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住所，城内的街道逐渐喧嚣。


    浅川柚和缘一肩并肩行走。


    只是对方的位置逐渐变得靠后一点，稍微与她错身，形成了一个类似于保护的姿态。


    街上小贩很多，虽然时局混乱，朝不保夕，但难得的缘日还是聚集了许多人，从四周传来阵阵喧闹的声音。


    虽然在找鬼的踪迹，但浅川柚没忍住，视线从这些摊位上飘过。


    随处可见的糖渍水果、麦芽糖和糯米团子，让一个几乎没怎么出过门的人目不暇接。


    虽说她来自二十一世纪，并非真的战国出身，照道理来说生活便利，应该早就对这些景象见惯不惯了才对，但她很早的时候就进入了禅院家。


    那是一个封建无比的咒术家族。


    具体一点，就是夏日的时候家里连空调都没有，甚至需要在室内放置冰块来降温。


    如果不是她偶然从家里的客人口中，得知了电力的存在，她也不会觉得自己生活在未来。


    连手机都不能拥有，就更别提出门逛街了。


    所以这些情景落在她眼里，显得非常稀奇，一双眼睛不由睁得大大的。


    缘一跟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


    “柚小姐，请稍等一下。”


    她的耳边传来了对方的声音。


    浅川柚站在原地，就见对方朝着最近的摊位走去，和小贩交流了片刻，然后拿着小小的麦芽糖回来了。


    “刚才看到你一直在看这个。”缘一递给了她，眨了一下眼，“柚小姐没有尝过这个吗？”


    不，其实吃过……


    虽然禅院家很封建，但她经常出门祓除咒灵的未婚夫，倒是傲慢地给她带不同地方的甜食回来。


    好像那是来自未来禅院家主的恩惠。


    但缘一的表情很真诚，没有嘲笑，甚至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微微的羞怯。


    好像不太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


    “……谢谢。”


    然而，正在她抬手的那一刹那，从身后忽然传来了推力，她身形不稳地一晃，却没有摔倒。


    “啪嗒”一声，缘一抓住了她的手。


    她回过头，刚才撞了人的家伙已经消失不见了。


    缘一低头看她，眼底含着担忧：“人很多，为了避免走散，还是不要松开好了。”


    对方手心暖暖的，碰起来，比常人更高的体温在夜晚相触起来非常舒服。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宽大的手掌已然扣住了她的手，带看她朝着人流汇聚的方向走去。


    浅川柚抬起手，尝了一下麦芽糖的味道。


    淡淡的甜味。


    很快就在口腔里融化了。


    她抬起眼，静静地观察起了身前的缘一。


    因为身高的差距，她只能从这个位置看到他流畅的半点侧颜，扎起头发的颈后，以及下颌线的弧度与耳垂上悬挂的日轮花札。


    明明对方像是根本不擅长与人交际的类型，但为什么对这种聚会如此熟悉……？


    像知道她在想什么，缘一忽然开口道：“我从七岁时离家后，一直住在偏僻的山上，每次离开都是去采购生活用品。而这种情况，一般都在缘日的时候，所以知道这里会有什么。”


    ……原来是这样。


    对方从七岁起就离开了继国家，此后一直住在与世隔绝的地方，鲜少与人接触。


    所以，她才没有从岩胜那里，听到过任何有关于缘一的只言片语。


    她又在想岩胜了。


    不知道对方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话说回来，在第一次见到柚小姐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应该和我一样，能够从人的身上看到正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让缘一感觉很高兴，所以特别想和你好好相处。”


    这是……什么意思？


    缘一突然的话，强行将浅川柚从思绪中抽离，将注意力转投到了他的身上。


    但对方就像是有意吸引她的视线一样，明明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却再也不提这件事了。


    “鬼应该会混在人群里。”


    反而忽然说起了任务。


    他说完，微微侧目看她，“那边是人最多的地方，我想我们应该过去看看。”


    都提起正事了，浅川柚只能道：“……好。”


    其实她也注意到了。


    那边不但人很多，女子也格外的多，混杂着宜人的香气和笑声，让人感觉空气都相当美好。


    直到他们穿过人流，才发现那里是类似于求姻缘的地方。


    ……难怪男女都是出双入对的出现。


    在几尊类似于神社的一人高柱上，绑着无数条红绳，绳子上悬挂着木质的花牌，而异性男女则隔着这些小小的、随着风摇晃的木牌对视，时不时摘下，交谈几句，又重新将它系了回去。


    “那里。”缘一轻声道。


    浅川柚视线移动，看到了石柱的尽头，有一道鬼祟的身影在灯笼的光下晃动。


    是鬼。


    它的视线贪婪地从那些脸上含羞带怯的少女脸上滑过，喉咙咽动着，仿佛想在下一刻吃掉她们。


    浅川柚：“人太多了，刀施展不开。”


    而且人与人的线条太多了，她的咒术也不适合，很容易误伤到人。


    “没关系的，”缘一低声道，“我们也靠过去，只需要记住它的脸就好了。因为鬼在群聚，我们今晚的目标是找到鬼的线索，只要完成这一点就很好了。”


    浅川柚：“嗯。”


    但很显然，如果是直挺挺地过去，那他们两个人就会很扎眼。


    所以，他们也混入这些欢喜的人群，像那些带着情愫的人一样，分开隔着这些红线、慢慢地朝着尽头的方向走过去。


    法川柚走了几步，她一边用余光注意鬼的踪迹，一边查看红线那边缘一的状态。


    和一般人相比，缘一身量很高。


    他需要微微弯着腰，才不至于撞到那些悬挂的灯笼。


    隔着密集的红线。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浅川柚的身上。


    而浅川柚也是同样。


    或许是出于节日气氛，灯影有紫色、浅粉色、黄色，甚至还有一圈鲜艳的红色。


    在她的眼里，他依次走过紫色、浅粉色、黄色，身影叠了一层又一层色彩，积攒着炫目的光影，直到路过红色，那双眼睛、那身和服，甚至是他整个人，都忽然亮起了太阳一样耀眼的光芒。


    太夺目。


    不由自主地，浅川柚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她的注视下，缘一就像站在夜晚的日光下伸出手，仿照着他们旁边的那一对男女那样，摘下一块花牌。


    “柚小姐。”


    他唤出了她的名字。


    视线相触。


    “我们这样太显眼了，不如也来试试这个吧。”


    “……嗯。”


    “上面写着，互相说出自己的名字，和含义。”


    缘一念出了上面的字迹。


    果然，这是未婚男女之间互诉衷肠用的吧。


    她继续看缘一。


    “我是缘一。”视线中，对方模糊的轮廓道，“母亲大人曾经说过，我的名字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


    “我……是浅川柚。”


    浅川柚顿道，“我不知道有什么含义，应该也没有什么含义，只是单纯的字而已。”


    她的母亲或许期待过孩子的降生。


    但在那个家里，当她发现生出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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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女性的时候，这种期待就不值得一提了。


    “原来是这样。”缘一没有追问，好像真的在和她玩随意的游戏，“那柚小姐也取下一枚吧。”


    浅川柚伸出手，解下了最近的一枚花牌。


    “上面写着什么？”缘一问。


    “觉得对自己而言，最幸福的生活是什么。”


    缘一看着她问：“你认为答案是什么？”


    这个确实有点问到她了。


    在无意间绑定系统，来到战国进行攻略游戏之前，她没有任何欲望和想法，想象不出来幸福的样子是什么。


    不过，她觉得这个问题有个模板，只要回答就不会出错。


    “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吧……应该，大概。你呢？”


    缘一没有任何思考，就立刻说道：“和你一样。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在一个很平静的地方，安稳地度过一生，这就是我能够想到的人生最幸福的事。”


    浅川柚呼吸一滞。


    她能够感觉到，其实，对方和她并不一样。


    因为眼前的人是真心的、诚恳的，完全发自内心地说出了这个答案。


    即便站在这样简单的红光下，对方都宛如旭日般耀眼夺目，任何人都无法忽略他远超常人的天赋，如果说有谁被神明宠爱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但这样连鬼王都惧怕的神之子，却没有任何远大的抱负和斗志……


    缘一想要的，只是简单的、平淡的生活而已，对手里的日轮刀、所谓的武士精神毫不在意。


    心脏微地跳动了一下。


    “……这样啊。”她说。


    第一次的，浅川柚清楚地看见了眼前的人。


    虽然长相完全一致。


    但这不是岩胜。而是继国缘一。明明身为双胞胎，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忽然间，她意识到了自己其实正在和对方“约会”。


    他们刚才甚至在牵手，指尖相触，一男一女这样亲密地出行，很难单纯地理解为是在做任务，这应该是未婚男女正常不会做的吧……


    而在红线模糊的那一边，寥寥错错的光影下，缘一走了几步，抬起手取下花牌，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格外吸引人，让人觉得浑身温暖起来。


    “怎么了？”


    浅川柚不由自主地问。


    她完全被对方此时的举动吸引了注意力。


    缘一抬起头，看向她：“柚小姐，这枚花牌在问，你觉得现在幸福吗？”


    “……”


    浅川柚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她的余光中，两人已经走到了石柱的尽头，距离那只窥伺的恶鬼很近了。


    不过那只鬼并没有伤人，也没有尾随目标，大概是在踩点，所以有了要离开的趋势。


    刚好脚步一错，她和缘一同时走出了红线帷幕。


    没有旁物的相隔，她伸出手要拉住缘一，想让两人跟上去。


    但就在这时，她的手竟然先一步被拉住了，缘一靠近，掀开了一点她的市女笠。


    两人之间距离忽地再次缩短。


    在洒落的红光下，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将刚才麦芽糖弄到唇边一点的地方擦去了。


    红线和花牌在夜风中摇晃。


    缘一稍微离开了一点身体，低头看着她发怔的脸，微笑着说道。


    “我的回答是……我现在觉得很幸福。”


    ……


    ……


    “岩胜！岩胜！！你在干什么？”


    无惨怒吼。


    他好不容易将对方叫了出来，却见后者站在原地，似乎看了一会儿什么，忽然逆着人流转身走了。


    到底怎么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