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与天盟誓

作品:《道侣说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墨岚感受着断月在何烬胸膛中搅动,黏腻的声响听得他面色苍白,眼睁睁看着何烬消失在他的面前。


    唇上留着何烬的气息,浓郁的兰香在狭小的藏书角落四溢,墨岚胸膛的起伏渐渐归于平静,面无表情地甩掉断月剑刃上残留的污血。


    他面颊上因愤怒引起的红潮尚未褪去,抬起手来狠狠抹了一把口唇,仿佛这样就能把何烬的吻擦去。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视线又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指间那条道侣结上。


    墨岚把刀收回去,拖着有些酸软的双腿走到书架另一头,点了一下架子上的复原阵法,将扔得到处都是的巫蛊书放回原位。


    道侣结,这是个有些陌生的名讳,但能大致猜出是个什么东西。


    墨岚来到最前面的书架前,随意抽了一本《镜海洲风物志》。


    对准目录准确翻到“婚丧嫁娶”一卷。


    果然,墨岚在页尾看到了这红线的小图画。


    “‘道侣结’,是为道侣间神魂之契。”


    “……寻常道侣只需与天道盟誓,得到认可后便会自动牵引道侣结,心意相通,可证生死。”


    墨岚照着书上写着的隐藏术法念了两句咒,那有些突兀的道侣结就在他手上消失了。


    他小小松了口气,又往后翻了一页。


    书上说道侣结可以感知对方的位置,甚至探查对方的情况,


    墨岚尝试在红线中注入灵力,却无法感受到红线另一端拴着的何烬。


    墨岚放下书册,叹了口气。


    道侣结的说明适用于修士之间,偏偏何烬是一只孤魂野鬼。


    墨岚并不知道道侣结的法则会不会对一只鬼生效,但那线是实实在在曾在何烬手上出现过的。


    好奇怪,一条凭空出现的红线,竟然能生生将生死相隔的两个人联结在一起。


    他脑中不断回想起书上那“与天盟誓”。


    他与何烬盟过誓吗?没有,他与何烬只见过寥寥几面,便是在梦中的几次相处,皆因他的不安与戒备不欢而散。


    墨岚将脑中几条杂乱无章的线索连在一起,从前的十几年,他很少有过不清醒的时候,若是有什么机会能让何烬牵起这根道侣结,恐怕就是几个月前他重病将死的那个夜晚了。


    墨岚始终觉得当初自己修为倒退,身上的旧伤莫名其妙好转这件事不简单,与墨端求证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定了定心神,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件事搞清楚。


    眼下何烬或许已经魂飞魄散,除了自己,没有人会来和他答疑解惑。


    墨岚胸膛很闷,他走出天机阁,外头是正午,新雪刚歇,墨岚拢着大氅深吸一口气,鼻尖冻到没有知觉。


    天机阁离家主的居所很近很近,以至于在墨岚踟蹰犹豫行走的那一段时间里,他早已不知不觉地来到了墨端的院外。


    “……”墨岚轻轻咬着下唇,抬手又看了一眼手上的道侣结。


    罢了,先把事情弄清楚吧。


    墨岚缓慢地迈步走进了家主的院子,叩响房门的一瞬间便后悔了。


    “进。”墨端威严的声音自门后响起,没有给墨岚反悔的机会。


    墨岚硬着头皮推开院门走进房中,墨端坐在正堂,手边放着墨家四处搜集的种种情报,正在翻阅。


    他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墨岚:“什么事。”


    墨岚走到他面前,沉默良久,久到墨端抬起眼,不悦地看他。


    墨岚站在原地时想了很多,却鬼使神差地没有供出何烬的存在,只抬眼与墨端对视:“我当初修为倒退,究竟发生了什么?”


    墨端最烦他提起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像是在提醒他,嘴上说着抵制鬼修邪术,却也听信谗言,让这般功法作用在自己的继承人身上,多么讽刺又自私。


    他沉默着放下手中的卷宗:“我说过了,是医仙力挽狂澜。”


    墨岚当然不信:“若是医仙能力挽狂澜,我何至苟延残喘那么多年。”


    “……我就问你一件事。”墨岚定定看着墨端的双眼:“我痊愈,是否与外城……背尸人,有关。”


    他说得一字一顿,异常清晰,落在墨端耳中便如同惊雷炸响,振聋发聩。


    他站起来逼问墨岚:“是谁同你说的这些?!”


    那场诡异到极点的阴婚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医仙算一个,剩下的便只有墨端自己和他的心腹手下。


    医仙一向嘴严,并且完全听命于墨端,更不用说他的心腹,墨端很是放心。


    若再说一个……那便是那日亲自主持婚礼,送嫁入棺的神秘男人了。


    那男人自焚后便不知所踪,唯一留下的痕迹便是先前离开秘境后墨岚身上那件大衣。


    他肯定没死,墨岚是遇上他了吗?


    墨端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咬牙切齿地重复:“是谁和你说的?”


    墨岚见他的反应,将自己心中的猜测肯定了大半。


    自己当时被从鬼门关中拉出来,真的与何烬有关。


    他喉间梗塞,何烬因他的搭救而流放外城,却又救了他一命。


    他始终亏欠何烬,墨岚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墨端,声音都在发颤。


    “……他是因我而死吗?”


    -


    墨端不满他的质问,直到最后也没有给出答案。


    墨岚被关了一个月禁闭,何烬也再未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墨岚一想起何烬心脏就发紧,疼痛伴着麻木席卷全身。


    他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给何烬留下。


    但那条道侣结经久不散,墨岚便盯着它发呆,恍然间能闻到惑心兰的花香。


    他绷得太近,甫一松懈整个人便垮下来,久未光临身体的风寒也找上门。


    墨岚烧了三天,整个风月阁弥漫着汤药的苦涩,却没有人来关心。


    天机城沉寂了太久,最近格外的热闹,墨端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应对魔族的进犯,一边清缴本家的叛徒。


    以至于墨岚没有休息几天,风寒都未痊愈便被喊下了床。


    城中又出现了叛逃外城的叛徒。


    墨端照旧给了他画像,假装没看见他病弱得如枯燥白纸一般的脸色,直截了当:“明日我要看见他们的尸首。”


    墨岚闷声低咳,仍是那句话:“他是否因我而——”


    墨端盛怒,未等他说完,墨岚便被飓风托着扫地出门。


    房门在他面前“砰”地一声重重关闭,惊起的风将他额角散乱的鬓发向后吹。


    一股风灌进墨岚的咽喉,他捂着唇蹲在门口剧烈地咳嗽,喉间全是反上来的药味。


    没人在意他,墨岚在原地平复好,又孤零零地回了住处。


    ……


    这次叛逃的是四个人,比之先前的师徒三人明显有了防备,十分难缠。


    墨岚蹲守了整整两日才在巷口发现了正在转移据点的几人,当街截杀。


    尸体引来了附近游荡的鬼修,墨岚将他们打退,却不慎在背后被劈了一刀。


    哪怕躲闪及时,却还是被刀势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痕。


    墨岚拖着伤,带着尸体回了内城,蹒跚着进了家主的院子,尚未复命便直接在院中晕了过去。


    他从前经常这样病重昏迷,但这一次,却格外冗长。


    墨岚又梦见了外城,邪魔鬼修现在尸山血海上癫狂地大笑,身后有墨湄举着长棍追赶,前方是端着蛊丹,面容严厉的墨端。


    他跑啊跑啊,破烂的布鞋被鲜血浸湿,肺部像破败的风箱一般供不上气,胸膛撕扯着疼。


    幼小的墨岚在奔跑中逐渐长大了,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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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掉了后面的墨湄,却被家主狰狞着脸灌下蛊丹,承受灵台碎裂的剧痛……


    他手上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匕首,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把匕首插.进胸膛,就可以离开这里……”


    那人循循善诱,墨岚躺倒在地上,捂着小腹打滚,颤抖的手拿不稳刀柄。


    有人贴着他的后背,握住他的手。


    断月被稳稳抓在手中,墨岚喘着粗气,看着刀尖一寸寸对准自己的心口,闭上了眼。


    ……


    身边癫乱嘈杂的背景音忽而消失了,墨岚的心也渐渐平复。


    身上还残留着奔逃过后的紧绷与酸胀,灵台心口隐隐作痛,梦魇深重,墨岚起了耳鸣,尚未清醒。


    一道人影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长发几乎要随着低头的动作,扫到墨岚面上。


    何烬的声音比奔腾的河水更清澈:“你还好么?”


    墨岚猛地睁开眼,见到他的第一刻,心里竟然涌上些微妙的庆幸。


    庆幸何烬还存在,并没有魂飞魄散。


    紧接着,千思万绪在他脑海交结,墨岚的双唇像是被某种坚韧的丝线一针针缝上,死活开不了口。


    他该说些什么?是千篇一律的道歉忏悔,还是再次划清界限,让何烬去投胎。


    墨岚呆愣地看着何烬带着关切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烬倒是不在意,他握着墨岚的手将他拉起来,坐在草地上,让墨岚得以依靠他的胸膛。


    墨岚嗅着他身上的兰香,恍惚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厌恶何烬这只恶鬼。


    他对何烬的情感最初始于愧疚,何烬总是让他感到愧疚与亏欠,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却似乎根本没有做出弥补的举动,反而再三伤害何烬。


    墨岚靠在何烬的怀中发呆,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说话,何烬便这样静静抱着他,感受他呼吸间的温度,胸膛处的起伏,贴着他柔软冰凉的皮肤,感受其中属于活人的特质。


    他在墨岚身上闻到了血腥味,于是低下头,鼻头蹭了蹭墨岚的耳尖,惊得墨岚瑟缩,


    “你受伤了……”


    何烬伸出手轻轻触碰墨岚后背的伤口,梦中没有痛觉,墨岚只觉得痒。


    何烬喃喃:“你好像总是受伤……是谁伤的你?”


    墨岚终于说话了,他嗓子哑得厉害,失声许久,他拼尽全力也只挤出了两个字:“……外城。”


    何烬心疼地抚摸他背上裸露的伤,隐约能摸到衣服下其他凸起的旧疤痕,从后背一路蔓延到肩膀。


    墨岚的呼吸有些乱,他知道自己的后背很难看。


    小时候他背上全是墨湄留下的伤痕,痛到难以忍受时便平躺在雪地中,利用刺骨的寒冷来麻痹痛觉,但伤口的愈合往往伴随着冻疮发作,以至于身上常年痒痛。


    何烬察觉他不对劲,及时收手,环住墨岚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墨岚默许了他的行为,何烬得寸进尺,冰凉的嘴唇在他后颈摩擦。


    “……我先前说的,你考虑好了吗?”


    墨岚屏住呼吸。


    何烬先前说了什么?先是在梦中对他剖白,他没有回应,又出现在藏书阁中,吻了他……


    墨岚想起来了。


    何烬说不要墨岚回应他的感情,只想待在墨岚身边。


    他有些想要苦笑,便是断月都未曾让何烬魂飞魄散,若是他真要缠着自己,难道他还能拒绝么?


    何烬对他的所思所想浑然不觉,专注地吮吻着他后颈那块小小的皮肤,留下艳红刺眼的吻痕。


    墨岚放任自己失去对身体的主导,沉溺在恶鬼冰冷的怀抱中,竟能诡异地感到安心。


    于是他很小声地应答,给出了能让恶鬼满意的答案。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