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微 光

作品:《七零:我的时空农场

    第一章 微 光


    金陵的春天总是来得犹犹豫豫,在几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和连绵阴雨之后,才肯真正舒展开眉眼。物理学院外的梧桐大道,光秃的枝丫上终于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近乎透明的嫩芽,在尚且料峭的风中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驱散了冬日淤积的沉闷。然而,季节的更迭并未能完全化开317宿舍内部那层无形的坚冰。表面的生活仍在继续,甚至因为春天的到来,各自的研究工作也似乎被注入了些许新的、或真实或虚幻的活力,但在平静的日常之下,那份因风波、压力、分歧和疏离而产生的裂痕,依旧清晰可见,只是被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和务实的忙碌所掩盖,像早春薄冰下依旧暗流涌动的河水。


    李叶的论文工作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和打磨阶段。在成功获得束缚态自旋量子数的关键证据后,陈其林教授对他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认为其“原创性强,证据链逐渐完整,物理图像清晰”,并敦促他尽快完成全文,目标是冲击《物理评论B》的 Rapidmunication 栏目,甚至暗示如果后续补充工作做得好,可以考虑更高影响力的期刊。这份期许让李叶备受鼓舞,也感到了更大的压力。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论文的撰写、图表的优化、以及应对陈教授提出的各种尖锐问题上。引言要突出创新性和重要性,方法部分要严谨清晰让同行能够重复,结果展示要直观有力,讨论要深入并诚实面对局限性,结论要凝练有力……每一个部分都需字斟句酌,反复修改。


    在这个过程中,他越来越深地体会到科学写作的艰辛。这不仅仅是把数据和想法罗列出来,更是构建一个逻辑严密、令人信服的“故事”。他需要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梳理出清晰的背景和定位,需要将自己的数值技巧用准确而简洁的语言描述出来,需要将复杂的物理图像转化为清晰易懂的图表和文字,更需要预判审稿人可能提出的每一个质疑,并在文中提前做出回应或铺垫。常常为了一个措辞,一个图表注释,一段文献引用,要反复思考、查阅、修改数遍。


    巨大的工作量和精神消耗让他疲惫不堪,但一种即将“结果”的兴奋感和责任感支撑着他。他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学术讨论,几乎不再参与任何闲谈。宿舍对他而言,更像是一个睡觉和短暂休整的驿站。他常常是深夜带着满脑子的公式和句子结构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又匆匆离开,去机房或图书馆继续奋战。他与张海峰、周明的交流,仅限于“回来了?”“嗯。”“走了?”“好。”这类最简单的日常对话。至于刘逸,更是仿佛从这个物理空间和情感世界中彻底淡出了,只偶尔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零星消息,说他似乎搬到了实验室常住,状态依然沉闷,但至少还在坚持工作。


    张海峰在导师陈其凝教授明确而持续的压力下,终于不得不将绝大部分精力从那条充满诱惑与陷阱的“副线”——硫柱方法——上收回来,转而全力扑向“主线”的奇异金属研究。他强迫自己暂时忘掉那些令人抓狂的神经网络参数和飘忽不定的收敛结果,重新打开那堆积压已久的、关于三角晶格扩展 Hubbard 模型的量子蒙特卡洛数据。


    然而,放下并非易事。硫柱方法那次“疑似突破”带来的希望余烬,仍在心底某个角落阴燃,时不时冒出来灼他一下,让他对眼前这些“常规”的数据分析工作,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甘。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从一场可能赢得荣耀但也可能尸骨无存的冒险中,退回到一条虽然安全但风景平庸的熟路上。这种心态严重影响了他的效率。


    “主线”工作的分析,本身也并不轻松。他要从海量、嘈杂的蒙特卡洛数据中,提取出奇异金属行为的可靠信号。这需要精细的有限尺寸标度分析,需要排除各种可能的系统误差和统计涨落,更需要构建一个合理的物理框架来解释观察到的现象(如电阻率的近似线性温度依赖、热容量的异常行为等)。他常常对着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点发呆,试图从中“看”出规律,或者为了一个拟合参数的选择而纠结半天。进展缓慢,时有反复。


    更让他焦虑的是时间。陈教授已经明确要求他在近期内拿出完整的分析报告和论文初稿,而他自己也清楚,研究生生涯已进入后半程,必须要有拿得出手的成果。压力之下,他变得易怒而敏感。宿舍里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比如周明翻书的声音,或者李叶敲击键盘的节奏)都可能让他感到烦躁。他越来越少主动与室友交谈,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低沉而紧绷的气场中。偶尔与李叶目光相接,他能从对方眼中看到类似的疲惫和专注,但那份疲惫似乎因明确的目标而显得“充实”,而自己的疲惫,则混杂了太多的不甘、迷茫和自我怀疑。这种对比,让他更觉气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明的世界,则似乎按下了“加速键”,并且朝着一个更独立、更深入的方向稳健前行。他投稿《物理评论B》的论文,在经过一轮相对顺利的审稿后,收到了“原则上接受,需按审稿意见进行小修”的通知。这几乎等同于录用。唐世渊教授对此结果表示满意,并鼓励他以此为基础,继续深入挖掘。周明没有浪费时间庆祝,迅速完成了修改并返回,然后立即投入了下一步的研究。


    在成功刻画了相互作用边缘态中的非平庸 Luttinger 固定点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更富挑战性的问题:在强电子关联下,拓扑边缘态的稳定性到底如何?是否会因为相互作用而发生拓扑相变,从受拓扑保护的边缘态,转变为平庸的绝缘体,甚至可能涌现出全新的奇异物态?这是一个理论上有趣且与实验密切相关的难题。他选择了一个具体的、可操控的模型——具有强 Hubbard 相互作用的螺旋边缘态,计划采用结合玻色化、重整化群和可能的大N展开等非微扰技巧,系统研究其相图和低能激发。


    这项工作比之前的单纯参数重整化要复杂和困难得多,涉及大量的解析推导和可能需要的数值辅助计算。但周明似乎乐在其中。他每天花大量时间阅读艰深的场论文献,在草稿纸上进行冗长而复杂的代数运算,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场论技巧的推演和可能的计算方案。他变得更加安静,甚至有些“神秘”,常常陷入长时间的沉思,对外界的一切(包括宿舍里日渐诡异的气氛)似乎浑然不觉。他与李叶、张海峰的交流,几乎降到了零,除非是极其必要的、关于公共事务(比如水电费)的知会。他仿佛已经提前进入了那种独当一面的、资深研究者的状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科学探索中,自给自足,心无旁骛。


    就这样,317宿舍的三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三条几乎不相交的平行线般的生活。李叶在论文攻坚的隧道尽头看到了确凿的光亮,步伐急促而专注。张海峰在现实压力下被迫转向,步履沉重,内心挣扎。周明则在自我选定的幽深小径上稳步掘进,沉静而笃定。他们共享着空间和时间,却不再共享心事、困惑甚至成功的喜悦。那份曾经将他们紧密联结的、对物理共同的热爱和探索的激情,似乎已被专业的分化、个人的压力和那次风波的创伤,稀释成了各自独立奋斗的背景音。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凝固的疏离与静默中,一点微光,意外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亮起——来自刘逸。


    在经历了漫长的自我放逐、封闭和消沉之后,刘逸似乎终于触底,并且以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方式,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回弹。他并没有搬回宿舍,依然住在实验室或临时住处,但与之前彻底断绝联系的状态不同,李叶和张海峰开始偶尔能从方文教授课题组的其他同学那里,听到关于他的一些零碎片段。


    据说,在方教授那次严厉的批评之后,刘逸经历了极度的痛苦和自我怀疑,甚至一度萌生退意。但不知是方教授后续的谈话起了作用,还是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最终占了上风,亦或是彻底的绝望反而催生了破釜沉舟的勇气,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惊讶的决定:他暂时完全搁置了之前那些宏大的、关于 deconfined criticality 和拓扑序的理论构想,也放缓了与陆云峰那边追求“突破性”数值结果的合作。他选择回到最基础、最“笨”的起点。


    他重新找出了方教授最早给他的、关于阻挫Z2规范场模型的那些经典文献,特别是那几篇奠定自旋子平均场理论和规范场处理基础的开创性工作。但这一次,他不再急于“应用”或“发展”,而是像一个初学者一样,沉下心来,逐字逐句地研读,亲手推导每一个公式,理解每一个近似背后的物理假设和数学技巧。他准备了几个厚厚的笔记本,从最基本的模型哈密顿量出发,一步步推导平均场分解,处理规范约束,计算自由能,求解自洽方程……过程极其繁琐枯燥,充满了复杂的自旋算符代数和场论技巧,常常为了一个符号的正负、一个极限的处理,要反复演算、查阅资料,花上一整天时间。


    然而,这种“笨功夫”似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在亲手“复现”这些经典结果的过程中,刘逸对那些抽象概念和技巧有了前所未有的、切肤般的理解。他不再是“知道”那些理论,而是真正“理解”了它们是如何构建起来的,每一个环节为何如此,其局限又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在这种缓慢而扎实的推进中,他因急于求成而产生的焦虑和浮躁,似乎被一点点磨平了。他不再整天想着要做出“惊人”的成果,而是专注于眼前这个具体的推导是否严谨,逻辑是否自洽。


    更让人意外的是,在这种“回归基础”的过程中,一些之前模糊的、甚至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清晰地浮现出来。比如,在亲手推导规范固定项对低能有效作用量的影响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个关于“非阿贝尔项”的宏伟构想,其失败的关键,可能并不在于后来纠结的复杂数学结构,而恰恰在于最初处理规范约束时一个非常基本的疏忽——这个疏忽,与周明曾经一针见血指出的、但当时他并未真正听进去的问题,如出一辙。这个发现让他既羞愧,又有一丝豁然开朗之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立即去找周明求证或讨论,而是将这份领悟默默记下,继续他的“笨功夫”旅程。随着推导的深入,他开始尝试对经典的平均场理论做一些极其微小的、但有针对性的改进,比如更细致地处理阻挫项在平均场近似下的效应,或者考察在特定参数极限下,规范涨落的一阶修正会如何影响自旋子的能谱。这些改进本身并不“惊天动地”,甚至可能只是已有工作的细微补充,但对他而言,却是第一次真正“自主”地运用所学知识去分析和解决一个具体的、小的问题。每完成这样一个小步骤,他心中那因长期失败而几乎熄灭的自信心,就似乎重新燃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苗。


    与此同时,他与陆云峰的合作也悄然改变了模式。他不再急于从数值结果中“倒推”出宏大的物理图像,而是开始更务实、更具体地与陆云峰沟通。他会详细询问 iPEPS 计算中的技术细节(如张量网络 bond dimension 的选择、优化算法的收敛性判据等),尝试理解数值结果中的不确定性和可能赝象的来源。然后,他会基于自己亲手推导的理论框架,提出一些非常具体、可检验的预言,比如“在平均场相图的某个边界附近,自旋-自旋关联函数的衰减指数预计会从指数衰减变为幂律衰减,幂律指数大约在某个范围”,请陆云峰用数值模拟去验证。虽然这样的预言往往也很初步,验证起来也不容易,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合作是实质性的。


    这种转变是缓慢的,几乎不被外界察觉。刘逸依然很少在公共场合露面,依然沉默寡言。但从偶尔流传出来的消息看,他眼中的那种死寂和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些,多了一丝沉静和专注。他甚至开始重新出现在方文教授的组会上,汇报的内容不再是天马行空的猜想,而是关于某个经典公式的重新推导,或者对某个数值迹象的谨慎分析。方教授虽然依旧严肃,但至少不再有那种严厉的斥责,有时甚至会就某个技术细节与他简短讨论几句。


    这一点点微光,是如此微弱,如此不起眼,与李叶即将完成的论文、周明被接收的文章、甚至张海峰在压力下艰难推进的“主线”工作相比,似乎微不足道。它没有改变317宿舍内部冰冷的现状,没有弥合已经产生的裂痕。刘逸与李叶、张海峰之间,依然隔着厚厚的、由那次冲突和自我封闭筑起的高墙。与周明之间,更是存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混合着感激、羞愧和距离感的复杂张力。


    但无论如何,这终究是一点光。在经历漫长寒冬和内心风暴之后,在似乎最不可能的地方,倔强地亮起的一点光。它不足以温暖他人,甚至不足以照亮刘逸自己前方的全部道路,但至少证明,那看似彻底熄灭的火种,并未完全死去。在坚实的、哪怕是最基础的土地上重新开始,一步一个脚印,或许,是走出绝境、走向真正突破的唯一途径。这微光,属于刘逸个人漫长的、孤独的跋涉,也隐隐预示着,在各自纷乱的前路上,真正的成长和转机,往往始于最不起眼的、回归初心的那一刻。


    春天,毕竟还是来了。虽然枝头的嫩芽依旧脆弱,虽然倒春寒的威胁仍未远离,但生命的力量,终究在泥土下、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萌动,寻找着破土而出的方向。


    (第十三卷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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