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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错吻双生弟弟后》 第26章 弟弟也很香嘛 胡说八道
那样美好的时光, 在七岁后一直被谢玖拿出来反复咀嚼。
细数幼年、童年,谢玖大多时候充满一个孩子的无助,渴望有人能看见他,或主动伸手拉他一把。
事实是除去谢渊, 没有人会对他释放善意。
唯有那个小姑娘, 也许一时兴起,也许她早就将他忘记, 如遗忘路边杂草, 或风中不经意飘过的落叶。可彼时她向他招手的刹那,谢玖的确曾觉得眼前有光闪烁。
没尝过“甜”的滋味, 以致于一点点便足够铭记半生。
后来很多年, 他守着最僻静的疆土,在心中为她树立禁区。即便岁月流逝, 她渐渐在他记忆里模糊成虚妄幻影。
此时此刻。
——不会被任何女子扰乱心绪,包括姜娆。明白吗。
别哲忍不住又一次抬眸, 视线里墨蓝的天幕,漆黑的远山。为风灯勾勒,男人半边脸在明,半边脸在暗,眸中本就罕见的柔情已然消失。
别哲莫名心虚, 心说主子这是在点他吗?
自从昨晚目睹那荒谬一吻, 今日一整个白天,别哲虽没当真问出口来,但眼神中的探寻之意都快溢出来了。
主子向来洞若观火, 如何会察觉不到他那点心思?
外加飞鸿楼那晚,主子虽未明着责备他什么,但也必然清楚是他“从中作梗”, 姜姑娘才会在那种特殊情况下得以进入雅室。
于是赶忙表态:“奴、奴明白了。”
谢玖:“往后别做任何无用之事。我不需要。”
至于昨晚,不过是他也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罢了。
“……”
又一次点头,别哲当然无有不应,但又觉得主子此番破天荒地袒露自己,有没有可能点他的同时,其实也是在点他自己呢?
毕竟他并没有主动问及什么,主子却特意出城一趟,像是急着证明什么似的,该不是已然被姜姑娘扰乱心绪,所以才会特意来此重温过往,告诫或提醒自己心上有人?
当然了,这些猜测别哲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只再次打手语道:“那主子……那个小姑娘,你还会继续找她吗?”
也是时至今日,别哲才懂主子为何会喜爱糖蒸酥酪。他一次次品尝、又一次次失望地搁下,原来并非是没遇上满意的口味,而是在找寻记忆里的味道。
“不会。”
“找不到了。”
“就算找到,又如何呢。”
也许他早就如尘埃湮灭,就像站在时光的这头,他也无法记起她的音容笑貌,如明月蒙尘,一切都太久远了。
况且情爱该是属于身无牵挂、不沾罪孽、且能给对方安稳之人。
而非一个常年行在悬崖绝壁。
自己都不确定前路将通往何方的复仇者.
接下来几天,姜娆都待在顾家。
白日里姜钰去鸿文馆读书,顾琅作为国子监监生,
那日大醉一场后也回去上课去了,舅舅顾常珍则照常在属衙当值。
家中便只剩下一对老人、舅母曹氏、表姐表妹。
面对外祖父母的委婉诘问,姜娆避不过去,却也给不出此前预计的“答复”。便支支吾吾:“嗯……见上面了,但谢大公子尚在孝期,短期内还不便谈婚论嫁,但他月中生辰,给辰王府递了帖子呢。”
言下之意,来日方长。
顾鸿恩跟姚氏对视一眼,只得暂且作罢。
闲下来时,姜娆便又开始发愁,届时去谢家赴宴,是合送一份贺礼,还是分开备两份呢?
过去很多年,谢家只有谢大公子。
她却偏偏知晓如今还有个不为人知的二公子。
旁人如何与她无关,可她偏就欠这二公子一份人情。
思来想去,姜娆打算备三份算了。一份合送的代表辰王府,单独的两份则看届时府上是何情况。于是接下来几日,姜娆日日进城,几乎把城中各大珠玉楼、珍宝斋、琳琅阁、翡翠轩全都跑遍了。
最终挑中了一樽“双枝寿”珊瑚。
掌柜的喜笑颜开:“这珊瑚天然分出两根主枝,枝丫舒展对称,色泽赤纯,寓意“玉树双荣,福寿绵长”。”
“若贵人是赠予双生兄弟贺寿用的,这珊瑚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姜娆自己也很满意,当即花重金买下并让人搬进马车。
要单独备给谢渊的那份,姜娆也很快挑中了一套文房四宝,中规中矩,却至少体面不出差错。
但轮到谢玖,姜娆忽然毫无头绪。
陪她一起的沈禾苒自从得知那晚“真相”,至今还觉得不可思议,心说这跟狗血话本有什么区别?
“所以了……吻错人是什么体验,事后回想起来有没有觉得很刺激?哈哈哈哈哈他还咬你……他居然咬你!我就说呢,谢世子怎么会突然把你按在墙上,你说他当时怎么想的,他既不是谢世子本人,为何不在你吻上的第一时间就将你推开?咬人又算怎么回事?”
“还有宁安,这事儿千万不能让谢世子本人知道,不然往后你嫁进谢家,三人见面得多尴尬啊,你还是赶紧忘了这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姜娆当然也是这么打算的。
可关氏既邀请了她,抛开其他的不谈,便是出于基本礼数,她也不能厚此薄彼或完全忽视另一个人。
“可送他什么好呢?难道也送一套文房四宝?”
见少女微有些苦恼,沈禾苒盯着她看了一阵,“我算算啊,澜园、谢家、飞鸿楼、外加端午那晚吧,一共四次,你次次认错人……其他的我不知道,但至少飞鸿楼那晚,你跟那二公子起码得独处了不下半个时辰吧?”
“算起来你跟他交集的次数和相处的时间,可比谢世子本人还多多了啊!”
姜娆:“……那又如何?”
“我的意思是,这么多次交集下来,你难道对他一点都不了解吗?就算不够了解也应该有了大体印象,根据他给你的印象挑选贺礼不就得了,你觉得那二公子适合什么?不是……脸怎么红了?你害羞了宁安?”
一句你害羞了,姜娆赶忙抬手捧住自己的脸。
脑海中竟不受控制地再次闪过那荒谬一吻。
以及飞鸿楼那晚,谢玖埋首她颈窝喘息,后来还莫名奇妙地将她轻揽入怀……啊啊啊啊死脑!怎么又开始想了!!!
住脑,住脑,快忘记啊!
“我这哪里是害羞,我明明是气的!我又哪里了解他啊,我才不了解,对他的印象唯有恶劣二字,能让人做噩梦的程度!”
“那不给他备贺礼算了,那么恶劣的一个人,还把你嘴巴给咬出血了,他就不配得到你的贺礼跟祝福?”
“……”
“是这个理……但至少面子上得像回事吧。”
“那你随便挑个像样的敷衍就是,又何必上心苦恼呢?”
顿了顿,沈禾苒又有些语气微妙地试探着打趣:“左右兄弟俩一母双生,反正相貌都是一模一样的俊美,若将来那谢世子冥顽不灵,你干脆嫁弟弟好了,弟弟也很香嘛,便是当个替身也不错的,这样的话贺礼是得用点心了?”
姜娆登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给你和我表哥做媒,把你变成我未来表嫂!”
当然了,也是玩笑。
“那你可太恶毒了宁安……”
俩人一路嬉戏打闹,东拉西扯,待回到城南顾府已是傍晚了。
“记得明日晌午出发,咱们一道去城外上香。”
沈府也在城南,结伴出行倒是方便。
约好时间后两人刚要分别,忽然一辆马车从巷口驶了进来。
尚未停稳,车厢里的兰娘便掀开车帘,“郡主,快随老奴回府一趟!”
兰娘说昨日长乐宫的碧苏找来,府上回说她不在,今日姜姝竟然亲自登门,现下就坐在会客厅堂等她。
换作旁人兰娘自是不可能放人入府,但公主亲临,无人敢怠慢半分。
姜娆心知躲了一个多月,此番肯定是避不过了。
沈禾苒:“一起吧,今晚我住你府上。”
无他,对于姜娆曾道的梦境——代替姜姝前往北魏和亲那档子事,即便是梦沈禾苒也膈应得不行。
没曾想抵达辰王府,那华阳公主是来找茬的。
会客厅堂的上首主位,鎏金博山炉吞云吐雾,案台上茶香袅袅。
女子一双纤纤玉手白碧无暇,左手慢条斯理地敲点着玉案,右手则慵懒支颐,俨然将辰王府当做自己家中一般。
见姜娆踏进门槛,她既不起身也不寒暄,张口便是懒洋洋一句:“往年端午,妹妹总会亲手绣个香囊赠予本宫,今年的呢?”
正是姜姝。
她唇畔似笑非笑,语气不温不火,谈不上国色天香,却也是一张清丽芙蓉面。
从前除了沈禾苒,姜娆最粘的便是她了,也对这张脸极为熟悉亲昵,而今却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今年没有。”
只这一句,姜娆语气干巴巴的。
理智告诉她不能失了礼数,可真正面对这位堂姐,从前自己待她有多赤诚,如今便觉有多讽刺锥心,过往十多年的姐妹情也好似黄粱一梦,不堪回首。
灯影下,姜姝秀眉一拧,显然没料到姜娆竟如此干脆直白,竟敢毫不避讳地顶撞于她。
姜姝面色一沉,唇边笑意却堪堪未垮:“原因?”
居高临下的两二字,不似姐妹会面,倒像是上位者在审判下人,沈禾苒忍不住了:“公主生来金枝玉叶,长乐宫珠翠环绕,钟鸣鼎食,没曾想公主身边竟还缺差使的绣娘?”
姜姝听罢视线掠过沈禾苒,先是眯眼,而后笑盈盈道:“你该不会就是那个……与外男有染,致使未婚夫借酒消愁还失意狎妓的沈家姑娘?”
“啧,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
“公主若无正事,便请自行回宫去吧!”从罗汉榻上起身,姜娆打断姜姝,无法再忍受她羞辱苒苒半分,“这里是辰王府,而非长乐宫,本郡主才是这里的主人。”
“兰娘,送客。”
“……”
还是第一次,姜娆并非唤她堂姐,而是尊称她为“公主”,态度也比从前冷漠强硬得多,姜姝面上一下子挂不住了,毕竟她这堂妹素来是个软包子,何曾如今日这般目无尊卑?
“你吃错药了?”
胸口微微起伏,姜姝美眸中有一瞬戾色闪过。
好在理智压下去了。
她自顾呷了口茶,而后将茶盏一搁:“还不是因你许久不曾入宫,端午也见不着人,本宫担心你才会亲自登门……你倒是越发长进,赶本宫走?”
“姜宁安,念在多年姐妹情分,本宫不与你计较。”
“你老实告诉本宫,你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都干什么去了?”
话落,姜姝脑海中再次闪过醉仙阁那晚,侍卫回报她的那些话。
她当天晚上便求到了父皇面前。
可听罢她心悦谢渊,承宣帝既没拒绝也
没应允,只是说朝政事忙,往后再说。对此姜姝当然有自己的理解——谢家毕竟是百年世家,章家也是体面门庭,谢章两家的婚事更是人尽皆知。
故而即便她贵为一朝公主,父皇为顾及君臣体面,也不可能在谢世子孝期赐婚。
当初母后和皇祖母也是这个意思,要她等等。
姜姝当然等得起。
然而她知晓礼仪廉耻,却架不住某人背地里率先截胡,还主动对谢世子投怀索吻。
姜姝虽没亲眼见到,但光是听听就恶心得不得了。
办法不是没有,她隔天就求到了太后面前:“祖母,我是不急的,但宁安也不小了……”
意思要太后赶紧给姜娆许下一门婚事,最好速速把她嫁掉。
却不想太后听罢也似哪里为难似的,说这世间凡事讲求个缘法,是你的终究跑不掉,“至于宁安,她父母去得早,祖母自会为她挑选个体面郎君。”
“但她到底也是皇家女儿,事关终身大事,总得有个契机才行,哪里是三两日便能匆匆定下来的?”
“再等等吧,最迟天授节,届时宫中夜宴群臣,哀家跟你母后一道相看相看,争取早些将合适的郡马遴定下来。”
话到这个地步,姜姝自是不便再催。
从小到大,她自认为仁至义尽,怜她姜宁安九岁便失去双亲,她堂堂华阳公主这些年什么挑剩下的珍贵好物没留她一份?
此番亲自登门,自是来敲打她的。
姜姝决定挑明了讲,说自己早就看上谢世子了,她知情后若还敢背地里耍什么狐媚手段,那就别怪她翻脸不认人。
却不想灯影之下,少女盯着她看了一阵。
“忙些什么?”
“忙着求生,想尽快把自己嫁出去。”
“实不相瞒,宁安看上了定远侯府的谢大公子,最近都在忙着私底下联络于他,想争取早些将婚事订下。”
“最好他孝期一过,我就能立刻嫁进谢家。”
作者有话说:下章跟9哥见面[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求神明庇佑 真正的谢渊来了
话落。
姜娆神色平和。
姜姝却一口气哽在喉咙。
“好你个姜宁安, 本宫从前倒是没瞧出来,你竟然这般不知廉耻!”
“谢世子尚在孝期,你就没有半分羞耻心吗?”
“私底下暗通款曲好歹是宗室之女,这般恬不知耻, 可是要让整个皇家同你一起蒙羞?!”
每说一句。
姜姝眼眸便猩红一分。
扣在案上的指节根根泛白, 满头珠翠也打得劈啪作响。
直接给沈禾苒震惊到了。
心说这华阳公主怎会这般激动?便是身为姐姐要规训妹妹,也不至于给话说得这么难听吧?
“谢世子的确人在孝期, 可孝期总会过的, 宁安她不过是想与之结识,又没刻意破坏人姻缘, 有什么好羞耻的?”
不待姜娆自己回话, 沈禾苒一阵噼里啪啦:“这世间女子,谁人不想嫁个自己心仪的郎君?她是去偷去抢还是谋财害命或触犯大启律法了?”
“私底下交集便是暗通款曲, 那这天底下无论男女老少,岂非人人都在暗通款曲?她又如何不知廉耻了?廉耻能当饭吃吗?还是能拯救性命或改变命运?”
最后一句, 姜姝当然听不懂。
但这并不妨碍她当场色变,抬手便将案上的茶盏朝地上砸去。
碧苏也跟着喝了一声:“放肆!”
茶盏落地,啪地一声。
茶水和碎片登时迸溅开来。
姜娆眼疾手快,一把将沈禾苒拉到自己身后,期间一枚碎片便刚好擦过她大腿位置, 给裙子都划破了。
“郡主!”玲珑珠玉和兰娘三人下意识冲了过来:“郡主可有哪里受伤?”
其他侍在厅堂的丫鬟婢女则齐刷刷跪地, 抖若筛糠道:“公主息怒!”
“没有,没事。”姜娆摇摇头,又捏捏沈禾苒的手以示安抚, 这才抬眸朝上首望去。
到底对方是公主,光身份就压她们一头。怕起什么冲突,到头来苒苒必要吃亏, 姜娆依旧给她挡在身后,尽量降低她的存在感。
而后压下脾气,她将声音放得柔和,很轻地唤了声“堂姐”。
“凡事讲理,不过是堂姐主动问及,宁安便如实相告罢了。”
“说来这都是宁安自己的私事,本不该拿来宣扬。”
“但做了就是做了,无所谓颜面羞耻。”
“宁安问心无愧。”
“非但如此,待谢大公子孝期过了,宁安还会亲自去到皇叔面前,请他为宁安做主赐婚。”
她得让天家知道,就算她宁安郡主还没嫁作人妇,那也是有心上人的,不该她承担的责任和背负的命运,她不会再像前世那般逆来顺受。
好半晌。
“是么。”
姜姝自知失态,却也无甚所谓。
想到些什么,她唇畔不由再次挽起笑来:“看来是本宫多事了。”
“既然妹妹执意弃皇室颜面于不顾,那本宫也懒得多说什么,就预祝妹妹运气够好,能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吧。”
“碧苏,回宫。”.
待姜姝离开辰王府,沈禾苒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夜晚二人同塌而眠,沈禾苒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宁安,你曾经说的那个代人和亲的梦,将来若真发生了,就你这堂姐她绝对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推你出去!”
“她从前一直这样么?拿你当奴婢使唤还是训孙子呢,就算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天潢贵胄不容侵犯,可你好歹也正儿八经的宗室之女,是她的亲堂妹啊!”
“她怎么能这样对你,她一向都这么趾高气扬?”
姜娆也坐起身来,揉揉眼睛给沈禾苒抚背顺气:“好啦好啦,她今日八成是吃错药了,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要姜娆来说,姜姝那么大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外。
一个人什么情况下会容易情绪过激?大抵是自身利益遭受损害或被波及之时。
至于沈禾苒说的,也确实都是事实。姜姝一向都那么趾高气扬,也许把她当个狗腿,也许把她当个跟班儿,心情好了赏点什么,心情不好了就随口训斥几句,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姜娆并非没有知觉自尊,或生来就贱,就喜欢拿热脸贴人冷屁股。真要细说还得追溯至九岁那年,甫一失去双亲,姜娆表面看似无事,每天照常吃饭睡觉,实则内心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充斥着不安、恐惧、茫然。
那时弟弟还小,才将将一岁,皇祖母虽将他们接入宫中养在膝下,皇叔也视他们为己出,但时间长了,姜娆还是有“寄人篱下”之感。
正因如此她自愿低姜姝一等,凡事小心翼翼,尽量充当听话的狗腿,在哪里都捧着姜姝并任她差遣。
还是死过一次,重来一次,姜娆才知凡事顺从委屈求全,也不意味着就能得安稳善终。
既然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身死塞外。
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但是苒苒,你得认真答应我,往后断不可再像今日这般为了我跟她起任何冲突。至于原因,你知道的。”
沈禾苒当然不是傻子,清楚自己不过是个三品通政司使之女,在京还勉强算个世家贵女,可在姜姝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好啦,我不是没控制住么,她说话太难听了。以后我会尽量注意的,放心吧。”
姜娆这才安下心来,“喏,也不要太为我担心,即便梦里的事情都会发生,也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睡吧,放轻松。”.
次日是个艳阳天,端午过后,天气越发热了。
春衫已经穿不住了。
东郊华恩寺。
姜娆之所以选它,并非华恩寺最灵验或最受人追捧,而是某些时候,人执念般地想要“故地重游”。
祈求神佛庇佑不假,但更多的是图个心安。
一大早,姜娆沐浴更衣,穿戴整洁,以示对庙堂菩萨的尊敬之意。
马车抵达山脚下已是晌午。
“现在上山应该刚好能赶上午斋,华恩寺的斋菜很好吃的。”
为了安全,姜娆此番带了不下七名护卫。
管家申叔也在其中。
不过上山之前,姜娆还是先将大家打发到一旁,单独带着沈禾苒去了当年那棵栾树下面。
栾树如旧挺拔屹立,郁郁葱葱,就在距离官道不远的灌木之中,入夏后越发枝繁叶茂,枝干向四周延伸,形成一把天然的大伞,覆下一片清凉荫蔽。
“三年前,就是在这颗树下,谢大公子救了我。”
彼时姜钰风寒高热,久病不愈,太医院试了好些方子都不见效果,姜娆便想着烧香祈福,带着兰娘几乎跑遍了京城周边所有寺庙。
其他地方都无事发生,偏偏从华恩寺下山之后,姜娆遇上了一帮匪徒。后来官府的告文出来,她才知晓那些人其实是前朝废太子党余孽。
为躲避麒麟司追捕,他们大概走投无路,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想要劫持她这个刚好路过的郡主亡命。
彼时官道上乱作一团,麒麟卫个个杀红了眼,根本不管路上有没有百姓经过。
为在乱中护她,辰王府死了几名护卫,血溅了她一身一脸。
最终被簇拥着躲在树后,姜娆听着砍杀之声,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直到有急促的勒马声响,伴随马儿喷息嘶鸣。
而后很快还有人喝了一声:“清松书墨,树后有名女子,速速前去相护。”
便是谢渊。
此时此刻,同姜娆一起望着头顶栾树枝叶。
被那绿荫间闪烁的光斑晃着眼睛,沈禾苒几乎可以想象彼时极度恐惧之下,宁安甫一见到谢渊很难不动心吧.
上山的路还算好走,一路铺了整齐的青石地板。
道宽六尺左右,坡度不算太陡,但爬起来还是颇为吃力。
好在每上二十来步便有相对平坦的角台可供休息。
耳边鸟鸣清脆,空灵地回荡在山荫之间。
华恩寺就在半山腰。
终于爬上去了,迈上最后一步阶梯,梯沿连接着一段平坦山路。
七名护卫和申叔面不改色,姜娆、沈禾苒、外加玲珑珠玉四人则个个喘气,连额头都出了薄薄香汗。
休息片刻后继续往左,视野终于开阔起来。
沈禾苒又渴又累,惦记着姜娆说的斋菜,迫不及待想入寺里找口水喝,姜娆自己也饿了,于是举着遮阳罗伞,纷纷加快了步伐。
然而沈禾苒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顿,以手遮眉朝远处望去。
只见华恩寺门外的树荫下面,扎堆聚着几名男子,个个衣着普通,却个个身形魁梧高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再就是为首那人
“不是吧宁安……那人瞧着,怎么那么像我哥呢?”
“他带的那些人是在干嘛?总不是也来烧香拜佛的吧?”
姜娆同样举目望去,恰逢沈翊也注意到她们这边一大群人。
也是看到沈翊的那一刻,姜娆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下意识将罗伞压低,给自己脑袋整个儿遮住。
转念一想,这样岂不是显得心虚?
何况刚刚那晃眼一瞥她并没看到某个人。
沈禾苒则直接提裙奔了过去,“哥,你怎么在这儿?”
沈翊转过身来,语气温和:“执行公务,你来做何?”
言罢朝着姜娆的方向,待人犹犹豫豫地走近了,沈翊这才拱手道:“郡主安。”
姜娆将罗伞往上撑了些,福身回礼道:“宁安见过沈家哥哥。”
“我陪宁安来求签问卦的,会打扰你们公务吗?”说着沈禾苒四下张望,见周遭一切如常,华恩寺周围并无甲士戒严,稀稀拉拉的香客也照常进进出出。
沈翊:“无妨。”
目光在姜娆身上轻转而过,沈翊又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谢指挥使正在寺中。”
“啊苒苒,那我们回去,我们改日再来”
几乎沈翊话才刚落,姜娆便拉着沈禾苒要原路返回,好似身后有猛兽在追,那心虚且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模样,倒叫沈翊看不懂了。
毕竟不久前的飞鸿楼,宁安郡主为见谢世子一面还不惜侯了一整个下午,口中的情谊也不似作假。
可此刻,不待沈翊困惑出个所以然来,更大的困惑来了。
姜娆回头后没走几步,也是脚下猛然一顿。
只见前方山道不远处,迎面走来了四个人。
其中三人一看就是小厮打扮,不足为奇。但为首的那名年轻男子,身形极为颀长高挑,着一袭靛蓝色广袖长袍,袖口处镶绣金线祥云,朱红白玉腰带,上悬玲珑腰佩。
行走间丰姿奇秀,神韵独绝。
在这山野间一派清峻高华又贵气逼人。
以致于他人还没行到近处,为那通身气势所摄,申叔和七名护卫便已自发为他让开道路,纷纷退至两边。
同一时间,有麒麟卫小声纳闷:“谢指挥使不是人在寺中?怎地这会儿又在外头?还换了身衣裳?”
一时间,连沈翊都有些茫然。
姜娆则像老鼠见了猫,这下也不急着往回走了,拉着沈禾苒便回头朝寺门奔去,慌忙间还险些被门槛绊倒。
“快跑啊苒苒”
“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还不想见到谢玖!”
说好的假装失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真的再次见到“谢玖”,姜娆才知什么叫做心理阴影。
沈禾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冲入寺中后提裙跑了好一会儿,胸腔下一颗心还在莫名的狂跳不止。
彼时的姜娆哪里知道。
其实方才那位,才正是她心心念念了三年,重生后一直想见,却至今从未真正见过的谢渊、谢大公子本人。
作者有话说:傻女儿,这个是真谢渊[菜狗]
大家3次元有遇到过双生子吗,作者之前在健身房遇到过一对双胞胎教练,都大半年了还是分不清谁是谁,反正身高、相貌、声音全都一样,还穿一样的教练服,后来多次看他俩朋友圈合照才发现弟弟眼神更平静内敛,哥哥更张扬爱笑,但见到真人还是脸盲,得靠他们的反应区别,哥哥一般见人就笑,会说来啦,好久没看到你了。弟弟则只唇角微弯,很含蓄地点一下头……[狗头][狗头][狗头]
第28章 再见谢玖 微妙变化
华恩寺内, 百年古柏森森,四下梵音杳杳,仿佛所有凡尘纷扰都被一道院墙隔绝开来。
西北角,藏经阁。
最里间的暗室, 案台上香云缭绕。
住持大师法号“玄慈”, 此刻磕目闭眼,双手合十。
“大人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即便被赫光手里的长刀架在颈上, 玄慈大师也面无惧色,语气平和道:“沙门并不知晓废太子遗孤人在何处。”
“但佛门重地, 沙门恳请大人手下留情, 饶过门下无辜弟子,勿要妄造杀孽。”
说罢, 玄慈大师俯下身来,朝着对面深深鞠了一躬。
而他对面的年轻男人, 一袭玄袍金冠,墨发漆曈。
双手交握着靠坐在一把红木交椅上。
正是谢玖。
谢玖先是打了个手势,让赫光以外的麒麟卫全部退下。
待周遭动静渐远,男人这才垂下眼睫,慢条斯理翻开手里卷宗, 语气沉静如水:“可有兴趣做个交易?”
“在此之前, 某请大师听个故事。”
“……”
故事讲完,半刻钟过去了。
香炉尚未燃尽,玄慈大师却如谢玖所料, 终于肯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因年迈而显得浑浊,却异常犀利,眸底深处既有震颤动摇, 也有权衡防备的锐利精光。
“你当真……
乃定远侯之弃子?”
谢玖眉梢一挑,没答,只抬手示意赫光将长刀搁下。
玄慈大师这才细细打量谢玖。
年过半百,依玄慈大师的敏锐直觉,眼前人绝非等闲之辈。
当然等闲之辈也做不了帝王身边鹰犬爪牙。
为完成任务,这些人通常不折手段,必要时候少不了“钓鱼执法”,好比曾有麒麟卫为肃清贪腐,故意伪作富商行贿。
于是沉吟片刻,玄慈大师口风不变:“沙门藏身于佛寺多年,今日既栽在大人手里,甘愿伏诛。”
“但还是那句话,沙门并不知晓废太子遗孤人在何处。”
光影缭绕间,谢玖头也未抬:“是么。也好。”
“看来崔大人并不信任谢某,谢某往后得空再来拜访也无不可。”
“但谢某无法保证,万一哪天手下人找到大人的外甥,就地格杀,那废太子一脉可就再无翻身之可能。”
“可怜废太子姜阳,大人的女婿,八年前为奸人构陷,吞金自尽。恐怕只能含冤九泉,再难昭雪了。”
一点点的,玄慈大师瞪大了眼。
谢玖将供词卷宗抬手一抛,赫光稳稳接住,之后呈递给玄慈大师。玄慈大师本名崔元,乃前朝太子太傅,其女嫁给了太子姜阳为东宫太子妃,生下的小皇孙名叫姜茗。
承宣帝这些年费尽心思要找的正是姜茗。
话到这个地步,即便崔元隐忍多年,心性远非常人可比,此刻也忍不住颤着手翻阅起来。
只见卷宗上面,废太子党分散在大启各州府城镇的每一处据点,藏身之所,背后教派,甚至如今朝堂上有哪些官员背地里与废太子有所牵连,全都有条不紊,写得清清楚楚。
正是飞鸿楼那夜之后,谢玖亲自在诏狱撬开叛贼之口,一句句诱审出来的。
供词仅此一份,并不为旁人所知。
同时还有假的一份在沈翊手里保存着。
待崔元颤抖着手,终于翻阅完毕,谢玖靠在椅背上呷了口茶,“事到如今,大人两个选择。”
“其一,一切照常如旧。但废太子党残余势力,全归谢某,从此由谢某领携,且我需得知晓姜茗人在何处。”
“其二,这份供词呈至御前,由承宣帝姜蘅做主。”
“谢某为人臣子,总得有所表示。”
“刚好今日天气不错,华恩寺血流成河,倒也能为这寡淡山野添些景致。”
言下之意,要么归顺眼前人,信他能暗中领携太子党推翻姜蘅,光复正统;要么太子党就此被此人大范围清绞,直至斩草除根。
八年间,太子党遭受过麒麟卫不止一次肃清,却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连京师的据点都被釜底抽薪。
眼前人若是可信,不失为一条路子。
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事到如今,其实也已经没有第三条更好的路。
看出崔元的犹疑,谢玖转动着指间麒麟扳指,既不催促也不着急,崔元却好似面对一条不动声色的滔天巨蟒,蟒身扼住他的咽喉越缠越紧,越收越拢。
直至人喘不过气。
好半晌,崔元才颤巍巍走了几步,扶着案台并搁下供词卷宗,“年轻人……除去复仇,你还图什么?”
既是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被吞噬的可能,崔元当然想了解得更多。
而于谢玖来说,自己与皇帝交易也不过火中取栗,除去麒麟司刑狱之权,他在大启并无任何势力根基,为防来日生变,能有与帝王抗衡、或至少牵制对方的筹码,废太子党这条线再合适不过。
但话头还没开始,外面忽有小沙弥隔门喊道:“住持,住持,您在里面吗?”
空荡荡的大殿,小沙弥才刚踏进门槛,隐于暗处的麒麟卫便要现身阻拦。
但小沙弥这一嗓子,里头的指挥使大人必然有所察觉。
大人吩咐过若非必要,不要惊动无关之人。
麒麟卫又纷纷隐回去了。
小沙弥倒也没有擅闯里间,而是站在大殿中央隔幡喊道:“是这样,先才外头有位贵人,自称是宁安郡主,点名要找住持您求签问卦,给她算算姻缘呢。”
“她现下还在斋院用饭,要我先来通报住持,问您午后可得空闲,若是不便她可以……”
话未完。
小沙弥忽被身后一阵脚步声惊动。
回头望去,只见外头禅院中,一位女郎边跑边笑,最终抱着一株参天古柏,笑得几乎直不起腰,连手里团扇都掉地上去了。
另一位女郎,也就是不久自称“宁安郡主”的姑娘,则提着裙摆边跑边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最终携一阵香风,她火急火燎地跨进藏经阁殿门,还不小心撞到了他,“对、对不住啊小师傅,哎我、先让我躲躲!”
说罢,姜娆径直朝不远处的幡帐奔去。
小沙弥:“不是贵人……贵人你等等,住持住持,贵人这就冲进来了!”.
话说两刻钟前,姜娆携着沈禾苒急慌慌奔进寺门之时,谢渊当然注意到她了。
只是不待他看清伞下少女容貌,沈翊便恭敬迎了上来。
“谢大人?”
不止沈翊,几名麒麟卫也是个顶个的神色困惑,表情也就勉强比“白日见鬼”好那么一点。
谢渊并不熟悉沈翊。
但观其神色,谢渊猜到对方口中的“谢大人”唤的恐怕是弟弟谢玖,这倒是意外,此番前往华恩寺,谢渊并没料到会碰上弟弟身边下属。
谢玖乃麒麟卫指挥使,这件事并未瞒着谢渊。
恐给弟弟造成不便,但临时回避也只会让人更加不解,于是犹豫片刻,谢渊只回以颔首,并没多说什么。
眼看“指挥使大人”若无其事地迈入寺门,沈翊等人望其背影面面相觑,个个满头问号。
“不是……谢大人先前有从寺里出来过吗?”
“莫非走的后门?”
“可他去哪里换了身衣裳?”
“他身边那三名小厮打扮的又是何人?”
由小沙弥引路,谢渊入寺后先是去了西南角的斋院用饭。斋院不大,院中有棵参天古槐,伸展的树桠遮天蔽日,令整个院子显得格外清幽雅静。
并非特殊节庆,是以来往香客极少。
带着三个别庄随行的小厮,谢渊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可才刚坐下,斜对面不远处便有位姑娘飞快地朝他投来视线。
待他回视过去,对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便是沈禾苒了。
压着嗓子,沈禾苒如实告知:“他就坐在你背后一丈多远,斜对面……”
嘴角含着块清水豆腐,姜娆浑身一怔,登时坐立难安。
心说不过是用个斋饭而已,这也能碰上吗。
只要一想到“谢玖”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她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了,可还是莫名地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一时间非但加快了扒饭速度,姜娆还将遮阳罗伞也搁上案台,尽量将自己的侧脸挡住。又忍不住在心下安慰自己,先前寺外她是一眼认出了谢玖,可谢玖却未必看清了她,毕竟她头上可是撑了伞呢。
还是专心用饭吧。
饭后去找那位传闻中极擅卦象命理的玄慈大师。
先前有小沙弥说大师就在藏经阁,她已请人提前过去通报了。
可人的气场有时候即便刻意遮掩,也很容易影响到周围的人。
好比此刻,谢渊本是习武之人,又素来心思敏锐,自是轻易察觉到不远处背对她的姑娘,自从他坐下开始便有些不安。
以为是自己的存在影响到了对方用饭,谢渊没吃几口便搁下斋碗,以眼神示意三名小厮随他离开。
众所周知,华恩寺有三绝。
一是求签问卦,二是斋菜好吃,三是藏经阁。
寺里历任住持大师皆通晓命理,擅岐黄之术。
藏经阁更是收罗了不少绝世孤本,罕见医书。
谢渊便是为医书而来。
谢玖刚回大启的那段时间,一次意外,谢渊曾亲眼撞见过他毒发难捱。
事后细问谢玖却不肯袒露,道是与他无关。
还是背地里在别哲那里,谢渊才略知一二。也是自那时起,谢渊将自己埋进各类医书之海,私下请了不少闻名江湖的能人异士,一起研究解毒之法。
知道别哲也擅药理,谢渊还特地派人远赴东南西北各地,找寻或采购别哲可能需要用到的稀缺药材。
此时此刻,依旧由小沙弥引路,谢渊径直前往藏经阁。可行至半路,先前同在斋院用饭的两位姑娘忽从另一条小道拐了出来。
双方甫一撞上,距离不过十步左右。
其中一位姑娘还好,看到他时只略有些讶异。
便是沈禾苒。
但另一位。
四目相望,许是这日天幕太蓝,头顶枝桠间漏泄的晴光格外炫目,谢渊不由晃了下眼。
他记得这张少女脸庞。
弟弟不久前带去别庄的手书上说,便是在这华恩寺的山脚下,自己三年前曾救过她。
颜如春花,明眸流盼。和记忆里每次照面一样,她的眸光总是与他一触即分,仿佛林深处多看一眼,就会被惊动的小鹿。
此番比之从前更甚。
谢渊才刚停住步子,与她对视不过一瞬,姑娘便如遇蛇蝎猛兽,胡乱跑掉时连头顶的遮阳罗伞被风吹飞,她也顾不得回头来捡。
谢渊:“……”
另一名女子则边追边唤:“宁安,宁安,你等等……”
宁安。
宁安郡主,姜宁安。
罗伞打着旋儿飘飞,被谢渊轻飘飘抬手截住。
伞面轻薄,乃极细的杭罗织就,浅碧底色上以银线织绣着精致的蝴蝶、飞鸟、小鹿、游鱼、和不知是何名字的花。
微显缭乱,却极为生动鲜活。
伞柄上嵌的温润明珠,触上去还有浅浅余温.
想起梦里被谢玖狂追不舍的可怖画面,姜娆气喘吁吁奔了一路,奈何一路再没遇上过任何岔口。
原路返回必然撞上,那干脆先找个地方躲躲好了。
姜娆显然没料到自己都准备求神拜佛了,居然还能撞上谢玖,天杀的……老天爷果然在跟她作对,好歹让她缓一缓做点心理准备啊。
于是冲进藏经阁后,姜娆二话不说就朝殿中那被风鼓动的白幡奔去。
越过白幡后光线黯了一些。
她没跑几步就砰地一下,还没来得及找寻躲藏之地,就迎面撞上了一堵肉墙。
被撞得一连退开好几步,姜娆后背几乎抵在了墙上。
打眼一看,只见被他撞到的人身形偏瘦,剃着光头,脸上沟壑纵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
僧袍领口磨出了细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张口便问她可是宁安郡主。
“是、是我……”
“莫非您就是玄慈大师?”
崔元面无表情地点头:“姑娘要算姻缘,请报生辰八字。”
“啊?现在就报吗?就在这里算?”
“姑娘想在何处算?”
口中尚在喘气,姜娆下意识回头张望,但隔着白幡已然不大能看清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若大师方便的话,可否找个稍隐蔽的地方,主要我先才来时半道撞上了一位不太想见的故人,我怕他待会儿万一进来,一不小心就看到我了。”
崔元听罢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而后被领着朝里面的隔间走去,见崔元随意撩袍坐下,姜娆也跟着在他对面坐下,随即四目相望。
“……”
不知是否错觉,面前这位大师有点过分严肃了。
还好像有点儿心不在焉,像赶时间似的。
毕竟印象里,求签问卦算姻缘什么的,不是该有好些流程的吗,但既然已经坐下来了,姜娆乖巧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
大师听罢后默了片刻,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怎么了吗?”
“大师可还需要我提供些什么?”
崔元手里捻着佛珠,开门见山道:“姑娘所求为何?”
“啊,是这样……我、我喜欢上一位可能不太喜欢我的郎君,情况说起来有些复杂,我想求问我的姻缘之中有没有可能……怎么说,让大师见笑了,我想尽快嫁给他。”
一道屏风之隔,赫光眼观鼻,鼻观心。
心说主子还挺有闲心,谈判谈到一半,竟准许那老和尚出去给人算什么姻缘,那玩意儿真能算准?
谢玖则依旧靠坐椅上,黑眸映着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崔元自己是不信“命”的。
但八年来为躲避朝廷缉捕,他曾多次改头换面,最终既伪作僧人常驻于华恩寺中,当然也得像个样子,于是闲暇时,崔元还当真研究过阴阳五行、奇门遁甲、玄学命理、风水八卦一类。
换作寻常人,只需听对方所求,随便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并给予心理暗示,求助者听罢便会心安。
观察对方的衣着打扮,若气质清高颇具谈吐,却穿得素净,多半是不得志的穷书生;若衣物上有补丁,基本娘亲健在或有妻室;若是美艳妇人却面有愁容,多半夫妻不和……再听他们口中诉求,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般求什么,算什么,缺什么。
崔元一般都往好的暗室,渐渐玄慈大师的名号还当真打了出去,信众也越来越多。
但宁安郡主,她才三四岁、还是个小奶团子时。
崔元便曾在宫宴上见到过她。
小小的姑娘粉雕玉琢,不怕生,嘴巴也甜,没曾想而今一晃十七岁了,竟还没嫁人。
若天家真待她亲厚,像她这样的天之骄女不该有任何困厄愁绪。于是少有的,崔元没有敷衍,而是当真结合多年研习在心下推算一番,并娓娓给出答案:
“姑娘之八字,贵不可言,金與为坐,华盖加身,钟鸣鼎食。”
“却伴极凶之灾厄。”
“姑娘早年可能丧亲,但得贵人相助,此后大体顺遂,但姑娘命中有一浩劫,可能就在年关左右。”
“今年?”
崔元点头,自己也算得颇为震惊。
姜娆登时激动道:“大法师你算得好准,你算得真准,我真的早年丧亲,我九岁就没有父母了!”
崔元:“……”
“不过您说的命中浩劫,可有什么破解之法吗?”
崔元再次闭眼,越算,越觉得此命真真凶险,可谓贵极厄极,一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唯一渺茫的转机,竟藏在夫妻宫和红鸾星里。
又好半晌。
“姑娘红鸾星现,命盘显示正缘已至,你或与之有过交集,缘分早年便已暗生。”
“但其缘脆弱,暗含阴差阳错。”
“往往并非你一往无前,心怀执念,便可解之化之。而是需得你顺应本心,多觉察内心真实感受,方可破解困厄,缔结美满姻缘。”
“途中不乏小人作梗,但无伤大雅,或有推波助澜之效。”
姜娆:“所以就是只要我顺应本心,勇敢追求……我就非但能得偿所愿,还能化解您说的命中浩劫?”
这不正是她想要嫁给谢渊的双重初心吗。
崔元沉吟片刻:“其实目前为止,该是已然解了。”
“啊?”
“总体来说,五行俱全相辅相成,四柱皆藏无尽福泽。姑娘大可安心度日。”
听罢,姜娆消化了片刻,“谢谢大法师,谢谢您为宁安解惑!”
“那个,我还想抽个签,我可以抽签吗?”
“……”
惦记着内间还有位真正的煞神,崔元黑着脸给姜娆领去外面大殿,把签筒递给她:“抽。”
姜娆心潮澎湃,抱着签筒一阵狂摇,然后闭着眼小心翼翼抽出一支。
“啊,上上签,我抽到了上上签……”
恰逢沈禾苒百无聊赖地坐在殿门口等她,姜娆立刻冲过去道:“苒苒你看,上上签,上上签,是上上签啊!”
快乐得就差没原地转圈儿.
再回到先前那间暗室,光影缭绕间,男人面色冷峻无波,室内却莫名有些沉沉的压抑。
崔元还没来得及开口,靠坐椅上的男
人:“崔大人还会算命?”
崔元双手合十:“一点副业,糊口罢了。”
“你骗她的?”
崔元:“不完全是。”
谢玖:“说来听听。”
崔元:“……大人,先才讲到何处,沙门敬听下文。”
谢玖:“没心情。既然你会算命,给我算一个看看。”
崔元:“……”
赫光:“……”
茶已经凉了,香炉里沉檀袅袅。
日光透窗而入,在暗沉的空气里打下道道光柱。
待谢玖当真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崔元也当真推算且准备娓娓道来时。
谢玖忽又有些讥诮地牵了下唇,“算了。”
六爻卦起,知而不避。
既然无论吉凶都不会回头,又何必于半道窥问天意。
他与谢渊一母双生,一样的家世、容貌、当然也包括生辰八字。可自幼境遇和成长轨迹却天差地别,足可见“命运”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并无任何参考价值。
崔元却算得又一阵心惊,不由再次抬眸打量谢玖。
恰在此时,外头忽有轻盈脚步声来,伴随一阵雀跃的少女声音,“大师大师,您在里面吗?”
“还没给我解签诗呢。”
“这签著的背后还有一首诗呀,我先前都没注……”
一边嚷嚷着,一边从兜里掏出金叶子,姜娆准备给予玄慈大师作为谢礼。
结果才刚绕过屏风,脚下便猛然一顿。
一袭浅淡轻盈的艾绿色齐腰襦裙,裙裾柔软如水纹曳荡,少女眼神明亮,肌肤如花瓣一般洁白芬芳。
因为天热,她盘着时下盛行的兔子头,雪白颈项敞露在外,浑身恰被窗外日光镀上了一圈朦胧光影。
赫光看得眼神发直,几乎怔在了原地。
姜娆则被他手里明晃晃的长刀给吓住了。
灼热的阳光扭曲空气,本能察觉到危险气息,姜娆下意识想要后退。
但退离之前,又察觉一道更加锐利的视线,如刀锋切割皮肤,如有实质地落在她身上,致使她忍不住朝感知的来源处望去。
这一望。
姜娆有一瞬短促的空白。
心脏猝然狂跳的同时,手里签著掉了,金叶子也落在地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她还没来得及去观察对方的神态气质,衣着打扮,脑海中便已冒出“谢玖”二字。
可若眼前人是谢玖,那她先前在寺外山道上、斋院、以及被吓得一路奔逃的那个又是谁呢?
须臾之间,心念百转。
直觉告诉姜娆眼前人就是谢玖。
尤其他看她的眼神……不知是否因为端午那晚荒谬一吻,彼此目光撞在一起时——变化。
变化是种很奇妙的东西,人很难用精准的语言形容出来,却又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哪里不一样了。
由于五官过于深邃凌厉,谢玖看人时其实有种天然的冷酷,但姜娆与他四目相望,却在他眼底感受到一瞬错觉般的、燎原的暗火。
似疾风骤雨,倾轧一切,偏又静默无声。
令人有种说不出的心悸,好似连心脏都被什么攥握住了。
换作从前,姜娆说不定已然一句谢大公子或谢二公子,大大方方就问出口了,可有过之前数次经验,她显然已风声鹤唳,不敢再抱有半分侥幸。
哪怕再认错一次,别说谢玖会不会膈应,她自己恐怕都要先崩溃了。
恰逢男人别开了脸,率先错开她的目光。
姜娆便也回过神来。
用尽全身意志力稳住自己,她尽量忽视因紧张而变得不听话的心跳,只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去,捡起掉落地上的签著、金叶子。
而后起身看向穆立一旁的玄慈大师。
“那个、大师,签诗……”
“还有这些,是宁安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师不要嫌弃。”
金叶子,崔元原本没打算要。
但人活于世,黄白之物也为立身之本。
一想到多年拮据,加之室内气氛微妙,崔元犹豫片刻收下了。
随即接过少女手中签著,崔元语气平和地念出签诗:“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朝放鹤且冲天。”
“姑娘是为姻缘而来,欲与心仪的郎君共结连理,此签意寓极好。”
“如卧龙得雨,仙鹤冲天。”
“姑娘只需遵循本心,未来终将摆脱困境,得以与心上人鸾凤和鸣,恩爱白首。”
与之伴随的。
姜娆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谢玖率先嗤了一声。
那一声嗤笑极为突兀,不冷不热,不温不火,漫不经心,又似讥似嘲。
是个人都能感受到的不怀好意。
瞬间给姜绕还未升起的满心雀跃都笑没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刺痛 谢二哥哥
“谢谢, 谢谢大师……”
若此间并无他人,姜娆指不定得激动成什么样子。
但方才那莫名的一声嗤笑,简直太破坏氛围了。
姜娆听罢后压下不爽,先是假装不经意打量四周, 瞥见四面墙壁陈列的书籍浩渺如烟, 便随手一指:“华恩寺的藏经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可否向大师借读两本?”
崔元不知为何, 下意识瞥了眼依旧靠坐椅上的煞神, 见其眉宇沉在阴影之中,却并无不耐。
便道:“姑娘自便即可。”
姜娆当然并非一时兴起, 真想看书。
而是为了确认此间的谢玖究竟是不是真的谢玖。
她不要好像、大概、可能、应该, 而是要百分百笃定。
可事到如今。
她唯一能区分谢渊与谢玖的,只有一双手。
谢玖的左手会有麒麟扳指, 可他对着她的却是右边,想看他右手虎口处是否有狰狞疤痕, 偏偏这日谢玖穿的是广袖,又因坐着,玄色织金袖襕刚好遮住了虎口位置。
于是转身面朝书墙,姜娆与之擦身而过,随意挑了两本书取下。
而后深深吸了口气。
再往回走时, 经过那把红木交椅, 姜娆掐着时间距离假装脚下一崴,一个趔趄伴口中惊呼,手便“下意识”扶住了男人手臂。
这一扶, 她飞快扒住袖襕并往后一拉,明晰的腕骨便露了出来。
果然,确认了, 真的是谢玖!是她尴尬错吻,噩梦连连,给她嘴巴咬出血,还令她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的洪水猛兽。
霎时间。
姜娆心跳紊乱,猛然抽手。
可手腕才刚抬起,便被男人轻飘飘一把反手捉住。
“这便是宁安郡主,与友人见面的寒暄方式?”
“……”
莹白皓腕被锢在大掌之中,猝不及防又霸道轻佻,独属于对方的体温和触感随之传递,姜娆下意识挣扎起来。
然而一个在挣扎,一个在桎梏,糙砺与柔软碰撞。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好似肌肤下生出了无形藤蔓,如毒蛇般顺着手臂流窜心口,姜娆不自觉屏住呼吸,奈何谢玖的手竟如精钢铁箍一般,分明也没怎么用力,却锢得她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所谓“友人”她很快反应过来,曾经飞鸿楼那晚是她自己说的,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于是顾不得去捡掉落在地的两本书册,姜娆硬着头皮:“好、好久不见,谢二公子。”
“也没多久,几天而已。”
“是吗,对……几天而已。所以二公子你……你为何抓着我手腕不放?”
“你可假摔,扒我袖襕,我不能回敬于你?”
说话时,谢玖黑沉沉的眸光落在窗外,姜娆则盯着对面书墙,彼此都默契地避开了视线接触。
可肌肤相触之地,却都莫名地发起烫来。
姜娆抽不开手,心道这果然是个报复心极重的男人。
端午那晚荒谬一吻……不对,是她错吻于他,他却狠戾咬破她的唇,便也是在回敬她吧,还真真是睚眦必报,且他先前是在笑她吗,干什么笑她又凭什么笑她?
嘴上却端得
颇为客气:
“可是、可是我毕竟是你未来嫂子。”
“二公子如此这般……状如轻薄,不合适吧?”
话落。
无论是眼观鼻鼻观心的崔元,还是目不斜视的赫光,
都双双忍不住投来视线。
视线恰好落在二人纠缠不清的手腕之上。
少女肌肤莹白,男人大手骨骼明晰,指节修长,往来间又是转扭、又是摩挲,像粗糙的砂纸蹭过暖玉,力道不重,却足够让那片肌肤泛起薄红,像雪地里落了点胭脂。
手背青筋则隐隐浮动,顺着骨缝蜿蜒,像是要攀着那点红痕往上爬去。
至于轻薄,谢玖笑了。
不免也想起那晚她是多么肆无忌惮、又多么可恨地撞他胸膛,圈他颈脖,将柔软腰肢往他腰腹上贴。
而后一切变得荒谬。
不止。
早在谢家怀瑾院的书房,她便在“侵扰”他的领域。
以甜言蜜语和虚妄未来,只求能与谢渊拉近距离。
谢玖讨厌失控和被侵扰的感觉。
于是报复性在她腕上留下痕迹,且再次提醒:“姜宁安,你没有嫁进谢家的可能。”
这话莫名熟悉,姜娆一怔。
很快又听得男人补了一句:“我哥那晚拒绝你了,不是吗。”
那晚画舫游湖,的确是经由谢玖在其中牵线搭桥,她才得以和谢渊见上一面,所以谢玖知道她被拒绝不足为奇。
可也就这么一句,姜娆一下被戳痛了心窝。
她不肯表现出半分失落,便像只骄傲的孔雀扬起下巴,尽量扯出笑来:“那又如何,我抽到了上上签,大师说只要我顺应本心勇敢追求,就终将能得偿所愿。”
“对吗大师?”
少女说罢,求助似的看向崔元。
可不待崔元给出任何反应,谢玖牵唇一哂,又笑了:“所以一定要飞蛾扑火是吗。”
“即便被拒绝过了,也不肯死心?”
“就凭那几句可笑的签诗,就有勇气一往无前?”
听出他语气里的讥诮之意,又挣脱不开强硬桎梏,姜绕索性懒得挣了,转而气狠狠道:“你弄疼我了,就不能轻一点吗?什么叫做一定要飞蛾扑火?”
“就不能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二公子少瞧不起人了,不过是被拒绝一次,我才不会轻易放弃,况且事在人为,二公子凭什么觉得我的勇气就仅凭那几句签诗而已?”
“就算谢大公子暂不接受我的心意,就算是真的飞蛾扑火,哪怕大师现在就算出我命定与谢家无缘,我也要尽全力一试,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况且我死心不死心,与二公子何干?”
话落。
许是被戳到痛处,又许是人越受挫,就越受不了旁人泼下的冷水,姜娆一时竟有些难受。
而且她的手腕……该死,谢玖是疯了吗。
“疼!”
听她喊疼。
男人依旧沉着脸没有看她,却忽地大手一拽。
为那强硬的力道所致,姜娆整个儿被带得向前匍去。
这一匍,她口中发出惊呼,一只手下意识撑在了男人肩头,一条腿的膝盖则跪撞在他座下的红木交椅上,且恰好撑在了他两腿之间。
如此这般才没有直接扑进他怀里。
可姿势也很糟糕了。
佛门重地,崔元没眼看地转身离去,直接去了外间等候,赫光也自发面朝墙壁,假装自己与空气融为一体。
而后近在咫尺,四目相望。
谢玖看她的眼神不知为何,锐利得仿如淬火刀刃。
非但如此,他身上的轻浮邪肆,本该令他显得张狂,可是没有,反而一派凛凛沉穆,分明是他仰视于她,可他身上那浑然天成的睥睨之势却无端压迫摄人。
姜娆几乎不敢与他对视,且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只听得他声线沉寂寂的。
“若谢渊将来遭逢变故,举家覆灭,你也能做到无怨无悔?”
遭逢变故?
举家覆灭?
彼时的姜娆哪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乍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可以诅咒自己的兄长?!你、你……”
“不错,只要谢大公子需要我,无论他身在刀山火海,我都甘愿与之相伴且无怨无悔,满意了吗?”
言罢。
少女胸口微微起伏,招架不住他眼中审视,视线本能下移,可目光掠过男人唇畔之时,却不知怎地停滞住了。
像被什么攥住,细碎的呼吸滞了半拍。
谢玖唇线分明,此刻若有似无的薄红,让她又一次想起那晚误尝之时,身上漫过的战栗痒意。
几乎瞬息之间,空气像被拉慢了流速,有什么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东西发酵起来,丝丝缕缕,漫无边际,顺着肌肤纹理漫过指尖,缠上心口。
察觉她的眼神落在哪里,谢玖也有一瞬呼吸滞涩。
而后眯眼,“在看什么?”
他声线哑得厉害,吐息也变得温热。
姜绕被问得一愣,撑在他肩头的指节无意识拽紧,忽然再也受不了这种暧昧姿势。
她再次挣扎着起身后退。
谢玖却没给她任何退离的余地,“回答,现在。”
“方才在看什么?”
心脏扑通、扑通、扑通,面颊也不自觉变得红扑扑的。
好在理智还在。
“看你的……唇,但绝对不是想跟你亲吻,而且为了分辨它和谢大公子的有何区别,免得日后还要认错!”
“不然呢,二公子以为什么?”
话落。
猝不及防。
谢玖原本锢在她腕上的大手猝然松开。
先前无论怎么挣扎都挣脱不掉,此刻甫得自由,为那来不及把控的惯性使然,姜娆后退时一个趔趄,险些直接装上了案台。
“你——!!!”
可恶。
太可恶了。
怎么会有这样恶劣的人。
不知是害怕他身上散发的某种攻击性,还是心下惦记着更重要的事,在他黑沉沉的眸光注视下,姜娆连地上的书都没捡,便神思不属地冲了出去。
为什么。
从小到大,从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给她的感觉是恐惧,害怕。
可谢玖又不吃人,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谢大公子,他来过吗?”
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坐在殿门口的沈禾苒回头望去。却见姜娆没有低眸看她,而是微喘着气,望向殿外空荡荡的院落。
古柏被风吹拂,摇落一地碎影,偶有几声蝉鸣聒噪。
沈禾苒不解:“谢大公子?你指的是先前那个……你见了就跑的那个?那不是二公子吗?”
“不是的”
不待沈禾苒多问,“回头再解释好了,你去寺外等我吧苒苒,或者找个地方休息……我要去找谢大公子。”
言罢自顾跨出藏经阁门槛。
原路返回。
姜娆一手提裙,另一手伸出来对着自己,看到腕心被谢玖摩挲出来的刺目红痕,可恶。顶着和她心上人一模一样的脸,却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她,还那么肆无忌惮地碰她手腕……知不知道那样的举动,对她来说简直是种勾引啊。
都怪他生得太像谢大公子。
可恨,可恨死了。
继续提裙奔跑起来,一路上下台阶、举目四望、左倒右拐。
姜绕但凡见到小沙弥便拦过去问:“请问你有见过一位身着靛蓝长袍,身边跟着三名小厮的年轻男子吗?”
将手举过自己头顶,少女比划道:“大概这么高”
被问者大都摇头,说没怎么注意。也有人说看到了,毕竟那样气度清华的贵公子,但凡见过之人必然过目不忘,然后说他不是往藏经阁的方向去了吗。
可苒苒先前一直在门槛上坐着,说没见任何人来。
而她返回的这一路也并没有见着谢渊。
难道当真如玄慈大师所说,阴差阳错,就此错过了吗。
姜娆不死心,继续四下奔走,渐渐跑遍了整座华恩寺。
中途停下来时,望着头顶绿荫间不断闪烁的点点光斑,似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栾树枝影。姜娆大口喘着气,
额发不知何时全汗湿了,风一吹竟有些眩晕。
后来实在是跑不动了,她便慢吞吞走着,走着,直到经过一片低瓦矮墙,墙下有块斑驳石头,头顶郁郁葱葱的槐树投下一片阴凉。
姜娆提裙坐了上去。
口干舌燥,后背濡湿,外加耳边蝉鸣嗡嗡,不时有来往的香客或小纱弥从她面前经过。
他们路过时会盯着她看,他们走远后又重归静寂。
知道要不了多久,还会在谢家宴上见到谢渊。可姜绕不知为何,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失魂落魄,觉得心脏都好像被什么撞得闷闷地疼。
如果先前入寺时她没有本能回避,没有默认对方是谢玖,而是肯停下来细细打量,也许就不会错过了。
姜娆并不知道。
谢渊此前接住那把从她手里飞出的遮阳罗伞,一因她避之不及,二来猜到弟弟很可能也在寺里,谢渊最终选择了回避。
离开时他甚至走的后门,没和沈翊他们碰上.
不知不觉间,天幕流云翻涌。
谢玖迈出藏经阁时,烈日早已被云层遮住。
才刚入夏,空气里已有窒闷之意。
华恩寺没有血流成河,自是谈判成功,后续的诸多事情谢玖心下也自有成算。可视线掠过苍翠远山,入目一派生机勃勃,心却依旧似从前在北魏流浪,有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
那份空洞吞噬一切,什么都填补不了。
又似哪里在隐隐躁动,燃着一团明灭不定的幽火。
而后走着走着,在出寺的必经之路上,谢玖看到了姜娆。
远远的。
少女抱膝坐在一处墙下,小小一团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她下巴抵着膝盖,在发呆。
此番别哲没有随行,跟在谢玖身边的便是赫光。先前藏经阁里,这姑娘与主子间的互动已然震惊到了赫光。
尤其姑娘离开后,主子面色沉沉的难看。
至少在赫光眼里,二人算是莫名其妙吵了一架,气氛偏又隐隐暧昧,看得他一个糙汉都忍不住面红耳赤。
此刻距离越来越近,姑娘似也察觉到动静,朝他们这边望了过来。
赫光下意识看向谢玖。
男人衣袂被风翻卷,神色说不出的肃穆冰冷,并无任何逗留之意。
直到擦身而过时,衣袍下摆忽被人轻轻拽住。
谢玖脚下一顿,没有回头。
姜娆也没有起身,只仰头看他:“谢二哥哥……”
甫一张口,少女声线略有些沙哑。
谢二哥哥?
许是这个称呼过于猝不及防,又实在新鲜,谢玖眉梢微挑,有一瞬不易察觉的舒展。
“有事?”
曾在飞鸿楼雅室,他听过她唤过沈翊为“沈家哥哥”。
姜绕语气闷闷:“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
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挺多个晚上,她指的是哪个?
谢玖不知,但还是有些讥诮地撩了下唇,“是你不对,然后?”
“然后……能不能请你别告诉谢大公子,别让他知道。好吗?”
别让他知道,有过错吻这般离谱之事。
也是枯坐这么久,姜娆才后知后觉,比起与谢玖之间的那点……姑且叫做尴尬,自己其实更害怕错过谢渊。
否则为何会那么难受。
恰有风过,吹拂头顶槐荫簌簌,将陆离的光斑泼洒在两人身上。
赫光隐见主子唇边仅有的那点弧度。
刹那消失。
“放心,哥哥对你不感兴趣。那种事情,谁会拿出去宣扬?”
言罢,谢玖一掸衣袍,她的手便再拽不稳,从他袍角滑下。
本打算直接走人的。
可是。
她真的,让他很不爽。
少有的,难以言说的不爽。
如石投深潭,漾开圈圈涟漪,不算激烈,却经久不散。
带着荒谬而幽微的刺痛,令人不解也不想压抑。
于是唇畔讥诮更深:“说好的糖蒸酥酪,不做了是吗。”
“……”
少女再次仰起脸来。
听他提起糖蒸酥酪,不知为什么,满腔失落忽就散了许多,“所以二公子你……并非不稀罕,而是一直惦记着吗?”
为了谢渊有求于他,就唤他谢二哥哥。
眼下又变回二公子。
还执意想当他嫂子。
“是啊,一直惦记着。你要兑现承诺吗。”
届时她做一份,他便糟蹋一份,势也要让她感到不爽。
让她也切身体会一番,连他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久违的,像被什么无形之物踩在脚下践踏的滋味。
谢玖自己也没料到,她某天带给他的,竟会有刺痛之感。
一如端午游园那晚。
已经很多年,谢玖不会再感觉到痛楚。即便它浅得可以忽略不计,甚至寻不到滋生的轨迹和源头。
然而少女才刚起身,脑袋忽地撞在他肩上。
怎么办,头好晕。
分明眼前并无遮目面纱,姜娆却觉谢玖的神色缥缈虚幻,她瞧不真切,只能听得他声线轻慢、低哑。
难道是中暍了吗,可这也才刚入夏啊。
甩了甩脑袋,姜娆尽量想让自己站稳,却止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一旁的赫光察觉不对,下意识唤了声:“主子。”
过去长在北魏,赫光哪里见过这般娇滴滴的姑娘,艳光四射,又有种透骨生香的美,让人本能就想要保护。
可他又哪里敢僭越半分,开口提醒已是极致了。
可他这一开口,主子面色反而沉了下去。
赫光只觉一股迫人的压力,震得他近乎背脊发凉,如此这般,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女捂着额头,整个儿摇摇晃晃,脑袋在主子肩头一点、一点。
风卷衣袍沉浮,头顶不时有飞鸟掠过,清脆的鸣声划过天际。
除此之外静得可怕。
眼见主子下颌越发紧绷,眸光晦暗不明,神色喜怒难辨。
赫光以为主子会不耐烦,给人一把拂开。
然而很快,赫光眼眸倏忽瞪大。
印象里主子永远坚定,除却仇恨,世事于他眼中几无半点兴味,且在北魏的那些年,主子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可此刻,男人忽地大手一揽,轻飘飘将人打横抱起。
像抱一团柔软的云。
与之伴随的。
少女裙裾在他臂弯下飘荡开来,如风中蝶翼轻盈。
赫光忍不住深吸口气:……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最后一次 禽兽反应
先前不停奔跑着四下找寻谢渊, 出了一身汗,又被风干。
姜娆不知自己中暍了。
身子忽地腾空,被人打横抱起,她只觉脑袋昏昏沉沉, 眩晕得厉害。一手搭在男人背后, 另一手却连下意识圈住对方脖子的力气也无。
口中气若游丝:“好难受……我好像,生病了……”
谢玖嗯了一声, “你活该。”
“……”
“你、你放我下来……”
“怎么, 怕被谢渊看见?”
谢渊来过华恩寺,谢玖是知道的。在他踏出藏经阁的第一时间, 便有人来报说谢渊何时抵达, 何时离开,期间做过些什么, 遇见过什么人,谢玖全都清清楚楚。
更清楚怀中人曾撞见过谢渊, 外加她在藏经阁的举动,谢玖笃定她没认出、或者说并不确定那是谢渊。
反而需要在他身上寻找证据来作为区分。
可笑。
却又令人有种微妙快意。
“怕而且男女授受不亲,你放我下来吧,二公子。”
被他抱在怀里,彼此的气息咫尺可闻, 和先前藏经阁时一样, 连脉搏和心跳都变得乱糟糟的。
这份不该有的亲密之感,显然令姜绕有些无所适从。
“男女授受不亲?”
谢玖却似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不是已经亲过了, 怕什么。”
“谢渊若真对你有意,会在意那种小事?”
至于先前藏经阁里,她撑着他肩头, 给过他的某种错觉,如他所料,不过是他和谢渊一母双生,太过相似。
“不是……”
是她脑子坏掉了吗?
谢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那种事情……怎么能算是小事?”
那是小事吗?
彼时的姜绕哪里知道,谢玖等的就是她这么一问。
头顶风吹树叶哗哗,脚下绿荫斑斑曳动。
混着彼此交叠在一起移动的影子。
视线掠过苍松乔木,和更远处不见尽头的连绵远山,谢玖缄默好半晌,才听见自己给出答案:“至少在我这里,它不值一提,明白吗。”
指的,自是那个错误且不该存在的吻。
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那为什么咬她?
还害她做了那可怕的噩梦。
难道从头到尾,只她一个人在那忐忑尴尬……吗。
好吧。
也好的,这样不是更好吗。
有心想反驳些什么,然而眩晕感铺天盖地,姜娆渐渐意识不清,也没有力气再开口说话。
如此这般,待谢玖沉着脸踏出华恩寺门槛,侯在寺外山道旁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以沈翊为首,几名麒麟卫齐刷刷望了过去。
再就是辰王府的七名护卫,申叔,玲珑,珠玉。
以及眼睛瞪得堪比铜铃的沈禾苒。
视线里,少女磕目闭眼,脑袋软软枕在男人肩头。
随着谢渊?还是谢玖?沈禾苒显然懵了……总之随着男人步伐沉而稳健,每走一步,少女脑袋便在他肩头轻微晃动一下。
这一晃动,她那花瓣一样美丽的唇,便也一下又一下点吻般似的擦过男人颈间肌肤。
再往下,纤美的小腿晃在风里,裙裾轻盈扫过男人手臂,和他的玄色袖襕纠缠曳触,时而贴近,时而分离。
明明也不是什么香艳画面,却莫名看得人面红耳赤。
玲珑和珠玉双双羞红了脸。
可郡主闭着眼睛,脸色也苍白得厉害,俩丫鬟还是第一时间和沈禾苒一起冲了过去:“郡主她她怎么了?”
谢玖没答,只问马车停在何处。
玲珑珠玉:“山脚下,马车就停在山脚下!”
换作寻常,两丫头自是要给自家郡主抢回来。
便是她俩一起扶着、搀着、背着、抬着,或哪怕让申叔来背,也好过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外男抱在怀里啊。
这要是传出去,郡主的名声可就毁了。
好在苍天有眼,这不是什么外男,而是郡主心心念念了三年的“谢大公子”,是她们未来的姑爷。
郡主肯定是自愿且非常乐意的,这也太好了。
如此这般。
谢玖径直抱着人往山下走去。
和七名护卫一起缀在后头的申叔抓耳挠腮,眼神闪烁,心下既有震惊,又仿佛看到自家白菜被怎么说,这谢世子龙章凤姿,一表人才,随便往人堆一站就把他们衬成了鸡群,连沈家公子都显得平庸极了。
这样的人自是怎么也算不上猪,可这青天白日的
“放心吧申叔,宁安是自愿的,您信我!”
被沈禾苒这一安抚,申叔一愣,显然又得消化好久。
便也没心思和立场再想着阻止。
要说速度,谢玖行在最前方,速度不算很快。但因他身形挺拔,颀长高挑,众人几乎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下山之后,恰逢官道旁有个小型客栈,麒麟卫上山之前的马匹都停在那边。
谢玖:“去客栈要淡盐水来。”
追得紧的玲珑和珠玉听罢双双去了。
沈禾苒则一路都在观察谢玖。
此刻实在是憋不住了,沈禾苒试探道:“谢世子可知宁安是怎么了吗?她怎么会突然昏迷过去?是生病了吗?严重吗?”
别哲擅医理,是以谢玖也略懂一些。
“中暍。”
“是否严重,你们自己找人来看。”
语气竟是毫不掩饰的凉薄疏冷。
申叔赶忙吩咐七名护卫:“留下三人即可,其他四人打马回去叫府上医……算了,直接就近请个大夫过来,越快越好!”
马车这边,沈禾苒很有眼力见儿地推开车门。
谢玖躬身上去,直接将怀中姑娘往车榻上放。
恰在此时,勉强捱过那阵眩晕感的姜娆唔了一声,意识依旧浑浑噩噩,力气却勉强回了一点。似抓着什么救命稻草,她抱着男人脖子的双手不肯松开,整个儿缩成一团:“我难受”
比起一般马车,辰王府的马车双马骈驾,后缀车厢也比寻常马车要宽敞得多,却远不够谢玖伸展或站立。
于是以一种单膝跪立的姿势,谢玖只想尽快将怀里这团麻烦丢掉。
却不期然她浑浑噩噩地醒了,但又没完全醒。
不松手,还下意识往他怀里钻贴。
衣冠之下,男人的脉搏、心跳,俱比平日强烈几分。
隔着彼此衣衫,独属于她的馨香体热传递过来。
谢玖捱了一路,身上自是也出了些汗。
在他臂弯里,少女唇畔微张,上唇含着娇滴滴的唇珠,呼出的热气掠过他颈间肌肤,皱眉轻喃着难受,好难受。
下唇则肉眼可见,还残留着他那晚咬过且尚未痊愈的红痕。
有那么一瞬,身体比理智更先有了反应。
谢玖不受控制地记起游园那晚,馨甜和柔软抵进来时,他有过几息心跳失衡,异样的酥麻感直冲尾椎,恨不能立刻拉着她一起堕下地狱。
即便彼时他根本没给她任何回应。
此时此刻,偌大的车厢显得狭窄幽闭,谢玖揽在她腰上的大手青筋浮凸,额间也渗出细密汗珠。
却冷笑着咬牙回应:“难受是吗。”
“报应。”
“忍着。”
言罢也不知哪里气闷,大手还恶劣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伴随一瞬陌生的、前所未有的、不该存在的、想要将她压在身下肆意抵达的孽欲横生。
想欺负她,看她哭泣,脸上因他而出现更丰富的表情,要她欢喜愉悦,也要她生不如死。
更想听听她口中,曾在北魏的那些年,义父为验他心性而刻意让他听过的……只在某些特殊时刻,女子才会发出的特殊声音。
却不想这一掐,直接给怀中姑娘掐醒了。
思维尚未聚拢,身体也还难受,姜娆勉强睁开眼睛,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在做什么。
只看到入目近在咫尺的,男人的喉结滑动着滚了一下,又一下。
那截明显的凸起,绷成一道利落的弧,像弓弦拉到极致,更似有什么滚烫事物困在那处,又被硬生生压抑回去。
喉结往下延伸的沟壑,则被光线折出暗影,正随男人的呼吸而隐隐起伏,令人有种说不出的目眩神迷。
可是。
“疼”
她止不住哼了一声,声音溢出口时,却因过分无力而显得像是在撒娇,给姜绕自己都给惊着了。
恰也是她喊疼的瞬间,掐在她腰上的大手陡然僵住。
在她看不到的咫尺,谢玖眸色瞬息沉鸷下来。
如梦初醒般,完全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
谢玖不喜任何失控的感觉。
幼年和少时大都处于乱象,任人摆布,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再有任何失控的可能。
于是看也没看她一眼。
男人忽然大手一拽,将她圈在他颈上的手腕用力剥离.
甫一从车厢退出,谢玖一
抖身上被蹭乱的衣袍,沉着脸回过头时,恰逢沈禾苒正在看他。
且恰好看到他微微咬牙,泄出点沉沉呼吸。
许是天气太热,男人耳根有明显可见的绯色。但因他五官锐利,又英俊到近乎邪肆,叫人完全不敢逼视。
于是只一眼,沈禾苒飞快垂下眼睫,并在他擦身而过时压着嗓子福了福身:“代宁安谢过谢二公子了。”
身份被识破,谢玖并不讶异,也不逗留。
而是径直朝先前跟着一起下山,此刻沉默着侯在官道旁的沈翊、赫光、及一干麒麟卫去了。
没走几步,谢玖便利落地脱下外袍,随手绑在腰间,绑得松松垮垮,恰好遮挡住腰腹以下。
袍摆则随他步伐曳动。
落在麒麟卫眼中,他们的指挥使大人迎着烈阳山风,一身雪色锦衣,腰身劲瘦,又是他们这群人当中最高的,行走间莫名有几分嚣张的野气扑面而来。
见他面色潮红,麒麟卫们也没多想,只以为他热。
毕竟抱着个姑娘走了一路,出点汗实属寻常。
“给,大人。”有人赶忙将早就备好的水囊递上。
谢玖接过后仰头就灌。
凉水消弭燥热。
随着喉结滚动,吞咽,男人蹙的眉宇这才舒展了些。
同时又觉得可笑。
女人而已,少时不是没有女人引诱过他。
感官罢了。而人之所以为人,在于人能攥住那根名为理智的绳,捆住最原始的欲念,摁下最本能的獠牙。
若是别哲在场,定然会觉得主子矛盾。
但对于此番行径,谢玖倒也有一套自我解析。
记仇之人惯不寡恩,飞鸿楼那晚她曾照顾过他。
是以他此番略施援手,抱她下山,不过是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则意味着两不相欠。
这是最后一次。
谢玖在心下告诫自己。
而对于沈翊来说,比起自家上峰抱着宁安郡主走了一路,他显然更困惑另一件事——
“大人,您此前可曾出过寺门?”
若单看身高、相貌,即便沈翊有着超乎常人的职业素养,一时也无法区分此前的谢渊与自家上峰有何不同。
但此刻,许是见过谢渊又再见谢玖。
沈翊隐隐察觉出端倪。
除去衣物不同,此前那位靛蓝长袍的“谢大人”,显然还与眼前的指挥使大人存在着气质上的差别。
一人似朗月清风,神姿高彻。
一人似利刃出鞘,锐不可挡。
饶是如此,沈翊也没联想到双生兄弟,而是下意识担心有人假扮谢大人。
“先前侯在寺外,你们见过一位相貌与我相似之人?”
将水囊丢给先前那名麒麟卫,谢玖接过赫光牵来的马,拍了拍马背,“很难分辨是么?”
一名麒麟卫抢答:“岂止是相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我们都以为那是大人您本人啊!”
“莫非”
“莫非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假扮麒麟卫指挥使?!”
话到此处,一众麒麟卫面面相觑。
谢玖却很轻地牵了下唇。
再有几日便是谢府世子的生辰宴了,既决定要给所有人一个“惊喜”,谢玖倒也不介意早几天暴露身份。
“你们见过的那个,乃谢家世子,谢渊,谢邃安。”
“但你们的指挥使大人,名叫谢玖。”
“今日起,重新认识一下。”
言罢,也不待一群人反应过来,谢玖翻身上马。
马儿踏飒着转了几步,马上男人居高临下:“很讶异是吗,留着慢慢消化。”
“回卫所,现在。”
至于某个人。
她那么爱谢渊,心心念念了三年,做梦都想嫁给他。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却连真正的谢渊都分辨不出,可想她的爱多么浅薄而不具分量。
饶是如此,它也真实存在,且仅属于谢渊一人。
而他不想再做谢渊的影子,替身,更不想再被她侵扰半分。
她既要飞蛾扑火。
届时谢家覆灭,别来求他就好。
于是没过片刻,十二匹高头大马纷纷踏飒着,速度越来越快,在官道上飞掠而过.
再说姜娆这边。
沈禾苒才刚迈入车厢,便见少女蜷缩在榻上,许是中暍难受,她面颊泛着异样潮红,还不自觉扒着胸口衣服,似觉得太闷喘不过气。
沈禾苒赶忙将车门砰地关上。
少女便朝她望来,眼神湿漉漉的:“苒苒,我好热,又好冷”
“你抱抱我。”
没多久,玲珑珠玉要的淡盐水来了,还要了薄荷、解暑的绿豆汤等。
被喂着喝下,姜娆这才勉强好受一些。
马车在官道上辘辘行驶起来,沈禾苒忍了片刻,没忍住。
“宁安,你先前说你要去找谢大公子,找到了吗?”
后背靠着车壁,少女抱膝坐着,摇了摇头。
沈禾苒将她鬓边汗湿的发丝捋到耳后,“那你知道自己先前是被谁抱下山的吗?”
睫羽轻颤,姜娆很轻地点了点头。
沈禾苒就坐在她旁边,转头望向车帘外的远山青黛,“那你对谢二公子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想法吗?”
这一次。
车厢内默了很久。
姜娆下巴磕着膝盖,不时有婆娑树影从她肩头掠过,她闭着眼睛,好半晌才小声答复说:“希望下次见面,不会再将他错认成谢大公子。”
更不能再因为他的容貌,像极了她记忆里的谢渊。
便对他生出一种……很奇怪得心思。
比如看到他的唇,她竟然有点想再吻上去试试,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心思吗?自己真的没有被色魔附体吗?不怕他再给自己嘴巴咬出血吗?
人不能,至少不能馋成那样吧?
还是那句话,都怪他长得太像谢大公子了。
也许哪天吻过谢大公子,就不会再有那种奇怪的欲望,这么安慰自己,姜绕心里渐渐好受了些。
却听得沈禾苒又问:“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吗?”
人大抵都是这样,自己的事情身在局中,常似雾里看花。
但看别人的事,一眼就能察觉到异常之处。
至少沈禾苒察觉到了,姜娆和谢玖之间,有一点点幽微的、晦涩的、叫人抓心挠肝、却说不清也道不明的东西。
“我不知道”
彼时的姜娆,的确不知道,又或说无从说起。
她只知道自己的初衷是想嫁给谢渊,越快越好。
偏偏谢玖似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彼此间的交集总是充满意外、和无法掌控之感,她甚至不知该如何定义于他。
好比此番中暍是意外,她自己也始料未及。
谢玖好心抱她下山,她应该感谢他的。
可先前车厢里,他干嘛掐她腰啊,还那么用力,好痛。
估计又落印子了。
迄今为止,拍胸之仇,咬嘴之辱,掐腰之痛还有她可怜的手腕,真的很可恶啊,若非她自己也不怎么占理,真想一五一十地报复回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害得她本来想要感谢他的,都变得怪怪的感谢不起来。
忘掉吧,全都忘掉。
姜娆自是也不喜凡事脱离掌控,且谢玖给她的感觉似一团熄灭的火种,一旦有火星溅上,她根本无力扑灭,届时被烧得尸骨无存的只会是她自己。
谢府生辰宴也就这几天了,但求自己运气好些,能在宴上见到真正的谢大公子。
想起玄慈大师的嘱咐,以及自己确实抽到了上上签。
被扰乱的心绪渐渐聚拢回来.
回去后躺了几天。
在兰娘的悉心照料下,姜娆很快恢复元气,再次变得活蹦乱跳,满血“复活”过来了。
五月十五很快来临。
这一天的城北谢府,府门悬红挂彩,门前车轿络绎,京中勋贵、世交故友们纷纷携礼登门道贺。
府内院设戏台,宴开数十席
,水陆珍馐流水般上。
姜娆又一次将自己打扮得艳光四射,抵达谢府时,谢家同族子弟、交好的世家公子已然齐聚,猜谜投壶,丝竹不绝。
却没人料到,这天会发生一件事,几乎轰动整个京师。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