错就全盘皆输。我倾向于用‘生成函数’来构造模型，直接求对应项的系数，虽然对抽象思维要求高，但一旦模型建对，就是降维打击。”


    “生成函数？”林晓雅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那个太难了，我总感觉用不熟练……”


    在这片热烈的讨论氛围之外，车厢的最后一排角落，徐辰正靠着窗，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他没有参与讨论。


    不是不想，而是没有必要。


    【组合计数……用容斥原理是工兵的铲子，用生成函数是工程师的计算器。】


    【但这道题的本质，是一个典型的‘置换群’染色问题。】


    他的脑海里，一个更优雅、更本质的数学工具悄然浮现。


    【用‘伯恩赛德引理’，三行就能出结果。他们还在讨论用铲子挖还是用计算器算，而我，可以直接开挖掘机。】


    这种认知上的维度差距，让他对他们的讨论提不起丝毫兴趣。


    但他的沉默，在别人眼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帆用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徐辰，看到他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轻视，再次油然而生。


    【果然，连我们在说什么都听不懂吧。】


    【也是，一个连‘齐次化构造’都要问的人，跟他谈‘生成函数’，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心中冷笑一声，收回目光，更加起劲地和张浩讨论起来，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划分出自己与“外行”之间的界限。


    徐辰对此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


    上午八点半，中巴车缓缓驶入临安市第一中学的校门。


    这里，就是今年江南省数学联赛的考点。


    车门一开，一股紧张而又专业的氛围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校园广场上，早已汇集了来自全省各地的参赛队伍。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数百人之多。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来自顶尖名校的队伍。


    省会名校“杭一中”的学生，穿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胸前印着霸气的校徽，十几个人站在一起，自成一个圈子，谈笑风生，气场强大。


    沿海强校“振海中学”的学生，则是一身蓝色队服，个个神情冷峻，眼神锐利。


    他们彼此之间大多熟识，或是赛场上的老对手，或是同一个顶级课外辅导班的同学。


    相比之下，安城三中这支仅有四名队员、穿着五花八门便服的“杂牌军”，就像是误入狼群的几只绵羊，显得格格不入。


    “嘿，李帆！”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只见临安一中队伍里，一个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的男生笑着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红色队服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赵瑞？”


    李帆的呼吸一滞，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见到熟人的意外，也有一丝源自本能的、不易察觉的自卑。


    赵瑞，杭一中的王牌选手，也是李帆暑假期间在省城那个昂贵的“金钥匙奥赛辅导班”里的同学。


    在那个天才云集的地方，赵瑞是金字塔尖的存在，而他李帆，只是努力仰望塔尖的普通一员。


    “准备得怎么样？”


    赵瑞走上前来，熟络地拍了拍李帆的肩膀，笑容和煦，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挚友，


    “这次，能拿省一么？”


    李帆的脸颊微微一热，被对方强大的气场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还是强撑着自尊，笑道：“准备了快一年，冲个省一，应该没问题吧。”


    “哟，这么有信心？”赵瑞眉毛一扬，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玩味，“我记得你在辅导班里，也只能算中上水平吧？看来回去之后，是得了什么名师指点，突飞猛进了？”


    这句话，就像一根包裹着糖衣的针，看似玩笑，却精准地刺中了李帆最敏感的神经。


    “名师指点”四个字，在赵瑞口中说出来，更像是一种反讽，讽刺安城三中这种普通高中，根本不可能有名师。


    李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赵瑞似乎并未在意他的尴尬，目光已经不经意地从他身后扫过，落在了张浩、林晓雅，以及……那个气质独特的徐辰身上。


    他故作惊讶地“咦”了一声，音调拉得长长的：“你们安城三中今年……就来了这么几位？学校也太节省经费了吧？我记得去年，你们好歹也凑了五六个人呢。”


    这话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周围好几个学校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投来戏谑的目光。


    羞辱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李帆淹没。


    他知道，在竞赛圈里，参赛人数就是学校实力的最直观体现。杭一中、镇海中学这种强校，每次都是浩浩荡荡的几十人大部队，像是在宣示主权。而安城三中，人数一年比一年少，今年更是只有可怜的四个人，寒酸得像一支杂牌游击队。


    赵瑞仿佛没看到李帆那涨得通红的脸，反而摆出一副“学长”的姿态，对着他们所有人，笑容完美无瑕地安抚道：“各位别紧张，放平心态，就当来见见世面，感受一下气氛嘛。”


    他的目光，最后特意在徐辰身上停顿了一下，那眼神里，充满了对“重在参与”者的宽容和鼓励。


    说完，他便潇洒地挥了挥手：“不聊了，我们老师要集合了。李帆，考场上加油，让我看看你这一年的进步。”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留给李帆一个高高在上的背影。


    周围其他学校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玩味，但更多的是漠视。


    李帆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赵瑞的每一句话，都像棉花里裹着的铁锤，看似温和，却锤得他心口发闷。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那股被压抑的少年意气和不服输的劲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走着瞧！不就是杭一中吗！等成绩出来了，我一定要让你刮目相看！】


    而从始至终，站在一旁，如同局外人一般的徐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冷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帆身上那股被羞辱后迸发出的屈辱和愤怒。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名校社交’。】


    徐辰的内心，波澜不惊地给出了定义。


    【用最礼貌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用最和善的笑容，展示最赤裸的优越感。】


    【有点意思。】


    他看了一眼身旁气得浑身发抖的“队友”，又看了一眼远处谈笑风生的赵瑞。


    【不过，既然惹到我了，那就不能这么轻易地算了。】


    【等会儿，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名师指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