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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错吻双生弟弟后

    第26章 弟弟也很香嘛 胡说八道


    那样美好的时光, 在七岁后一直被谢玖拿出来反复咀嚼。


    细数幼年、童年,谢玖大多时候充满一个孩子的无助,渴望有人能看见他,或主动伸手拉他一把。


    事实是除去谢渊, 没有人会对他释放善意。


    唯有那个小姑娘, 也许一时兴起,也许她早就将他忘记, 如遗忘路边杂草, 或风中不经意飘过的落叶。可彼时她向他招手的刹那,谢玖的确曾觉得眼前有光闪烁。


    没尝过“甜”的滋味, 以致于一点点便足够铭记半生。


    后来很多年, 他守着最僻静的疆土,在心中为她树立禁区。即便岁月流逝, 她渐渐在他记忆里模糊成虚妄幻影。


    此时此刻。


    ——不会被任何女子扰乱心绪,包括姜娆。明白吗。


    别哲忍不住又一次抬眸, 视线里墨蓝的天幕,漆黑的远山。为风灯勾勒,男人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眸中本就罕见的柔情已然消失。


    别哲莫名心虚, 心说主子这是在点他吗?


    自从昨晚目睹那荒谬一吻, 今日一整个白天,别哲虽没当真问出口来,但眼神中的探寻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主子向来洞若观火, 如何会察觉不到他那点心思?


    外加飞鸿楼那晚,主子虽未明着责备他什么,但也必然清楚是他“从中作梗”, 姜姑娘才会在那种特殊情况下得以进入雅室。


    于是赶忙表态:“奴、奴明白了。”


    谢玖:“往后别做任何无用之事。我不需要。”


    至于昨晚,不过是他也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罢了。


    “……”


    又一次点头,别哲当然无有不应,但又觉得主子此番破天荒地袒露自己,有没有可能点他的同时,其实也是在点他自己呢?


    毕竟他并没有主动问及什么,主子却特意出城一趟,像是急着证明什么似的,该不是已然被姜姑娘扰乱心绪,所以才会特意来此重温过往,告诫或提醒自己心上有人?


    当然了,这些猜测别哲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只再次打手语道:“那主子……那个小姑娘,你还会继续找她吗?”


    也是时至今日,别哲才懂主子为何会喜爱糖蒸酥酪。他一次次品尝、又一次次失望地搁下,原来并非是没遇上满意的口味,而是在找寻记忆里的味道。


    “不会。”


    “找不到了。”


    “就算找到,又如何呢。”


    也许他早就如尘埃湮灭,就像站在时光的这头,他也无法记起她的音容笑貌,如明月蒙尘,一切都太久远了。


    况且情爱该是属于身无牵挂、不沾罪孽、且能给对方安稳之人。


    而非一个常年行在悬崖绝壁。


    自己都不确定前路将通往何方的复仇者.


    接下来几天,姜娆都待在顾家。


    白日里姜钰去鸿文馆读书,顾琅作为国子监监生,


    那日大醉一场后也回去上课去了,舅舅顾常珍则照常在属衙当值。


    家中便只剩下一对老人、舅母曹氏、表姐表妹。


    面对外祖父母的委婉诘问,姜娆避不过去,却也给不出此前预计的“答复”。便支支吾吾:“嗯……见上面了,但谢大公子尚在孝期,短期内还不便谈婚论嫁,但他月中生辰,给辰王府递了帖子呢。”


    言下之意,来日方长。


    顾鸿恩跟姚氏对视一眼,只得暂且作罢。


    闲下来时,姜娆便又开始发愁,届时去谢家赴宴,是合送一份贺礼,还是分开备两份呢?


    过去很多年,谢家只有谢大公子。


    她却偏偏知晓如今还有个不为人知的二公子。


    旁人如何与她无关,可她偏就欠这二公子一份人情。


    思来想去,姜娆打算备三份算了。一份合送的代表辰王府,单独的两份则看届时府上是何情况。于是接下来几日,姜娆日日进城,几乎把城中各大珠玉楼、珍宝斋、琳琅阁、翡翠轩全都跑遍了。


    最终挑中了一樽“双枝寿”珊瑚。


    掌柜的喜笑颜开:“这珊瑚天然分出两根主枝,枝丫舒展对称,色泽赤纯,寓意“玉树双荣,福寿绵长”。”


    “若贵人是赠予双生兄弟贺寿用的,这珊瑚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姜娆自己也很满意,当即花重金买下并让人搬进马车。


    要单独备给谢渊的那份,姜娆也很快挑中了一套文房四宝,中规中矩,却至少体面不出差错。


    但轮到谢玖,姜娆忽然毫无头绪。


    陪她一起的沈禾苒自从得知那晚“真相”,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心说这跟狗血话本有什么区别?


    “所以了……吻错人是什么体验,事后回想起来有没有觉得很刺激?哈哈哈哈哈他还咬你……他居然咬你!我就说呢,谢世子怎么会突然把你按在墙上,你说他当时怎么想的,他既不是谢世子本人,为何不在你吻上的第一时间就将你推开?咬人又算怎么回事?”


    “还有宁安,这事儿千万不能让谢世子本人知道,不然往后你嫁进谢家,三人见面得多尴尬啊,你还是赶紧忘了这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姜娆当然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关氏既邀请了她,抛开其他的不谈,便是出于基本礼数,她也不能厚此薄彼或完全忽视另一个人。


    “可送他什么好呢?难道也送一套文房四宝?”


    见少女微有些苦恼,沈禾苒盯着她看了一阵,“我算算啊,澜园、谢家、飞鸿楼、外加端午那晚吧,一共四次,你次次认错人……其他的我不知道,但至少飞鸿楼那晚,你跟那二公子起码得独处了不下半个时辰吧?”


    “算起来你跟他交集的次数和相处的时间,可比谢世子本人还多多了啊!”


    姜娆:“……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这么多次交集下来,你难道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吗?就算不够了解也应该有了大体印象,根据他给你的印象挑选贺礼不就得了,你觉得那二公子适合什么?不是……脸怎么红了?你害羞了宁安?”


    一句你害羞了,姜娆赶忙抬手捧住自己的脸。


    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荒谬一吻。


    以及飞鸿楼那晚,谢玖埋首她颈窝喘息,后来还莫名奇妙地将她轻揽入怀……啊啊啊啊死脑!怎么又开始想了!!!


    住脑,住脑,快忘记啊!


    “我这哪里是害羞,我明明是气的!我又哪里了解他啊,我才不了解,对他的印象唯有恶劣二字,能让人做噩梦的程度!”


    “那不给他备贺礼算了,那么恶劣的一个人,还把你嘴巴给咬出血了,他就不配得到你的贺礼跟祝福?”


    “……”


    “是这个理……但至少面子上得像回事吧。”


    “那你随便挑个像样的敷衍就是,又何必上心苦恼呢?”


    顿了顿,沈禾苒又有些语气微妙地试探着打趣:“左右兄弟俩一母双生,反正相貌都是一模一样的俊美,若将来那谢世子冥顽不灵,你干脆嫁弟弟好了,弟弟也很香嘛,便是当个替身也不错的,这样的话贺礼是得用点心了?”


    姜娆登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给你和我表哥做媒,把你变成我未来表嫂!”


    当然了,也是玩笑。


    “那你可太恶毒了宁安……”


    俩人一路嬉戏打闹,东拉西扯,待回到城南顾府已是傍晚了。


    “记得明日晌午出发,咱们一道去城外上香。”


    沈府也在城南,结伴出行倒是方便。


    约好时间后两人刚要分别,忽然一辆马车从巷口驶了进来。


    尚未停稳,车厢里的兰娘便掀开车帘,“郡主,快随老奴回府一趟!”


    兰娘说昨日长乐宫的碧苏找来,府上回说她不在,今日姜姝竟然亲自登门,现下就坐在会客厅堂等她。


    换作旁人兰娘自是不可能放人入府,但公主亲临,无人敢怠慢半分。


    姜娆心知躲了一个多月,此番肯定是避不过了。


    沈禾苒:“一起吧,今晚我住你府上。”


    无他,对于姜娆曾道的梦境——代替姜姝前往北魏和亲那档子事,即便是梦沈禾苒也膈应得不行。


    没曾想抵达辰王府,那华阳公主是来找茬的。


    会客厅堂的上首主位,鎏金博山炉吞云吐雾,案台上茶香袅袅。


    女子一双纤纤玉手白碧无暇,左手慢条斯理地敲点着玉案,右手则慵懒支颐,俨然将辰王府当做自己家中一般。


    见姜娆踏进门槛,她既不起身也不寒暄,张口便是懒洋洋一句:“往年端午,妹妹总会亲手绣个香囊赠予本宫,今年的呢?”


    正是姜姝。


    她唇畔似笑非笑,语气不温不火,谈不上国色天香,却也是一张清丽芙蓉面。


    从前除了沈禾苒,姜娆最粘的便是她了,也对这张脸极为熟悉亲昵,而今却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今年没有。”


    只这一句,姜娆语气干巴巴的。


    理智告诉她不能失了礼数,可真正面对这位堂姐,从前自己待她有多赤诚,如今便觉有多讽刺锥心,过往十多年的姐妹情也好似黄粱一梦,不堪回首。


    灯影下,姜姝秀眉一拧,显然没料到姜娆竟如此干脆直白,竟敢毫不避讳地顶撞于她。


    姜姝面色一沉,唇边笑意却堪堪未垮:“原因?”


    居高临下的两二字,不似姐妹会面,倒像是上位者在审判下人,沈禾苒忍不住了:“公主生来金枝玉叶,长乐宫珠翠环绕,钟鸣鼎食,没曾想公主身边竟还缺差使的绣娘?”


    姜姝听罢视线掠过沈禾苒,先是眯眼,而后笑盈盈道:“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与外男有染,致使未婚夫借酒消愁还失意狎妓的沈家姑娘?”


    “啧,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


    “公主若无正事,便请自行回宫去吧!”从罗汉榻上起身,姜娆打断姜姝,无法再忍受她羞辱苒苒半分,“这里是辰王府,而非长乐宫,本郡主才是这里的主人。”


    “兰娘,送客。”


    “……”


    还是第一次,姜娆并非唤她堂姐,而是尊称她为“公主”,态度也比从前冷漠强硬得多,姜姝面上一下子挂不住了,毕竟她这堂妹素来是个软包子,何曾如今日这般目无尊卑?


    “你吃错药了?”


    胸口微微起伏,姜姝美眸中有一瞬戾色闪过。


    好在理智压下去了。


    她自顾呷了口茶,而后将茶盏一搁:“还不是因你许久不曾入宫,端午也见不着人,本宫担心你才会亲自登门……你倒是越发长进,赶本宫走?”


    “姜宁安,念在多年姐妹情分,本宫不与你计较。”


    “你老实告诉本宫,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都干什么去了?”


    话落,姜姝脑海中再次闪过醉仙阁那晚,侍卫回报她的那些话。


    她当天晚上便求到了父皇面前。


    可听罢她心悦谢渊,承宣帝既没拒绝也


    没应允,只是说朝政事忙,往后再说。对此姜姝当然有自己的理解——谢家毕竟是百年世家,章家也是体面门庭,谢章两家的婚事更是人尽皆知。


    故而即便她贵为一朝公主,父皇为顾及君臣体面,也不可能在谢世子孝期赐婚。


    当初母后和皇祖母也是这个意思,要她等等。


    姜姝当然等得起。


    然而她知晓礼仪廉耻,却架不住某人背地里率先截胡,还主动对谢世子投怀索吻。


    姜姝虽没亲眼见到,但光是听听就恶心得不得了。


    办法不是没有,她隔天就求到了太后面前:“祖母,我是不急的,但宁安也不小了……”


    意思要太后赶紧给姜娆许下一门婚事,最好速速把她嫁掉。


    却不想太后听罢也似哪里为难似的,说这世间凡事讲求个缘法,是你的终究跑不掉,“至于宁安,她父母去得早,祖母自会为她挑选个体面郎君。”


    “但她到底也是皇家女儿,事关终身大事,总得有个契机才行,哪里是三两日便能匆匆定下来的?”


    “再等等吧,最迟天授节,届时宫中夜宴群臣,哀家跟你母后一道相看相看,争取早些将合适的郡马遴定下来。”


    话到这个地步,姜姝自是不便再催。


    从小到大,她自认为仁至义尽,怜她姜宁安九岁便失去双亲,她堂堂华阳公主这些年什么挑剩下的珍贵好物没留她一份?


    此番亲自登门,自是来敲打她的。


    姜姝决定挑明了讲,说自己早就看上谢世子了,她知情后若还敢背地里耍什么狐媚手段,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却不想灯影之下,少女盯着她看了一阵。


    “忙些什么?”


    “忙着求生,想尽快把自己嫁出去。”


    “实不相瞒,宁安看上了定远侯府的谢大公子,最近都在忙着私底下联络于他,想争取早些将婚事订下。”


    “最好他孝期一过,我就能立刻嫁进谢家。”


    作者有话说:下章跟9哥见面[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求神明庇佑 真正的谢渊来了


    话落。


    姜娆神色平和。


    姜姝却一口气哽在喉咙。


    “好你个姜宁安, 本宫从前倒是没瞧出来,你竟然这般不知廉耻!”


    “谢世子尚在孝期,你就没有半分羞耻心吗?”


    “私底下暗通款曲好歹是宗室之女,这般恬不知耻, 可是要让整个皇家同你一起蒙羞?!”


    每说一句。


    姜姝眼眸便猩红一分。


    扣在案上的指节根根泛白, 满头珠翠也打得劈啪作响。


    直接给沈禾苒震惊到了。


    心说这华阳公主怎会这般激动?便是身为姐姐要规训妹妹,也不至于给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谢世子的确人在孝期, 可孝期总会过的, 宁安她不过是想与之结识,又没刻意破坏人姻缘, 有什么好羞耻的?”


    不待姜娆自己回话, 沈禾苒一阵噼里啪啦:“这世间女子,谁人不想嫁个自己心仪的郎君?她是去偷去抢还是谋财害命或触犯大启律法了?”


    “私底下交集便是暗通款曲, 那这天底下无论男女老少,岂非人人都在暗通款曲?她又如何不知廉耻了?廉耻能当饭吃吗?还是能拯救性命或改变命运?”


    最后一句, 姜姝当然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当场色变,抬手便将案上的茶盏朝地上砸去。


    碧苏也跟着喝了一声:“放肆!”


    茶盏落地,啪地一声。


    茶水和碎片登时迸溅开来。


    姜娆眼疾手快,一把将沈禾苒拉到自己身后,期间一枚碎片便刚好擦过她大腿位置, 给裙子都划破了。


    “郡主!”玲珑珠玉和兰娘三人下意识冲了过来:“郡主可有哪里受伤?”


    其他侍在厅堂的丫鬟婢女则齐刷刷跪地, 抖若筛糠道:“公主息怒!”


    “没有,没事。”姜娆摇摇头,又捏捏沈禾苒的手以示安抚, 这才抬眸朝上首望去。


    到底对方是公主,光身份就压她们一头。怕起什么冲突,到头来苒苒必要吃亏, 姜娆依旧给她挡在身后,尽量降低她的存在感。


    而后压下脾气,她将声音放得柔和,很轻地唤了声“堂姐”。


    “凡事讲理,不过是堂姐主动问及,宁安便如实相告罢了。”


    “说来这都是宁安自己的私事,本不该拿来宣扬。”


    “但做了就是做了,无所谓颜面羞耻。”


    “宁安问心无愧。”


    “非但如此,待谢大公子孝期过了,宁安还会亲自去到皇叔面前,请他为宁安做主赐婚。”


    她得让天家知道,就算她宁安郡主还没嫁作人妇,那也是有心上人的,不该她承担的责任和背负的命运,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逆来顺受。


    好半晌。


    “是么。”


    姜姝自知失态,却也无甚所谓。


    想到些什么,她唇畔不由再次挽起笑来:“看来是本宫多事了。”


    “既然妹妹执意弃皇室颜面于不顾,那本宫也懒得多说什么,就预祝妹妹运气够好,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吧。”


    “碧苏,回宫。”.


    待姜姝离开辰王府,沈禾苒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夜晚二人同塌而眠,沈禾苒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宁安,你曾经说的那个代人和亲的梦,将来若真发生了,就你这堂姐她绝对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推你出去!”


    “她从前一直这样么?拿你当奴婢使唤还是训孙子呢,就算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天潢贵胄不容侵犯,可你好歹也正儿八经的宗室之女,是她的亲堂妹啊!”


    “她怎么能这样对你,她一向都这么趾高气扬?”


    姜娆也坐起身来,揉揉眼睛给沈禾苒抚背顺气:“好啦好啦,她今日八成是吃错药了,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要姜娆来说,姜姝那么大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外。


    一个人什么情况下会容易情绪过激?大抵是自身利益遭受损害或被波及之时。


    至于沈禾苒说的,也确实都是事实。姜姝一向都那么趾高气扬,也许把她当个狗腿,也许把她当个跟班儿,心情好了赏点什么,心情不好了就随口训斥几句,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姜娆并非没有知觉自尊,或生来就贱,就喜欢拿热脸贴人冷屁股。真要细说还得追溯至九岁那年,甫一失去双亲,姜娆表面看似无事,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实则内心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充斥着不安、恐惧、茫然。


    那时弟弟还小,才将将一岁,皇祖母虽将他们接入宫中养在膝下,皇叔也视他们为己出,但时间长了,姜娆还是有“寄人篱下”之感。


    正因如此她自愿低姜姝一等,凡事小心翼翼,尽量充当听话的狗腿,在哪里都捧着姜姝并任她差遣。


    还是死过一次,重来一次,姜娆才知凡事顺从委屈求全,也不意味着就能得安稳善终。


    既然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身死塞外。


    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但是苒苒,你得认真答应我,往后断不可再像今日这般为了我跟她起任何冲突。至于原因,你知道的。”


    沈禾苒当然不是傻子,清楚自己不过是个三品通政司使之女,在京还勉强算个世家贵女,可在姜姝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好啦,我不是没控制住么,她说话太难听了。以后我会尽量注意的,放心吧。”


    姜娆这才安下心来,“喏,也不要太为我担心,即便梦里的事情都会发生,也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睡吧,放轻松。”.


    次日是个艳阳天,端午过后,天气越发热了。


    春衫已经穿不住了。


    东郊华恩寺。


    姜娆之所以选它,并非华恩寺最灵验或最受人追捧,而是某些时候,人执念般地想要“故地重游”。


    祈求神佛庇佑不假,但更多的是图个心安。


    一大早,姜娆沐浴更衣,穿戴整洁,以示对庙堂菩萨的尊敬之意。


    马车抵达山脚下已是晌午。


    “现在上山应该刚好能赶上午斋,华恩寺的斋菜很好吃的。”


    为了安全,姜娆此番带了不下七名护卫。


    管家申叔也在其中。


    不过上山之前,姜娆还是先将大家打发到一旁,单独带着沈禾苒去了当年那棵栾树下面。


    栾树如旧挺拔屹立,郁郁葱葱,就在距离官道不远的灌木之中,入夏后越发枝繁叶茂,枝干向四周延伸,形成一把天然的大伞,覆下一片清凉荫蔽。


    “三年前,就是在这颗树下,谢大公子救了我。”


    彼时姜钰风寒高热,久病不愈,太医院试了好些方子都不见效果,姜娆便想着烧香祈福,带着兰娘几乎跑遍了京城周边所有寺庙。


    其他地方都无事发生,偏偏从华恩寺下山之后,姜娆遇上了一帮匪徒。后来官府的告文出来,她才知晓那些人其实是前朝废太子党余孽。


    为躲避麒麟司追捕,他们大概走投无路,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想要劫持她这个刚好路过的郡主亡命。


    彼时官道上乱作一团,麒麟卫个个杀红了眼,根本不管路上有没有百姓经过。


    为在乱中护她,辰王府死了几名护卫,血溅了她一身一脸。


    最终被簇拥着躲在树后,姜娆听着砍杀之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有急促的勒马声响,伴随马儿喷息嘶鸣。


    而后很快还有人喝了一声:“清松书墨,树后有名女子,速速前去相护。”


    便是谢渊。


    此时此刻,同姜娆一起望着头顶栾树枝叶。


    被那绿荫间闪烁的光斑晃着眼睛,沈禾苒几乎可以想象彼时极度恐惧之下,宁安甫一见到谢渊很难不动心吧.


    上山的路还算好走,一路铺了整齐的青石地板。


    道宽六尺左右,坡度不算太陡,但爬起来还是颇为吃力。


    好在每上二十来步便有相对平坦的角台可供休息。


    耳边鸟鸣清脆,空灵地回荡在山荫之间。


    华恩寺就在半山腰。


    终于爬上去了,迈上最后一步阶梯,梯沿连接着一段平坦山路。


    七名护卫和申叔面不改色,姜娆、沈禾苒、外加玲珑珠玉四人则个个喘气,连额头都出了薄薄香汗。


    休息片刻后继续往左,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沈禾苒又渴又累,惦记着姜娆说的斋菜,迫不及待想入寺里找口水喝,姜娆自己也饿了,于是举着遮阳罗伞,纷纷加快了步伐。


    然而沈禾苒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顿,以手遮眉朝远处望去。


    只见华恩寺门外的树荫下面,扎堆聚着几名男子,个个衣着普通,却个个身形魁梧高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再就是为首那人


    “不是吧宁安……那人瞧着,怎么那么像我哥呢?”


    “他带的那些人是在干嘛?总不是也来烧香拜佛的吧?”


    姜娆同样举目望去,恰逢沈翊也注意到她们这边一大群人。


    也是看到沈翊的那一刻,姜娆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将罗伞压低,给自己脑袋整个儿遮住。


    转念一想,这样岂不是显得心虚?


    何况刚刚那晃眼一瞥她并没看到某个人。


    沈禾苒则直接提裙奔了过去,“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翊转过身来,语气温和:“执行公务,你来做何?”


    言罢朝着姜娆的方向,待人犹犹豫豫地走近了,沈翊这才拱手道:“郡主安。”


    姜娆将罗伞往上撑了些,福身回礼道:“宁安见过沈家哥哥。”


    “我陪宁安来求签问卦的,会打扰你们公务吗?”说着沈禾苒四下张望,见周遭一切如常,华恩寺周围并无甲士戒严,稀稀拉拉的香客也照常进进出出。


    沈翊:“无妨。”


    目光在姜娆身上轻转而过,沈翊又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谢指挥使正在寺中。”


    “啊苒苒,那我们回去,我们改日再来”


    几乎沈翊话才刚落,姜娆便拉着沈禾苒要原路返回,好似身后有猛兽在追,那心虚且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模样,倒叫沈翊看不懂了。


    毕竟不久前的飞鸿楼,宁安郡主为见谢世子一面还不惜侯了一整个下午,口中的情谊也不似作假。


    可此刻,不待沈翊困惑出个所以然来,更大的困惑来了。


    姜娆回头后没走几步,也是脚下猛然一顿。


    只见前方山道不远处,迎面走来了四个人。


    其中三人一看就是小厮打扮,不足为奇。但为首的那名年轻男子,身形极为颀长高挑,着一袭靛蓝色广袖长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朱红白玉腰带,上悬玲珑腰佩。


    行走间丰姿奇秀,神韵独绝。


    在这山野间一派清峻高华又贵气逼人。


    以致于他人还没行到近处,为那通身气势所摄,申叔和七名护卫便已自发为他让开道路,纷纷退至两边。


    同一时间,有麒麟卫小声纳闷:“谢指挥使不是人在寺中?怎地这会儿又在外头?还换了身衣裳?”


    一时间,连沈翊都有些茫然。


    姜娆则像老鼠见了猫,这下也不急着往回走了,拉着沈禾苒便回头朝寺门奔去,慌忙间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快跑啊苒苒”


    “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还不想见到谢玖!”


    说好的假装失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真的再次见到“谢玖”,姜娆才知什么叫做心理阴影。


    沈禾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冲入寺中后提裙跑了好一会儿,胸腔下一颗心还在莫名的狂跳不止。


    彼时的姜娆哪里知道。


    其实方才那位,才正是她心心念念了三年,重生后一直想见,却至今从未真正见过的谢渊、谢大公子本人。


    作者有话说:傻女儿,这个是真谢渊[菜狗]


    大家3次元有遇到过双生子吗,作者之前在健身房遇到过一对双胞胎教练,都大半年了还是分不清谁是谁,反正身高、相貌、声音全都一样,还穿一样的教练服,后来多次看他俩朋友圈合照才发现弟弟眼神更平静内敛,哥哥更张扬爱笑,但见到真人还是脸盲,得靠他们的反应区别,哥哥一般见人就笑,会说来啦,好久没看到你了。弟弟则只唇角微弯,很含蓄地点一下头……[狗头][狗头][狗头]


    第28章 再见谢玖 微妙变化


    华恩寺内, 百年古柏森森,四下梵音杳杳,仿佛所有凡尘纷扰都被一道院墙隔绝开来。


    西北角,藏经阁。


    最里间的暗室, 案台上香云缭绕。


    住持大师法号“玄慈”, 此刻磕目闭眼,双手合十。


    “大人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即便被赫光手里的长刀架在颈上, 玄慈大师也面无惧色,语气平和道:“沙门并不知晓废太子遗孤人在何处。”


    “但佛门重地, 沙门恳请大人手下留情, 饶过门下无辜弟子,勿要妄造杀孽。”


    说罢, 玄慈大师俯下身来,朝着对面深深鞠了一躬。


    而他对面的年轻男人, 一袭玄袍金冠,墨发漆曈。


    双手交握着靠坐在一把红木交椅上。


    正是谢玖。


    谢玖先是打了个手势,让赫光以外的麒麟卫全部退下。


    待周遭动静渐远,男人这才垂下眼睫,慢条斯理翻开手里卷宗, 语气沉静如水:“可有兴趣做个交易?”


    “在此之前, 某请大师听个故事。”


    “……”


    故事讲完,半刻钟过去了。


    香炉尚未燃尽,玄慈大师却如谢玖所料, 终于肯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因年迈而显得浑浊,却异常犀利,眸底深处既有震颤动摇, 也有权衡防备的锐利精光。


    “你当真……


    乃定远侯之弃子?”


    谢玖眉梢一挑,没答,只抬手示意赫光将长刀搁下。


    玄慈大师这才细细打量谢玖。


    年过半百,依玄慈大师的敏锐直觉,眼前人绝非等闲之辈。


    当然等闲之辈也做不了帝王身边鹰犬爪牙。


    为完成任务,这些人通常不折手段,必要时候少不了“钓鱼执法”,好比曾有麒麟卫为肃清贪腐,故意伪作富商行贿。


    于是沉吟片刻,玄慈大师口风不变:“沙门藏身于佛寺多年,今日既栽在大人手里,甘愿伏诛。”


    “但还是那句话,沙门并不知晓废太子遗孤人在何处。”


    光影缭绕间,谢玖头也未抬:“是么。也好。”


    “看来崔大人并不信任谢某,谢某往后得空再来拜访也无不可。”


    “但谢某无法保证,万一哪天手下人找到大人的外甥,就地格杀,那废太子一脉可就再无翻身之可能。”


    “可怜废太子姜阳,大人的女婿,八年前为奸人构陷,吞金自尽。恐怕只能含冤九泉,再难昭雪了。”


    一点点的,玄慈大师瞪大了眼。


    谢玖将供词卷宗抬手一抛,赫光稳稳接住,之后呈递给玄慈大师。玄慈大师本名崔元,乃前朝太子太傅,其女嫁给了太子姜阳为东宫太子妃,生下的小皇孙名叫姜茗。


    承宣帝这些年费尽心思要找的正是姜茗。


    话到这个地步,即便崔元隐忍多年,心性远非常人可比,此刻也忍不住颤着手翻阅起来。


    只见卷宗上面,废太子党分散在大启各州府城镇的每一处据点,藏身之所,背后教派,甚至如今朝堂上有哪些官员背地里与废太子有所牵连,全都有条不紊,写得清清楚楚。


    正是飞鸿楼那夜之后,谢玖亲自在诏狱撬开叛贼之口,一句句诱审出来的。


    供词仅此一份,并不为旁人所知。


    同时还有假的一份在沈翊手里保存着。


    待崔元颤抖着手,终于翻阅完毕,谢玖靠在椅背上呷了口茶,“事到如今,大人两个选择。”


    “其一,一切照常如旧。但废太子党残余势力,全归谢某,从此由谢某领携,且我需得知晓姜茗人在何处。”


    “其二,这份供词呈至御前,由承宣帝姜蘅做主。”


    “谢某为人臣子,总得有所表示。”


    “刚好今日天气不错,华恩寺血流成河,倒也能为这寡淡山野添些景致。”


    言下之意,要么归顺眼前人,信他能暗中领携太子党推翻姜蘅,光复正统;要么太子党就此被此人大范围清绞,直至斩草除根。


    八年间,太子党遭受过麒麟卫不止一次肃清,却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连京师的据点都被釜底抽薪。


    眼前人若是可信,不失为一条路子。


    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事到如今,其实也已经没有第三条更好的路。


    看出崔元的犹疑,谢玖转动着指间麒麟扳指,既不催促也不着急,崔元却好似面对一条不动声色的滔天巨蟒,蟒身扼住他的咽喉越缠越紧,越收越拢。


    直至人喘不过气。


    好半晌,崔元才颤巍巍走了几步,扶着案台并搁下供词卷宗,“年轻人……除去复仇,你还图什么?”


    既是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被吞噬的可能,崔元当然想了解得更多。


    而于谢玖来说,自己与皇帝交易也不过火中取栗,除去麒麟司刑狱之权,他在大启并无任何势力根基,为防来日生变,能有与帝王抗衡、或至少牵制对方的筹码,废太子党这条线再合适不过。


    但话头还没开始,外面忽有小沙弥隔门喊道:“住持,住持,您在里面吗?”


    空荡荡的大殿,小沙弥才刚踏进门槛,隐于暗处的麒麟卫便要现身阻拦。


    但小沙弥这一嗓子,里头的指挥使大人必然有所察觉。


    大人吩咐过若非必要,不要惊动无关之人。


    麒麟卫又纷纷隐回去了。


    小沙弥倒也没有擅闯里间,而是站在大殿中央隔幡喊道:“是这样,先才外头有位贵人,自称是宁安郡主,点名要找住持您求签问卦,给她算算姻缘呢。”


    “她现下还在斋院用饭,要我先来通报住持,问您午后可得空闲,若是不便她可以……”


    话未完。


    小沙弥忽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惊动。


    回头望去,只见外头禅院中,一位女郎边跑边笑,最终抱着一株参天古柏,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连手里团扇都掉地上去了。


    另一位女郎,也就是不久自称“宁安郡主”的姑娘,则提着裙摆边跑边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最终携一阵香风,她火急火燎地跨进藏经阁殿门,还不小心撞到了他,“对、对不住啊小师傅,哎我、先让我躲躲!”


    说罢,姜娆径直朝不远处的幡帐奔去。


    小沙弥:“不是贵人……贵人你等等,住持住持,贵人这就冲进来了!”.


    话说两刻钟前,姜娆携着沈禾苒急慌慌奔进寺门之时,谢渊当然注意到她了。


    只是不待他看清伞下少女容貌,沈翊便恭敬迎了上来。


    “谢大人?”


    不止沈翊,几名麒麟卫也是个顶个的神色困惑,表情也就勉强比“白日见鬼”好那么一点。


    谢渊并不熟悉沈翊。


    但观其神色,谢渊猜到对方口中的“谢大人”唤的恐怕是弟弟谢玖,这倒是意外,此番前往华恩寺,谢渊并没料到会碰上弟弟身边下属。


    谢玖乃麒麟卫指挥使,这件事并未瞒着谢渊。


    恐给弟弟造成不便,但临时回避也只会让人更加不解,于是犹豫片刻,谢渊只回以颔首,并没多说什么。


    眼看“指挥使大人”若无其事地迈入寺门,沈翊等人望其背影面面相觑,个个满头问号。


    “不是……谢大人先前有从寺里出来过吗?”


    “莫非走的后门?”


    “可他去哪里换了身衣裳?”


    “他身边那三名小厮打扮的又是何人?”


    由小沙弥引路,谢渊入寺后先是去了西南角的斋院用饭。斋院不大,院中有棵参天古槐,伸展的树桠遮天蔽日,令整个院子显得格外清幽雅静。


    并非特殊节庆,是以来往香客极少。


    带着三个别庄随行的小厮,谢渊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可才刚坐下,斜对面不远处便有位姑娘飞快地朝他投来视线。


    待他回视过去,对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便是沈禾苒了。


    压着嗓子,沈禾苒如实告知:“他就坐在你背后一丈多远,斜对面……”


    嘴角含着块清水豆腐,姜娆浑身一怔,登时坐立难安。


    心说不过是用个斋饭而已,这也能碰上吗。


    只要一想到“谢玖”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她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了,可还是莫名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一时间非但加快了扒饭速度,姜娆还将遮阳罗伞也搁上案台,尽量将自己的侧脸挡住。又忍不住在心下安慰自己,先前寺外她是一眼认出了谢玖,可谢玖却未必看清了她,毕竟她头上可是撑了伞呢。


    还是专心用饭吧。


    饭后去找那位传闻中极擅卦象命理的玄慈大师。


    先前有小沙弥说大师就在藏经阁,她已请人提前过去通报了。


    可人的气场有时候即便刻意遮掩,也很容易影响到周围的人。


    好比此刻,谢渊本是习武之人,又素来心思敏锐,自是轻易察觉到不远处背对她的姑娘,自从他坐下开始便有些不安。


    以为是自己的存在影响到了对方用饭,谢渊没吃几口便搁下斋碗,以眼神示意三名小厮随他离开。


    众所周知,华恩寺有三绝。


    一是求签问卦,二是斋菜好吃,三是藏经阁。


    寺里历任住持大师皆通晓命理,擅岐黄之术。


    藏经阁更是收罗了不少绝世孤本,罕见医书。


    谢渊便是为医书而来。


    谢玖刚回大启的那段时间,一次意外,谢渊曾亲眼撞见过他毒发难捱。


    事后细问谢玖却不肯袒露,道是与他无关。


    还是背地里在别哲那里,谢渊才略知一二。也是自那时起,谢渊将自己埋进各类医书之海,私下请了不少闻名江湖的能人异士,一起研究解毒之法。


    知道别哲也擅药理,谢渊还特地派人远赴东南西北各地,找寻或采购别哲可能需要用到的稀缺药材。


    此时此刻,依旧由小沙弥引路,谢渊径直前往藏经阁。可行至半路,先前同在斋院用饭的两位姑娘忽从另一条小道拐了出来。


    双方甫一撞上,距离不过十步左右。


    其中一位姑娘还好,看到他时只略有些讶异。


    便是沈禾苒。


    但另一位。


    四目相望,许是这日天幕太蓝,头顶枝桠间漏泄的晴光格外炫目,谢渊不由晃了下眼。


    他记得这张少女脸庞。


    弟弟不久前带去别庄的手书上说,便是在这华恩寺的山脚下,自己三年前曾救过她。


    颜如春花,明眸流盼。和记忆里每次照面一样,她的眸光总是与他一触即分,仿佛林深处多看一眼,就会被惊动的小鹿。


    此番比之从前更甚。


    谢渊才刚停住步子,与她对视不过一瞬,姑娘便如遇蛇蝎猛兽,胡乱跑掉时连头顶的遮阳罗伞被风吹飞,她也顾不得回头来捡。


    谢渊:“……”


    另一名女子则边追边唤:“宁安,宁安,你等等……”


    宁安。


    宁安郡主,姜宁安。


    罗伞打着旋儿飘飞,被谢渊轻飘飘抬手截住。


    伞面轻薄,乃极细的杭罗织就,浅碧底色上以银线织绣着精致的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是何名字的花。


    微显缭乱,却极为生动鲜活。


    伞柄上嵌的温润明珠,触上去还有浅浅余温.


    想起梦里被谢玖狂追不舍的可怖画面,姜娆气喘吁吁奔了一路,奈何一路再没遇上过任何岔口。


    原路返回必然撞上,那干脆先找个地方躲躲好了。


    姜娆显然没料到自己都准备求神拜佛了,居然还能撞上谢玖,天杀的……老天爷果然在跟她作对,好歹让她缓一缓做点心理准备啊。


    于是冲进藏经阁后,姜娆二话不说就朝殿中那被风鼓动的白幡奔去。


    越过白幡后光线黯了一些。


    她没跑几步就砰地一下,还没来得及找寻躲藏之地,就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墙。


    被撞得一连退开好几步,姜娆后背几乎抵在了墙上。


    打眼一看,只见被他撞到的人身形偏瘦,剃着光头,脸上沟壑纵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


    僧袍领口磨出了细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张口便问她可是宁安郡主。


    “是、是我……”


    “莫非您就是玄慈大师?”


    崔元面无表情地点头:“姑娘要算姻缘,请报生辰八字。”


    “啊?现在就报吗?就在这里算?”


    “姑娘想在何处算?”


    口中尚在喘气,姜娆下意识回头张望,但隔着白幡已然不大能看清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若大师方便的话,可否找个稍隐蔽的地方,主要我先才来时半道撞上了一位不太想见的故人,我怕他待会儿万一进来,一不小心就看到我了。”


    崔元听罢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后被领着朝里面的隔间走去,见崔元随意撩袍坐下,姜娆也跟着在他对面坐下,随即四目相望。


    “……”


    不知是否错觉,面前这位大师有点过分严肃了。


    还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像赶时间似的。


    毕竟印象里,求签问卦算姻缘什么的,不是该有好些流程的吗,但既然已经坐下来了,姜娆乖巧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


    大师听罢后默了片刻,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吗?”


    “大师可还需要我提供些什么?”


    崔元手里捻着佛珠,开门见山道:“姑娘所求为何?”


    “啊,是这样……我、我喜欢上一位可能不太喜欢我的郎君,情况说起来有些复杂,我想求问我的姻缘之中有没有可能……怎么说,让大师见笑了,我想尽快嫁给他。”


    一道屏风之隔,赫光眼观鼻,鼻观心。


    心说主子还挺有闲心,谈判谈到一半,竟准许那老和尚出去给人算什么姻缘,那玩意儿真能算准?


    谢玖则依旧靠坐椅上,黑眸映着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崔元自己是不信“命”的。


    但八年来为躲避朝廷缉捕,他曾多次改头换面,最终既伪作僧人常驻于华恩寺中,当然也得像个样子,于是闲暇时,崔元还当真研究过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玄学命理、风水八卦一类。


    换作寻常人,只需听对方所求,随便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并给予心理暗示,求助者听罢便会心安。


    观察对方的衣着打扮,若气质清高颇具谈吐,却穿得素净,多半是不得志的穷书生;若衣物上有补丁,基本娘亲健在或有妻室;若是美艳妇人却面有愁容,多半夫妻不和……再听他们口中诉求,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般求什么,算什么,缺什么。


    崔元一般都往好的暗室,渐渐玄慈大师的名号还当真打了出去,信众也越来越多。


    但宁安郡主,她才三四岁、还是个小奶团子时。


    崔元便曾在宫宴上见到过她。


    小小的姑娘粉雕玉琢,不怕生,嘴巴也甜,没曾想而今一晃十七岁了,竟还没嫁人。


    若天家真待她亲厚,像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该有任何困厄愁绪。于是少有的,崔元没有敷衍,而是当真结合多年研习在心下推算一番,并娓娓给出答案:


    “姑娘之八字,贵不可言,金與为坐,华盖加身,钟鸣鼎食。”


    “却伴极凶之灾厄。”


    “姑娘早年可能丧亲,但得贵人相助,此后大体顺遂,但姑娘命中有一浩劫,可能就在年关左右。”


    “今年?”


    崔元点头,自己也算得颇为震惊。


    姜娆登时激动道:“大法师你算得好准,你算得真准,我真的早年丧亲,我九岁就没有父母了!”


    崔元:“……”


    “不过您说的命中浩劫,可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崔元再次闭眼,越算,越觉得此命真真凶险,可谓贵极厄极,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唯一渺茫的转机,竟藏在夫妻宫和红鸾星里。


    又好半晌。


    “姑娘红鸾星现,命盘显示正缘已至,你或与之有过交集,缘分早年便已暗生。”


    “但其缘脆弱,暗含阴差阳错。”


    “往往并非你一往无前,心怀执念,便可解之化之。而是需得你顺应本心,多觉察内心真实感受,方可破解困厄,缔结美满姻缘。”


    “途中不乏小人作梗,但无伤大雅,或有推波助澜之效。”


    姜娆:“所以就是只要我顺应本心,勇敢追求……我就非但能得偿所愿,还能化解您说的命中浩劫?”


    这不正是她想要嫁给谢渊的双重初心吗。


    崔元沉吟片刻:“其实目前为止,该是已然解了。”


    “啊?”


    “总体来说,五行俱全相辅相成,四柱皆藏无尽福泽。姑娘大可安心度日。”


    听罢,姜娆消化了片刻,“谢谢大法师,谢谢您为宁安解惑!”


    “那个,我还想抽个签,我可以抽签吗?”


    “……”


    惦记着内间还有位真正的煞神,崔元黑着脸给姜娆领去外面大殿,把签筒递给她:“抽。”


    姜娆心潮澎湃,抱着签筒一阵狂摇,然后闭着眼小心翼翼抽出一支。


    “啊,上上签,我抽到了上上签……”


    恰逢沈禾苒百无聊赖地坐在殿门口等她,姜娆立刻冲过去道:“苒苒你看,上上签,上上签,是上上签啊!”


    快乐得就差没原地转圈儿.


    再回到先前那间暗室,光影缭绕间,男人面色冷峻无波,室内却莫名有些沉沉的压抑。


    崔元还没来得及开口,靠坐椅上的男


    人:“崔大人还会算命?”


    崔元双手合十:“一点副业,糊口罢了。”


    “你骗她的?”


    崔元:“不完全是。”


    谢玖:“说来听听。”


    崔元:“……大人,先才讲到何处,沙门敬听下文。”


    谢玖:“没心情。既然你会算命,给我算一个看看。”


    崔元:“……”


    赫光:“……”


    茶已经凉了,香炉里沉檀袅袅。


    日光透窗而入,在暗沉的空气里打下道道光柱。


    待谢玖当真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崔元也当真推算且准备娓娓道来时。


    谢玖忽又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算了。”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


    既然无论吉凶都不会回头,又何必于半道窥问天意。


    他与谢渊一母双生,一样的家世、容貌、当然也包括生辰八字。可自幼境遇和成长轨迹却天差地别,足可见“命运”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并无任何参考价值。


    崔元却算得又一阵心惊,不由再次抬眸打量谢玖。


    恰在此时,外头忽有轻盈脚步声来,伴随一阵雀跃的少女声音,“大师大师,您在里面吗?”


    “还没给我解签诗呢。”


    “这签著的背后还有一首诗呀,我先前都没注……”


    一边嚷嚷着,一边从兜里掏出金叶子,姜娆准备给予玄慈大师作为谢礼。


    结果才刚绕过屏风,脚下便猛然一顿。


    一袭浅淡轻盈的艾绿色齐腰襦裙,裙裾柔软如水纹曳荡,少女眼神明亮,肌肤如花瓣一般洁白芬芳。


    因为天热,她盘着时下盛行的兔子头,雪白颈项敞露在外,浑身恰被窗外日光镀上了一圈朦胧光影。


    赫光看得眼神发直,几乎怔在了原地。


    姜娆则被他手里明晃晃的长刀给吓住了。


    灼热的阳光扭曲空气,本能察觉到危险气息,姜娆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退离之前,又察觉一道更加锐利的视线,如刀锋切割皮肤,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致使她忍不住朝感知的来源处望去。


    这一望。


    姜娆有一瞬短促的空白。


    心脏猝然狂跳的同时,手里签著掉了,金叶子也落在地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她还没来得及去观察对方的神态气质,衣着打扮,脑海中便已冒出“谢玖”二字。


    可若眼前人是谢玖,那她先前在寺外山道上、斋院、以及被吓得一路奔逃的那个又是谁呢?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直觉告诉姜娆眼前人就是谢玖。


    尤其他看她的眼神……不知是否因为端午那晚荒谬一吻,彼此目光撞在一起时——变化。


    变化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人很难用精准的语言形容出来,却又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由于五官过于深邃凌厉,谢玖看人时其实有种天然的冷酷,但姜娆与他四目相望,却在他眼底感受到一瞬错觉般的、燎原的暗火。


    似疾风骤雨,倾轧一切,偏又静默无声。


    令人有种说不出的心悸,好似连心脏都被什么攥握住了。


    换作从前,姜娆说不定已然一句谢大公子或谢二公子,大大方方就问出口了,可有过之前数次经验,她显然已风声鹤唳,不敢再抱有半分侥幸。


    哪怕再认错一次,别说谢玖会不会膈应,她自己恐怕都要先崩溃了。


    恰逢男人别开了脸,率先错开她的目光。


    姜娆便也回过神来。


    用尽全身意志力稳住自己,她尽量忽视因紧张而变得不听话的心跳,只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去,捡起掉落地上的签著、金叶子。


    而后起身看向穆立一旁的玄慈大师。


    “那个、大师,签诗……”


    “还有这些,是宁安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金叶子,崔元原本没打算要。


    但人活于世,黄白之物也为立身之本。


    一想到多年拮据,加之室内气氛微妙,崔元犹豫片刻收下了。


    随即接过少女手中签著,崔元语气平和地念出签诗:“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姑娘是为姻缘而来,欲与心仪的郎君共结连理,此签意寓极好。”


    “如卧龙得雨,仙鹤冲天。”


    “姑娘只需遵循本心,未来终将摆脱困境,得以与心上人鸾凤和鸣,恩爱白首。”


    与之伴随的。


    姜娆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谢玖率先嗤了一声。


    那一声嗤笑极为突兀,不冷不热,不温不火,漫不经心,又似讥似嘲。


    是个人都能感受到的不怀好意。


    瞬间给姜绕还未升起的满心雀跃都笑没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刺痛 谢二哥哥


    “谢谢, 谢谢大师……”


    若此间并无他人,姜娆指不定得激动成什么样子。


    但方才那莫名的一声嗤笑,简直太破坏氛围了。


    姜娆听罢后压下不爽,先是假装不经意打量四周, 瞥见四面墙壁陈列的书籍浩渺如烟, 便随手一指:“华恩寺的藏经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可否向大师借读两本?”


    崔元不知为何, 下意识瞥了眼依旧靠坐椅上的煞神, 见其眉宇沉在阴影之中,却并无不耐。


    便道:“姑娘自便即可。”


    姜娆当然并非一时兴起, 真想看书。


    而是为了确认此间的谢玖究竟是不是真的谢玖。


    她不要好像、大概、可能、应该, 而是要百分百笃定。


    可事到如今。


    她唯一能区分谢渊与谢玖的,只有一双手。


    谢玖的左手会有麒麟扳指, 可他对着她的却是右边,想看他右手虎口处是否有狰狞疤痕, 偏偏这日谢玖穿的是广袖,又因坐着,玄色织金袖襕刚好遮住了虎口位置。


    于是转身面朝书墙,姜娆与之擦身而过,随意挑了两本书取下。


    而后深深吸了口气。


    再往回走时, 经过那把红木交椅, 姜娆掐着时间距离假装脚下一崴,一个趔趄伴口中惊呼,手便“下意识”扶住了男人手臂。


    这一扶, 她飞快扒住袖襕并往后一拉,明晰的腕骨便露了出来。


    果然,确认了, 真的是谢玖!是她尴尬错吻,噩梦连连,给她嘴巴咬出血,还令她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洪水猛兽。


    霎时间。


    姜娆心跳紊乱,猛然抽手。


    可手腕才刚抬起,便被男人轻飘飘一把反手捉住。


    “这便是宁安郡主,与友人见面的寒暄方式?”


    “……”


    莹白皓腕被锢在大掌之中,猝不及防又霸道轻佻,独属于对方的体温和触感随之传递,姜娆下意识挣扎起来。


    然而一个在挣扎,一个在桎梏,糙砺与柔软碰撞。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好似肌肤下生出了无形藤蔓,如毒蛇般顺着手臂流窜心口,姜娆不自觉屏住呼吸,奈何谢玖的手竟如精钢铁箍一般,分明也没怎么用力,却锢得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所谓“友人”她很快反应过来,曾经飞鸿楼那晚是她自己说的,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于是顾不得去捡掉落在地的两本书册,姜娆硬着头皮:“好、好久不见,谢二公子。”


    “也没多久,几天而已。”


    “是吗,对……几天而已。所以二公子你……你为何抓着我手腕不放?”


    “你可假摔,扒我袖襕,我不能回敬于你?”


    说话时,谢玖黑沉沉的眸光落在窗外,姜娆则盯着对面书墙,彼此都默契地避开了视线接触。


    可肌肤相触之地,却都莫名地发起烫来。


    姜娆抽不开手,心道这果然是个报复心极重的男人。


    端午那晚荒谬一吻……不对,是她错吻于他,他却狠戾咬破她的唇,便也是在回敬她吧,还真真是睚眦必报,且他先前是在笑她吗,干什么笑她又凭什么笑她?


    嘴上却端得


    颇为客气:


    “可是、可是我毕竟是你未来嫂子。”


    “二公子如此这般……状如轻薄,不合适吧?”


    话落。


    无论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崔元,还是目不斜视的赫光,


    都双双忍不住投来视线。


    视线恰好落在二人纠缠不清的手腕之上。


    少女肌肤莹白,男人大手骨骼明晰,指节修长,往来间又是转扭、又是摩挲,像粗糙的砂纸蹭过暖玉,力道不重,却足够让那片肌肤泛起薄红,像雪地里落了点胭脂。


    手背青筋则隐隐浮动,顺着骨缝蜿蜒,像是要攀着那点红痕往上爬去。


    至于轻薄,谢玖笑了。


    不免也想起那晚她是多么肆无忌惮、又多么可恨地撞他胸膛,圈他颈脖,将柔软腰肢往他腰腹上贴。


    而后一切变得荒谬。


    不止。


    早在谢家怀瑾院的书房,她便在“侵扰”他的领域。


    以甜言蜜语和虚妄未来,只求能与谢渊拉近距离。


    谢玖讨厌失控和被侵扰的感觉。


    于是报复性在她腕上留下痕迹,且再次提醒:“姜宁安,你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这话莫名熟悉,姜娆一怔。


    很快又听得男人补了一句:“我哥那晚拒绝你了,不是吗。”


    那晚画舫游湖,的确是经由谢玖在其中牵线搭桥,她才得以和谢渊见上一面,所以谢玖知道她被拒绝不足为奇。


    可也就这么一句,姜娆一下被戳痛了心窝。


    她不肯表现出半分失落,便像只骄傲的孔雀扬起下巴,尽量扯出笑来:“那又如何,我抽到了上上签,大师说只要我顺应本心勇敢追求,就终将能得偿所愿。”


    “对吗大师?”


    少女说罢,求助似的看向崔元。


    可不待崔元给出任何反应,谢玖牵唇一哂,又笑了:“所以一定要飞蛾扑火是吗。”


    “即便被拒绝过了,也不肯死心?”


    “就凭那几句可笑的签诗,就有勇气一往无前?”


    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诮之意,又挣脱不开强硬桎梏,姜绕索性懒得挣了,转而气狠狠道:“你弄疼我了,就不能轻一点吗?什么叫做一定要飞蛾扑火?”


    “就不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二公子少瞧不起人了,不过是被拒绝一次,我才不会轻易放弃,况且事在人为,二公子凭什么觉得我的勇气就仅凭那几句签诗而已?”


    “就算谢大公子暂不接受我的心意,就算是真的飞蛾扑火,哪怕大师现在就算出我命定与谢家无缘,我也要尽全力一试,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况且我死心不死心,与二公子何干?”


    话落。


    许是被戳到痛处,又许是人越受挫,就越受不了旁人泼下的冷水,姜娆一时竟有些难受。


    而且她的手腕……该死,谢玖是疯了吗。


    “疼!”


    听她喊疼。


    男人依旧沉着脸没有看她,却忽地大手一拽。


    为那强硬的力道所致,姜娆整个儿被带得向前匍去。


    这一匍,她口中发出惊呼,一只手下意识撑在了男人肩头,一条腿的膝盖则跪撞在他座下的红木交椅上,且恰好撑在了他两腿之间。


    如此这般才没有直接扑进他怀里。


    可姿势也很糟糕了。


    佛门重地,崔元没眼看地转身离去,直接去了外间等候,赫光也自发面朝墙壁,假装自己与空气融为一体。


    而后近在咫尺,四目相望。


    谢玖看她的眼神不知为何,锐利得仿如淬火刀刃。


    非但如此,他身上的轻浮邪肆,本该令他显得张狂,可是没有,反而一派凛凛沉穆,分明是他仰视于她,可他身上那浑然天成的睥睨之势却无端压迫摄人。


    姜娆几乎不敢与他对视,且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听得他声线沉寂寂的。


    “若谢渊将来遭逢变故,举家覆灭,你也能做到无怨无悔?”


    遭逢变故?


    举家覆灭?


    彼时的姜娆哪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乍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可以诅咒自己的兄长?!你、你……”


    “不错,只要谢大公子需要我,无论他身在刀山火海,我都甘愿与之相伴且无怨无悔,满意了吗?”


    言罢。


    少女胸口微微起伏,招架不住他眼中审视,视线本能下移,可目光掠过男人唇畔之时,却不知怎地停滞住了。


    像被什么攥住,细碎的呼吸滞了半拍。


    谢玖唇线分明,此刻若有似无的薄红,让她又一次想起那晚误尝之时,身上漫过的战栗痒意。


    几乎瞬息之间,空气像被拉慢了流速,有什么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发酵起来,丝丝缕缕,漫无边际,顺着肌肤纹理漫过指尖,缠上心口。


    察觉她的眼神落在哪里,谢玖也有一瞬呼吸滞涩。


    而后眯眼,“在看什么?”


    他声线哑得厉害,吐息也变得温热。


    姜绕被问得一愣,撑在他肩头的指节无意识拽紧,忽然再也受不了这种暧昧姿势。


    她再次挣扎着起身后退。


    谢玖却没给她任何退离的余地,“回答,现在。”


    “方才在看什么?”


    心脏扑通、扑通、扑通,面颊也不自觉变得红扑扑的。


    好在理智还在。


    “看你的……唇,但绝对不是想跟你亲吻,而且为了分辨它和谢大公子的有何区别,免得日后还要认错!”


    “不然呢,二公子以为什么?”


    话落。


    猝不及防。


    谢玖原本锢在她腕上的大手猝然松开。


    先前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此刻甫得自由,为那来不及把控的惯性使然,姜娆后退时一个趔趄,险些直接装上了案台。


    “你——!!!”


    可恶。


    太可恶了。


    怎么会有这样恶劣的人。


    不知是害怕他身上散发的某种攻击性,还是心下惦记着更重要的事,在他黑沉沉的眸光注视下,姜娆连地上的书都没捡,便神思不属地冲了出去。


    为什么。


    从小到大,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给她的感觉是恐惧,害怕。


    可谢玖又不吃人,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谢大公子,他来过吗?”


    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坐在殿门口的沈禾苒回头望去。却见姜娆没有低眸看她,而是微喘着气,望向殿外空荡荡的院落。


    古柏被风吹拂,摇落一地碎影,偶有几声蝉鸣聒噪。


    沈禾苒不解:“谢大公子?你指的是先前那个……你见了就跑的那个?那不是二公子吗?”


    “不是的”


    不待沈禾苒多问,“回头再解释好了,你去寺外等我吧苒苒,或者找个地方休息……我要去找谢大公子。”


    言罢自顾跨出藏经阁门槛。


    原路返回。


    姜娆一手提裙,另一手伸出来对着自己,看到腕心被谢玖摩挲出来的刺目红痕,可恶。顶着和她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却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还那么肆无忌惮地碰她手腕……知不知道那样的举动,对她来说简直是种勾引啊。


    都怪他生得太像谢大公子。


    可恨,可恨死了。


    继续提裙奔跑起来,一路上下台阶、举目四望、左倒右拐。


    姜绕但凡见到小沙弥便拦过去问:“请问你有见过一位身着靛蓝长袍,身边跟着三名小厮的年轻男子吗?”


    将手举过自己头顶,少女比划道:“大概这么高”


    被问者大都摇头,说没怎么注意。也有人说看到了,毕竟那样气度清华的贵公子,但凡见过之人必然过目不忘,然后说他不是往藏经阁的方向去了吗。


    可苒苒先前一直在门槛上坐着,说没见任何人来。


    而她返回的这一路也并没有见着谢渊。


    难道当真如玄慈大师所说,阴差阳错,就此错过了吗。


    姜娆不死心,继续四下奔走,渐渐跑遍了整座华恩寺。


    中途停下来时,望着头顶绿荫间不断闪烁的点点光斑,似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栾树枝影。姜娆大口喘着气,


    额发不知何时全汗湿了,风一吹竟有些眩晕。


    后来实在是跑不动了,她便慢吞吞走着,走着,直到经过一片低瓦矮墙,墙下有块斑驳石头,头顶郁郁葱葱的槐树投下一片阴凉。


    姜娆提裙坐了上去。


    口干舌燥,后背濡湿,外加耳边蝉鸣嗡嗡,不时有来往的香客或小纱弥从她面前经过。


    他们路过时会盯着她看,他们走远后又重归静寂。


    知道要不了多久,还会在谢家宴上见到谢渊。可姜绕不知为何,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失魂落魄,觉得心脏都好像被什么撞得闷闷地疼。


    如果先前入寺时她没有本能回避,没有默认对方是谢玖,而是肯停下来细细打量,也许就不会错过了。


    姜娆并不知道。


    谢渊此前接住那把从她手里飞出的遮阳罗伞,一因她避之不及,二来猜到弟弟很可能也在寺里,谢渊最终选择了回避。


    离开时他甚至走的后门,没和沈翊他们碰上.


    不知不觉间,天幕流云翻涌。


    谢玖迈出藏经阁时,烈日早已被云层遮住。


    才刚入夏,空气里已有窒闷之意。


    华恩寺没有血流成河,自是谈判成功,后续的诸多事情谢玖心下也自有成算。可视线掠过苍翠远山,入目一派生机勃勃,心却依旧似从前在北魏流浪,有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


    那份空洞吞噬一切,什么都填补不了。


    又似哪里在隐隐躁动,燃着一团明灭不定的幽火。


    而后走着走着,在出寺的必经之路上,谢玖看到了姜娆。


    远远的。


    少女抱膝坐在一处墙下,小小一团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她下巴抵着膝盖,在发呆。


    此番别哲没有随行,跟在谢玖身边的便是赫光。先前藏经阁里,这姑娘与主子间的互动已然震惊到了赫光。


    尤其姑娘离开后,主子面色沉沉的难看。


    至少在赫光眼里,二人算是莫名其妙吵了一架,气氛偏又隐隐暧昧,看得他一个糙汉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此刻距离越来越近,姑娘似也察觉到动静,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赫光下意识看向谢玖。


    男人衣袂被风翻卷,神色说不出的肃穆冰冷,并无任何逗留之意。


    直到擦身而过时,衣袍下摆忽被人轻轻拽住。


    谢玖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姜娆也没有起身,只仰头看他:“谢二哥哥……”


    甫一张口,少女声线略有些沙哑。


    谢二哥哥?


    许是这个称呼过于猝不及防,又实在新鲜,谢玖眉梢微挑,有一瞬不易察觉的舒展。


    “有事?”


    曾在飞鸿楼雅室,他听过她唤过沈翊为“沈家哥哥”。


    姜绕语气闷闷:“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


    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挺多个晚上,她指的是哪个?


    谢玖不知,但还是有些讥诮地撩了下唇,“是你不对,然后?”


    “然后……能不能请你别告诉谢大公子,别让他知道。好吗?”


    别让他知道,有过错吻这般离谱之事。


    也是枯坐这么久,姜娆才后知后觉,比起与谢玖之间的那点……姑且叫做尴尬,自己其实更害怕错过谢渊。


    否则为何会那么难受。


    恰有风过,吹拂头顶槐荫簌簌,将陆离的光斑泼洒在两人身上。


    赫光隐见主子唇边仅有的那点弧度。


    刹那消失。


    “放心,哥哥对你不感兴趣。那种事情,谁会拿出去宣扬?”


    言罢,谢玖一掸衣袍,她的手便再拽不稳,从他袍角滑下。


    本打算直接走人的。


    可是。


    她真的,让他很不爽。


    少有的,难以言说的不爽。


    如石投深潭,漾开圈圈涟漪,不算激烈,却经久不散。


    带着荒谬而幽微的刺痛,令人不解也不想压抑。


    于是唇畔讥诮更深:“说好的糖蒸酥酪,不做了是吗。”


    “……”


    少女再次仰起脸来。


    听他提起糖蒸酥酪,不知为什么,满腔失落忽就散了许多,“所以二公子你……并非不稀罕,而是一直惦记着吗?”


    为了谢渊有求于他,就唤他谢二哥哥。


    眼下又变回二公子。


    还执意想当他嫂子。


    “是啊,一直惦记着。你要兑现承诺吗。”


    届时她做一份,他便糟蹋一份,势也要让她感到不爽。


    让她也切身体会一番,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久违的,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踩在脚下践踏的滋味。


    谢玖自己也没料到,她某天带给他的,竟会有刺痛之感。


    一如端午游园那晚。


    已经很多年,谢玖不会再感觉到痛楚。即便它浅得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寻不到滋生的轨迹和源头。


    然而少女才刚起身,脑袋忽地撞在他肩上。


    怎么办,头好晕。


    分明眼前并无遮目面纱,姜娆却觉谢玖的神色缥缈虚幻,她瞧不真切,只能听得他声线轻慢、低哑。


    难道是中暍了吗,可这也才刚入夏啊。


    甩了甩脑袋,姜娆尽量想让自己站稳,却止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赫光察觉不对,下意识唤了声:“主子。”


    过去长在北魏,赫光哪里见过这般娇滴滴的姑娘,艳光四射,又有种透骨生香的美,让人本能就想要保护。


    可他又哪里敢僭越半分,开口提醒已是极致了。


    可他这一开口,主子面色反而沉了下去。


    赫光只觉一股迫人的压力,震得他近乎背脊发凉,如此这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捂着额头,整个儿摇摇晃晃,脑袋在主子肩头一点、一点。


    风卷衣袍沉浮,头顶不时有飞鸟掠过,清脆的鸣声划过天际。


    除此之外静得可怕。


    眼见主子下颌越发紧绷,眸光晦暗不明,神色喜怒难辨。


    赫光以为主子会不耐烦,给人一把拂开。


    然而很快,赫光眼眸倏忽瞪大。


    印象里主子永远坚定,除却仇恨,世事于他眼中几无半点兴味,且在北魏的那些年,主子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可此刻,男人忽地大手一揽,轻飘飘将人打横抱起。


    像抱一团柔软的云。


    与之伴随的。


    少女裙裾在他臂弯下飘荡开来,如风中蝶翼轻盈。


    赫光忍不住深吸口气:……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最后一次 禽兽反应


    先前不停奔跑着四下找寻谢渊, 出了一身汗,又被风干。


    姜娆不知自己中暍了。


    身子忽地腾空,被人打横抱起,她只觉脑袋昏昏沉沉, 眩晕得厉害。一手搭在男人背后, 另一手却连下意识圈住对方脖子的力气也无。


    口中气若游丝:“好难受……我好像,生病了……”


    谢玖嗯了一声, “你活该。”


    “……”


    “你、你放我下来……”


    “怎么, 怕被谢渊看见?”


    谢渊来过华恩寺,谢玖是知道的。在他踏出藏经阁的第一时间, 便有人来报说谢渊何时抵达, 何时离开,期间做过些什么, 遇见过什么人,谢玖全都清清楚楚。


    更清楚怀中人曾撞见过谢渊, 外加她在藏经阁的举动,谢玖笃定她没认出、或者说并不确定那是谢渊。


    反而需要在他身上寻找证据来作为区分。


    可笑。


    却又令人有种微妙快意。


    “怕而且男女授受不亲,你放我下来吧,二公子。”


    被他抱在怀里,彼此的气息咫尺可闻, 和先前藏经阁时一样, 连脉搏和心跳都变得乱糟糟的。


    这份不该有的亲密之感,显然令姜绕有些无所适从。


    “男女授受不亲?”


    谢玖却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不是已经亲过了, 怕什么。”


    “谢渊若真对你有意,会在意那种小事?”


    至于先前藏经阁里,她撑着他肩头, 给过他的某种错觉,如他所料,不过是他和谢渊一母双生,太过相似。


    “不是……”


    是她脑子坏掉了吗?


    谢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那种事情……怎么能算是小事?”


    那是小事吗?


    彼时的姜绕哪里知道,谢玖等的就是她这么一问。


    头顶风吹树叶哗哗,脚下绿荫斑斑曳动。


    混着彼此交叠在一起移动的影子。


    视线掠过苍松乔木,和更远处不见尽头的连绵远山,谢玖缄默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给出答案:“至少在我这里,它不值一提,明白吗。”


    指的,自是那个错误且不该存在的吻。


    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那为什么咬她?


    还害她做了那可怕的噩梦。


    难道从头到尾,只她一个人在那忐忑尴尬……吗。


    好吧。


    也好的,这样不是更好吗。


    有心想反驳些什么,然而眩晕感铺天盖地,姜娆渐渐意识不清,也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


    如此这般,待谢玖沉着脸踏出华恩寺门槛,侯在寺外山道旁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以沈翊为首,几名麒麟卫齐刷刷望了过去。


    再就是辰王府的七名护卫,申叔,玲珑,珠玉。


    以及眼睛瞪得堪比铜铃的沈禾苒。


    视线里,少女磕目闭眼,脑袋软软枕在男人肩头。


    随着谢渊?还是谢玖?沈禾苒显然懵了……总之随着男人步伐沉而稳健,每走一步,少女脑袋便在他肩头轻微晃动一下。


    这一晃动,她那花瓣一样美丽的唇,便也一下又一下点吻般似的擦过男人颈间肌肤。


    再往下,纤美的小腿晃在风里,裙裾轻盈扫过男人手臂,和他的玄色袖襕纠缠曳触,时而贴近,时而分离。


    明明也不是什么香艳画面,却莫名看得人面红耳赤。


    玲珑和珠玉双双羞红了脸。


    可郡主闭着眼睛,脸色也苍白得厉害,俩丫鬟还是第一时间和沈禾苒一起冲了过去:“郡主她她怎么了?”


    谢玖没答,只问马车停在何处。


    玲珑珠玉:“山脚下,马车就停在山脚下!”


    换作寻常,两丫头自是要给自家郡主抢回来。


    便是她俩一起扶着、搀着、背着、抬着,或哪怕让申叔来背,也好过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外男抱在怀里啊。


    这要是传出去,郡主的名声可就毁了。


    好在苍天有眼,这不是什么外男,而是郡主心心念念了三年的“谢大公子”,是她们未来的姑爷。


    郡主肯定是自愿且非常乐意的,这也太好了。


    如此这般。


    谢玖径直抱着人往山下走去。


    和七名护卫一起缀在后头的申叔抓耳挠腮,眼神闪烁,心下既有震惊,又仿佛看到自家白菜被怎么说,这谢世子龙章凤姿,一表人才,随便往人堆一站就把他们衬成了鸡群,连沈家公子都显得平庸极了。


    这样的人自是怎么也算不上猪,可这青天白日的


    “放心吧申叔,宁安是自愿的,您信我!”


    被沈禾苒这一安抚,申叔一愣,显然又得消化好久。


    便也没心思和立场再想着阻止。


    要说速度,谢玖行在最前方,速度不算很快。但因他身形挺拔,颀长高挑,众人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下山之后,恰逢官道旁有个小型客栈,麒麟卫上山之前的马匹都停在那边。


    谢玖:“去客栈要淡盐水来。”


    追得紧的玲珑和珠玉听罢双双去了。


    沈禾苒则一路都在观察谢玖。


    此刻实在是憋不住了,沈禾苒试探道:“谢世子可知宁安是怎么了吗?她怎么会突然昏迷过去?是生病了吗?严重吗?”


    别哲擅医理,是以谢玖也略懂一些。


    “中暍。”


    “是否严重,你们自己找人来看。”


    语气竟是毫不掩饰的凉薄疏冷。


    申叔赶忙吩咐七名护卫:“留下三人即可,其他四人打马回去叫府上医……算了,直接就近请个大夫过来,越快越好!”


    马车这边,沈禾苒很有眼力见儿地推开车门。


    谢玖躬身上去,直接将怀中姑娘往车榻上放。


    恰在此时,勉强捱过那阵眩晕感的姜娆唔了一声,意识依旧浑浑噩噩,力气却勉强回了一点。似抓着什么救命稻草,她抱着男人脖子的双手不肯松开,整个儿缩成一团:“我难受”


    比起一般马车,辰王府的马车双马骈驾,后缀车厢也比寻常马车要宽敞得多,却远不够谢玖伸展或站立。


    于是以一种单膝跪立的姿势,谢玖只想尽快将怀里这团麻烦丢掉。


    却不期然她浑浑噩噩地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不松手,还下意识往他怀里钻贴。


    衣冠之下,男人的脉搏、心跳,俱比平日强烈几分。


    隔着彼此衣衫,独属于她的馨香体热传递过来。


    谢玖捱了一路,身上自是也出了些汗。


    在他臂弯里,少女唇畔微张,上唇含着娇滴滴的唇珠,呼出的热气掠过他颈间肌肤,皱眉轻喃着难受,好难受。


    下唇则肉眼可见,还残留着他那晚咬过且尚未痊愈的红痕。


    有那么一瞬,身体比理智更先有了反应。


    谢玖不受控制地记起游园那晚,馨甜和柔软抵进来时,他有过几息心跳失衡,异样的酥麻感直冲尾椎,恨不能立刻拉着她一起堕下地狱。


    即便彼时他根本没给她任何回应。


    此时此刻,偌大的车厢显得狭窄幽闭,谢玖揽在她腰上的大手青筋浮凸,额间也渗出细密汗珠。


    却冷笑着咬牙回应:“难受是吗。”


    “报应。”


    “忍着。”


    言罢也不知哪里气闷,大手还恶劣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伴随一瞬陌生的、前所未有的、不该存在的、想要将她压在身下肆意抵达的孽欲横生。


    想欺负她,看她哭泣,脸上因他而出现更丰富的表情,要她欢喜愉悦,也要她生不如死。


    更想听听她口中,曾在北魏的那些年,义父为验他心性而刻意让他听过的……只在某些特殊时刻,女子才会发出的特殊声音。


    却不想这一掐,直接给怀中姑娘掐醒了。


    思维尚未聚拢,身体也还难受,姜娆勉强睁开眼睛,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在做什么。


    只看到入目近在咫尺的,男人的喉结滑动着滚了一下,又一下。


    那截明显的凸起,绷成一道利落的弧,像弓弦拉到极致,更似有什么滚烫事物困在那处,又被硬生生压抑回去。


    喉结往下延伸的沟壑,则被光线折出暗影,正随男人的呼吸而隐隐起伏,令人有种说不出的目眩神迷。


    可是。


    “疼”


    她止不住哼了一声,声音溢出口时,却因过分无力而显得像是在撒娇,给姜绕自己都给惊着了。


    恰也是她喊疼的瞬间,掐在她腰上的大手陡然僵住。


    在她看不到的咫尺,谢玖眸色瞬息沉鸷下来。


    如梦初醒般,完全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


    谢玖不喜任何失控的感觉。


    幼年和少时大都处于乱象,任人摆布,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再有任何失控的可能。


    于是看也没看她一眼。


    男人忽然大手一拽,将她圈在他颈上的手腕用力剥离.


    甫一从车厢退出,谢玖一


    抖身上被蹭乱的衣袍,沉着脸回过头时,恰逢沈禾苒正在看他。


    且恰好看到他微微咬牙,泄出点沉沉呼吸。


    许是天气太热,男人耳根有明显可见的绯色。但因他五官锐利,又英俊到近乎邪肆,叫人完全不敢逼视。


    于是只一眼,沈禾苒飞快垂下眼睫,并在他擦身而过时压着嗓子福了福身:“代宁安谢过谢二公子了。”


    身份被识破,谢玖并不讶异,也不逗留。


    而是径直朝先前跟着一起下山,此刻沉默着侯在官道旁的沈翊、赫光、及一干麒麟卫去了。


    没走几步,谢玖便利落地脱下外袍,随手绑在腰间,绑得松松垮垮,恰好遮挡住腰腹以下。


    袍摆则随他步伐曳动。


    落在麒麟卫眼中,他们的指挥使大人迎着烈阳山风,一身雪色锦衣,腰身劲瘦,又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高的,行走间莫名有几分嚣张的野气扑面而来。


    见他面色潮红,麒麟卫们也没多想,只以为他热。


    毕竟抱着个姑娘走了一路,出点汗实属寻常。


    “给,大人。”有人赶忙将早就备好的水囊递上。


    谢玖接过后仰头就灌。


    凉水消弭燥热。


    随着喉结滚动,吞咽,男人蹙的眉宇这才舒展了些。


    同时又觉得可笑。


    女人而已,少时不是没有女人引诱过他。


    感官罢了。而人之所以为人,在于人能攥住那根名为理智的绳,捆住最原始的欲念,摁下最本能的獠牙。


    若是别哲在场,定然会觉得主子矛盾。


    但对于此番行径,谢玖倒也有一套自我解析。


    记仇之人惯不寡恩,飞鸿楼那晚她曾照顾过他。


    是以他此番略施援手,抱她下山,不过是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则意味着两不相欠。


    这是最后一次。


    谢玖在心下告诫自己。


    而对于沈翊来说,比起自家上峰抱着宁安郡主走了一路,他显然更困惑另一件事——


    “大人,您此前可曾出过寺门?”


    若单看身高、相貌,即便沈翊有着超乎常人的职业素养,一时也无法区分此前的谢渊与自家上峰有何不同。


    但此刻,许是见过谢渊又再见谢玖。


    沈翊隐隐察觉出端倪。


    除去衣物不同,此前那位靛蓝长袍的“谢大人”,显然还与眼前的指挥使大人存在着气质上的差别。


    一人似朗月清风,神姿高彻。


    一人似利刃出鞘,锐不可挡。


    饶是如此,沈翊也没联想到双生兄弟,而是下意识担心有人假扮谢大人。


    “先前侯在寺外,你们见过一位相貌与我相似之人?”


    将水囊丢给先前那名麒麟卫,谢玖接过赫光牵来的马,拍了拍马背,“很难分辨是么?”


    一名麒麟卫抢答:“岂止是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我们都以为那是大人您本人啊!”


    “莫非”


    “莫非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假扮麒麟卫指挥使?!”


    话到此处,一众麒麟卫面面相觑。


    谢玖却很轻地牵了下唇。


    再有几日便是谢府世子的生辰宴了,既决定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谢玖倒也不介意早几天暴露身份。


    “你们见过的那个,乃谢家世子,谢渊,谢邃安。”


    “但你们的指挥使大人,名叫谢玖。”


    “今日起,重新认识一下。”


    言罢,也不待一群人反应过来,谢玖翻身上马。


    马儿踏飒着转了几步,马上男人居高临下:“很讶异是吗,留着慢慢消化。”


    “回卫所,现在。”


    至于某个人。


    她那么爱谢渊,心心念念了三年,做梦都想嫁给他。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却连真正的谢渊都分辨不出,可想她的爱多么浅薄而不具分量。


    饶是如此,它也真实存在,且仅属于谢渊一人。


    而他不想再做谢渊的影子,替身,更不想再被她侵扰半分。


    她既要飞蛾扑火。


    届时谢家覆灭,别来求他就好。


    于是没过片刻,十二匹高头大马纷纷踏飒着,速度越来越快,在官道上飞掠而过.


    再说姜娆这边。


    沈禾苒才刚迈入车厢,便见少女蜷缩在榻上,许是中暍难受,她面颊泛着异样潮红,还不自觉扒着胸口衣服,似觉得太闷喘不过气。


    沈禾苒赶忙将车门砰地关上。


    少女便朝她望来,眼神湿漉漉的:“苒苒,我好热,又好冷”


    “你抱抱我。”


    没多久,玲珑珠玉要的淡盐水来了,还要了薄荷、解暑的绿豆汤等。


    被喂着喝下,姜娆这才勉强好受一些。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行驶起来,沈禾苒忍了片刻,没忍住。


    “宁安,你先前说你要去找谢大公子,找到了吗?”


    后背靠着车壁,少女抱膝坐着,摇了摇头。


    沈禾苒将她鬓边汗湿的发丝捋到耳后,“那你知道自己先前是被谁抱下山的吗?”


    睫羽轻颤,姜娆很轻地点了点头。


    沈禾苒就坐在她旁边,转头望向车帘外的远山青黛,“那你对谢二公子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想法吗?”


    这一次。


    车厢内默了很久。


    姜娆下巴磕着膝盖,不时有婆娑树影从她肩头掠过,她闭着眼睛,好半晌才小声答复说:“希望下次见面,不会再将他错认成谢大公子。”


    更不能再因为他的容貌,像极了她记忆里的谢渊。


    便对他生出一种……很奇怪得心思。


    比如看到他的唇,她竟然有点想再吻上去试试,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心思吗?自己真的没有被色魔附体吗?不怕他再给自己嘴巴咬出血吗?


    人不能,至少不能馋成那样吧?


    还是那句话,都怪他长得太像谢大公子了。


    也许哪天吻过谢大公子,就不会再有那种奇怪的欲望,这么安慰自己,姜绕心里渐渐好受了些。


    却听得沈禾苒又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吗?”


    人大抵都是这样,自己的事情身在局中,常似雾里看花。


    但看别人的事,一眼就能察觉到异常之处。


    至少沈禾苒察觉到了,姜娆和谢玖之间,有一点点幽微的、晦涩的、叫人抓心挠肝、却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知道”


    彼时的姜娆,的确不知道,又或说无从说起。


    她只知道自己的初衷是想嫁给谢渊,越快越好。


    偏偏谢玖似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彼此间的交集总是充满意外、和无法掌控之感,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定义于他。


    好比此番中暍是意外,她自己也始料未及。


    谢玖好心抱她下山,她应该感谢他的。


    可先前车厢里,他干嘛掐她腰啊,还那么用力,好痛。


    估计又落印子了。


    迄今为止,拍胸之仇,咬嘴之辱,掐腰之痛还有她可怜的手腕,真的很可恶啊,若非她自己也不怎么占理,真想一五一十地报复回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害得她本来想要感谢他的,都变得怪怪的感谢不起来。


    忘掉吧,全都忘掉。


    姜娆自是也不喜凡事脱离掌控,且谢玖给她的感觉似一团熄灭的火种,一旦有火星溅上,她根本无力扑灭,届时被烧得尸骨无存的只会是她自己。


    谢府生辰宴也就这几天了,但求自己运气好些,能在宴上见到真正的谢大公子。


    想起玄慈大师的嘱咐,以及自己确实抽到了上上签。


    被扰乱的心绪渐渐聚拢回来.


    回去后躺了几天。


    在兰娘的悉心照料下,姜娆很快恢复元气,再次变得活蹦乱跳,满血“复活”过来了。


    五月十五很快来临。


    这一天的城北谢府,府门悬红挂彩,门前车轿络绎,京中勋贵、世交故友们纷纷携礼登门道贺。


    府内院设戏台,宴开数十席


    ,水陆珍馐流水般上。


    姜娆又一次将自己打扮得艳光四射,抵达谢府时,谢家同族子弟、交好的世家公子已然齐聚,猜谜投壶,丝竹不绝。


    却没人料到,这天会发生一件事,几乎轰动整个京师。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