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刹那。


    老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震惊的光芒。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原本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床单。


    但那丝震惊转瞬即逝，很快又归于平静。


    叶冰并没有注意到爷爷的异样。


    她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子，握住爷爷那只干枯的手，柔声道：


    “爷爷，这是我朋友林凡，他的厨艺非常高超。”


    “我特意请他来给您做点吃的。”


    “您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林凡端着托盘，站在床边三步远的位置。


    他微微欠身，向这位为国立功的老人致意：


    “叶老好。”


    叶沧澜看着林凡，良久，他微微点了点头道：


    “辛苦你了，年轻人。”


    “跑这么远，来给我这个糟老头子做饭。”


    叶正国连忙上前一步，指着林凡手中的托盘说道：


    “爸，林凡特意给您做了一碗D炒饭。”


    “味道很特别，您尝两口？”


    叶沧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道：


    “拿走吧。”


    “不用费心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闻到油腥味就想吐，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


    “打点营养液算了。”


    “我也活够本了，别折腾了。”


    老人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看淡生死的萧索。


    叶正国闻言，心中一沉。


    果然还是不行。


    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拒绝了。


    看来浅野炊一说得对，这已经不是食物的问题，是命数到了。


    叶正国暗自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


    他转过身，准备示意林凡端着饭离开，别再打扰老爷子休息。


    就在这时。


    林凡突然开口道：


    “这碗剩饭做的炒饭，老爷子若是不吃，可就只能倒进泔水桶浪费了。”


    “怎么，叶老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位高权重了，就能这样随便浪费粮食了？”


    此话一出。


    整个房间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叶正国猛地抬头，满脸惊恐地看着林凡。


    叶冰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连忙伸手去拉林凡的衣袖，拼命对他使眼色。


    林凡你疯了吗？


    那是谁？


    那是叶沧澜！


    是整个家族的信仰，是功勋卓著的老英雄！


    谁敢这么跟他说话？


    哪怕是上京的那些顶级大佬见到老爷子，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叶老。


    林凡居然敢指责他浪费粮食？


    而且还特意强调是“剩饭”！


    这哪里是劝饭，这简直是当面打脸，是在侮辱人！


    叶正国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训斥林凡不懂规矩。


    却见病床上的叶沧澜，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


    老人原本死寂的眼中，竟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林凡，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叶正国看到父亲这个样子。


    以为老爷子是被林凡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给气到了。


    叶正国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林凡，眼中满是怒火。


    “放肆！”


    一声怒喝，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响。


    “简直是胡言乱语。”


    “老爷子身体不适，吃不下东西是病理反应，你竟然拿这种话来刺激他？”


    叶正国越说越气，手指着门口。


    “出去。”


    “马上给我滚出去！”


    “叶家不欢迎你这种狂徒。”


    面对叶正国的雷霆之怒，林凡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双平静的眸子，依旧静静盯着床上的叶沧澜。


    这种无视，让叶正国更加火冒三丈。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叶冰。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人？”


    “一点规矩都不懂吗？”


    叶冰被父亲骂得脸色苍白，低着头不敢反驳。


    她也没想到林凡会突然来这么一出。


    叶冰心里又是焦急又是后悔，伸手想要去拉林凡离开。


    现在的局面太尴尬了。


    再待下去，恐怕父亲真的会叫人把林凡扔出去。


    就在父女两人僵持不下，房间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的时候。


    一道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


    “把饭……端过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叶正国的怒骂声戛然而止。


    叶冰拉扯林凡的动作也僵在了半空。


    父女两人同时愣住，不可置信地转头。


    刚才那句话，是老爷子说的？


    叶正国怀疑自己听错了。


    “爸，您说什么？”


    叶沧澜直勾勾地盯着林凡手里那个托盘。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说……”


    “把饭，端过来。”


    这一次，听得清清楚楚。


    叶正国彻底傻眼了。


    叶冰也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怎么可能？


    刚才浅野炊一费尽心思做的极品米饭，老爷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现在被林凡骂了一顿，反而要吃了？


    这是什么逻辑？


    没等父女俩反应过来，林凡已经动了。


    他端着托盘，迈步走到床前。


    那股浓烈的、带着烟火气的油脂焦香，瞬间在病床周围弥漫开来。


    对于一个厌食症晚期的病人来说，这种油腻的味道通常意味着剧烈的恶心。


    但此刻。


    叶沧澜没有皱眉。


    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伸了过来，想要去够那个白瓷盘。


    叶正国看到这一幕，心中狂喜。


    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老爷子肯吃东西，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他顾不得去想林凡刚才的无礼，连忙冲上前去。


    “爸，我来。”


    “您别动，我喂您。”


    叶正国伸出手，想要接过林凡手中的碗和勺子。


    老爷子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自己吃饭。


    然而。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林凡侧身避开了。


    叶正国一愣，皱眉看向林凡。


    林凡神色淡然道：


    “叶老有手有脚，为什么要你喂？”


    “吃饭这种事，还是自己动手比较香。”


    叶正国愣了两秒，随即勃然大怒。


    这小子是不是疯了？


    刚才骂老爷子浪费粮食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要折腾病人？


    “你胡闹什么？”


    “没看到老爷子连手都抬不起来吗？”


    “他现在虚弱成这个样子，怎么自己吃？”


    叶正国压低了声音咆哮，若不是顾忌老爷子在场，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林凡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既然还能说话，就能吃饭。”


    “如果是废人，那确实需要喂。”


    “但叶老是吗？”


    叶正国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


    叶沧澜却突然笑了。


    那张枯瘦如树皮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极其难看的笑容。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久违的畅快。


    “呵呵……”


    “咳咳……”


    笑声牵动了气管，引发了一阵咳嗽。


    叶沧澜一边喘息，一边看着林凡，眼中满是赞赏。


    “好……”


    “说得好。”


    他转头看向愤怒的叶正国，虚弱地说道：


    “小林说的没错。”


    “我叶沧澜戎马一生，若是连吃个饭都要像个废人一样让人伺候……”


    “那还活着干什么？”


    “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叶正国身子一震，呆立当场。


    他看着父亲那倔强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么久以来。


    家里人把老爷子当成易碎的瓷器供着。


    医生、护士、保姆，连翻身都要几个人伺候。


    所有的食物都是流食，都是精心调配的营养餐，软烂、无味。


    虽然是为了身体好。


    但这对于一辈子刚强的叶沧澜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尊严的剥夺？


    林凡那句“浪费粮食”，唤醒的不是食欲。


    是属于军人的血性。


    叶正国默默地收回了手，退到了一旁。


    林凡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板上，把勺子递到了叶沧澜的手边。


    没有帮忙。


    只是静静地看着。


    叶沧澜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霸道的葱油蛋香钻进鼻腔，刺激着早已萎缩的胃囊。


    不知哪来的力气。


    他咬着牙，撑着床沿，硬生生地坐直了几分。


    那只枯瘦的手，抓住了勺子。


    颤抖。


    剧烈的颤抖。


    勺子在盘子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好不容易，舀起了一勺金黄色的米饭。


    送往嘴边的过程漫长而艰难。


    米饭洒落了一些在被单上。


    但最终，那一勺饭，还是送进了嘴里。


    叶正国和叶冰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叶沧澜的腮帮子动了动。


    刚咀嚼第一口。


    他的眉头瞬间紧锁，表情变得异常痛苦。


    那是长期未进食的肠胃，对干硬食物的本能排斥。


    那一瞬间的反胃感，让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叶冰吓得捂住了嘴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叶正国也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但叶沧澜没有吐。


    他闭着眼睛，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咕咚。


    硬生生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