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缘一。”岩胜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关于她的事，我不能再给你建议了。”


    话音戛然而止。


    缘一怔住。他呆呆地看向岩胜。


    “兄长，难道……”


    “是，我也喜欢她。”


    说出来了。


    终于说出来了。


    前所未有的畅快情绪在岩胜的心底蔓延。


    他承认了……他喜欢浅川柚。就算是缘一，他也不想再退后一步。他根本做不到。就像是那只乌鸦煽动的一样。他做不到那么大度，他只会感觉到深刻的嫉妒。


    犹如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这样啊。”缘一沉默了片刻，却忽然笑了，“兄长终于说实话了。”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受任何影响似的，继续说道。


    “能和兄长公平竞争，我很高兴。但缘一会全力以赴，绝对不会输给兄长的。”


    岩胜握着日轮刀的手颤抖了一瞬。


    又是这样的态度……仿佛缘一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样。缘一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得到！


    浅川柚收起了刀。


    门外已经没有多余的动静了，想必是那些恶鬼已经全都除干净了。


    于是，她转过脸期待地看向了岩胜和缘一。这两位毕竟已经是鬼杀队的柱了，有他们的见证，自己回去就升上柱就是分分钟的事。


    这样的表现不知道如何？她忽然有些紧张。


    然而，还没等她触及到两人的视线，从门廊外忽然传来了一声愤然的咒骂。


    “去死、去死、去死——为什么？！你们都做了什么？！！”


    这是……一道陌生的女声。


    宛如一道骇人的闪电，骤然劈开了庭院里的死寂。


    “是人类。”缘一神色一凝。


    浅川柚立刻上前几步，打开了门……如果是人类，被恶鬼反扑了的话，那就白白失去了一条性命。


    一听见门的响动。


    庭院里出现的女人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了他们三人的方向。视线触及到刀，脸上扭曲的愤恨更是隐藏不住。


    “是你们杀死了这些鬼吗？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浅川柚看着她的面容。


    对方身着深紫色的华贵和服，上面绣着大团大团的花，艳丽无比。但与之相对应的是，她那张本该如同花朵一样娇艳绽放的脸，却呈现出了衰败的趋势。死气沉沉的青灰色覆盖了她原本白皙的肌肤，这是久不见阳光的人身上显而易见的病气。


    在这个时代，紫色不是什么人都穿得起的，对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是素未谋面的城主夫人。


    浅川柚有些意外。


    因为她是人类。


    在她和缘一见到被黑色覆盖的轿子的时候，认定了她可能是恶鬼，所以才无法受到阳光的照射。但现在看来，她竟然真的只是生病了而已。


    在城主夫人身后，城主也匆匆赶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对方。


    “我才要问你们。”岩胜的声音冷冷的，“将恶鬼引入家中，放任它们食人，甚至以生病为借口举办人来人往的庆典，就是为了让鬼能够更顺利地捕食吗？你到底还是不是人类？为什么要做这样同类相残的事？”


    他在和城主周旋的时候，已经从对方的话语里听出了端倪。


    他们没有受到恶鬼的胁迫，而是完全自愿地配合恶鬼，甚至策划了浅川柚的婚事就是为了招来鬼王这个灾祸。


    曾经作为城主的岩胜，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


    “呵呵……”


    女人抬起眼，看向了他：“为什么？看我的脸，难道还不明显吗？”


    “……”岩胜一怔。


    浅川柚看着她扭曲的、悲痛的，仿佛心愿被湮灭的脸。那是多么绝望的一副面容。


    “你想要活下去。”她说。


    “是！是！有谁不想活下去？！”被她道破，女人不管不顾地喊道，“你们懂那种身体仿佛一团烂肉，只能无力地看着其他人从庭院里自在地走来走去的感觉吗？我才活了十八年，我有好多事情想做，我还有很多风景想要欣赏，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腐烂下去……”


    “所以你要变成鬼。”她道。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只要成为了鬼，人类的寿命、病痛，以及生命的极限都会被抹除。


    或许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了，她一把挥开了紧紧抱着她的城主，脱力地跌入了满是血的污秽里，直勾勾地看着浅川柚的脸。


    “我是从巫女口中偶然得知，神社有神官家族嫁给了除鬼的世家，鬼这种生物……即便只是传说，我也要尝试。你能明白吗？即便只是一点小小的希望？”


    浅川柚一怔。


    她在哀求、在求助，在寻求认可。浅川柚和她年龄相仿。她应该懂得她。


    在她身旁，岩胜的身体则微微一震。


    虽然女人是在对浅川柚说话，但他却忽然间，完全懂得了她的执念。


    “死倒是其次，但没有足够的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爱想爱的人，明明有了那么多的期待，以为未来会变得越来越好，所有期望却都在一瞬间夭折，得知自己时日不多，生命即将走向尽头，一切都来不及了……即便是变成鬼，吃人才能活下去，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没有时间了……一切爱的可能性都会夭折……


    岩胜垂落在身侧的手抽搐了一下。他忍不住看向了浅川柚的侧脸。


    那种惶惶的不安感，再次如同乌云一样笼罩上来。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他、会选择变成鬼吗？


    然而——


    “太可悲了。”


    缘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淡且毫无波澜，却恍若一道惊雷在庭院里炸开。恍惚的气氛被驱散。


    浅川柚不由看向了他。


    在隐隐的火光里，缘一的面容宛如神佛，完全没有被这些负面情绪干扰。


    “就算是变成了鬼，获得了时间又如何。成为那种丑陋的生物，永远无法在阳光下行走，才是真的不会幸福的。”


    缘一垂眼看她，说道：“这位夫人，请你看一眼你身旁爱你的人吧。”


    女人一怔。


    她疯狂的话语停顿了。


    转过头，她看向了身旁的城主。因为太过突然，他还没来得及收回自己脸上的表情。


    那是悲痛、难过和心疼……他的确很爱她。否则他也不会同意，依照着她的意思让恶鬼在城里横行、又预备请来那些巫女了。


    但是。


    她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隐藏地极深的……恐惧。


    他很爱她，他很害怕她。在他的眼里，她已经真的是一个病人了。在她身上的污血反射在他的眼里，是一个宛如变成了恶鬼的疯子。


    在她作为人类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忽然间，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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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哆嗦起来。


    眼泪不由自主地从双眸里流了出来，她失声痛哭起来，意识到残留的幸福也已经随之流去了。


    “这么多年了，我见过的成为鬼的人，都没有得到过幸福。”缘一平静道，“反而，会给身边的人带来无穷无尽的不幸，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成为鬼的。即便时间短暂，我也只是想让和我在一起的人幸福，所以我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


    前庭婚堂的火，终于燃尽了。


    ……


    任务完成了。


    城主那边自然有产屋敷派来的后勤人员处理，她们这些负责猎杀鬼的队员则可以返回了。


    见浅川柚一路情绪低落，无精打采，返程的路上，无惨终于挑了一个缘一和岩胜都不在的时间，赶紧飞了出来。


    “你怎么回事？”他训斥。


    “无惨大人，我未来为什么会成为鬼呢？这不是好事吧？”


    一听，无惨就知道坏事了。


    对方真的把缘一的话听了进去。该死的继国缘一！一套歪理，竟然让自己这个鬼王变成了心理导师！


    “谁说的？鬼是一种强大的生物，成为鬼之后，要多爽有多爽。既不会生病、也不会轻易死去，能够拟态保持永远的美丽。恋爱那种事，就是愿者上钩呗，如果因为变成鬼了对方就不爱了，那就是不够爱，这种不靠谱的男人直接有多远甩多远。男的多得要死，何必在意一个？”


    “至于什么身边的人会不幸，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自己幸福了就好啊。”


    说到这里，无惨不由冷笑连连：“说起来，那个城主夫人的话，我也都听到了。本来我也不是不能让她变成鬼，毕竟她说的那么诚恳，但她居然因为这种爱不爱的小事就放弃了变成鬼。真是扶不起来的恋爱脑，我警告你，你可千万别学她啊！”


    浅川柚：“……”


    谢谢你无惨大人，心里得劲多了。


    但说的也是。


    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是否变成鬼，都是个人的选择。她并不觉得鬼有什么特别可悲的。只要自己不后悔就行。


    乌鸦在她的眼前跳来跳去，猩红的眼珠透露出不满。


    “你还没和我说攻略任务呢。”


    闻言，浅川柚振作了起来：“是这样的，后面又有了一个限时任务。是膝枕。不过我已经完成了。现在还没有接到新的任务……”


    膝枕？这么亲密？而且还已经完成了？


    无惨怔了一下。然后他想起了岩胜不自然微红的神色，知道是什么时候完成的了。


    ……烦。


    但不是继国缘一就还好。


    说什么是什么，无惨没想到思绪才掠过，余光就注意到了缘一和岩胜并肩而来的身影，心底顿时一惊。


    浅川柚眼前一花，眼前的乌鸦顿时不见了，胸口位置再次多出了熟悉的重量。


    无惨又藏在她怀里了，躲避动作宛如偷情一般，已经越发熟练。


    “……”浅川柚。


    缘一看见她的身影，已经快步上前，微笑着说道：“马上就要回鬼杀队了，柚小姐，我看到路上的紫藤花全都开了呢。如果可以的话，回去要不要一起看花？”


    然而，在浅川柚来得及回答之前，岩胜就已经冷硬地开口说道。


    “不行。她已经要和我一起去了。”


    “是吗。”


    缘一歪了下头，很直白地说道：“那我们就一起去看，三个人，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