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妖兽

作品:《失忆哪吒追妻手札[聊斋]

    雷震子颤着手打开那扇铁门,他踏进金色的狼藉,踩进了噩梦里。


    敖丙在挣扎。


    禁灵镣铐锁着他的双手、龙尾,随着每一次挣动当啷当啷的响。


    雷震子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模样。


    敖丙颊边浮现出龙鳞,冰蓝色的,一片一片,从肤肉之中生出来,顺着下颌一路蔓延,没入鬓边。耳鳍像蓝纱裁成的花瓣,颤颤缀在银发间。


    妖。


    雷震子脑子里冒出这个字。


    妖者,诡艳也。


    它们无时无刻不吸引人,是天地灵气聚成的精魄,美得不似凡尘之物,也注定不被凡尘所容。


    雷震子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按敖丙身上的穴位。他不识药草,却知道几个止血的法子。那是战场上常用的,对付刀剑创伤的,也不知对这般内里流出的血有没有用。


    他一边按着,一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条龙,不知该怎么办。


    ……


    敖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了。


    他刚把那碗药咽下去的时候,还没有什么异样。


    不过片刻,腹间先是一阵坠胀,似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坠。紧接着,绞痛袭来,像五脏六腑被搅在一处,碎成了血泥。


    眼前阵阵发黑,腹部撕裂般的疼。他浑身发软,只能蜷着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内里被生生抽走了什么。


    身下弥漫开大片濡湿,金色洇透了衣裳,洇透了被褥,洇透了牢内的一切。腹部的弧度,就在金色的蔓延中,一点一点,平了下去。


    敖丙不知道过了多久。


    朦胧间,他听见有脚步声停在身侧。


    他痛极了,意识涣散,只凭着本能张口,哑着嗓子喊出一个名字。


    “……哪吒。”


    来人顿了下。


    然后,一个干涩的声音响起:“我是雷震子。”


    敖丙的睫毛颤了颤。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雷震子愿意照顾他这么久,不明白为什么哪吒不肯来看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收到这碗要命的药。


    他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可他不想再失态了。


    敖丙浑身紧绷着,一动也不动,不再挣扎,也不再呻.吟,像具僵死的尸身。


    雷震子见他这般,以为出了事。他慌忙盘腿坐下,伸手扒拉敖丙的脸。


    雷震子想起姬发曾说过,鲛人泪落成珠。那时他还特意瞧过那些珍珠,圆润的、硕大的,白得发亮,像月宫里落下的霜。


    他当时想,妖兽就是妖兽,哭都哭得与人不同,连眼泪都是非人化的。


    而现在他翻过敖丙的脸,却看见——


    敖丙在哭。


    眉眼低低地垂着,任泪水肆意流淌,没有极端的悲,也没有极端的喜。就只是那么流着,宛如山间无声的溪,檐下落不完的雨。


    淡淡的。


    美得叫人心碎。


    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哀和窒息感,从心底里漫上来,淹没了所有的思绪。


    雷震子想,原来龙族和他们一样,都是会疼的,会流下泪水的。


    妖兽也好,神仙也罢,剥去那些鳞片、那些法力、那些光环,底下都是一样的血肉,一样的柔软,一样的不堪一击。


    ……


    雷震子心如刀绞,他俯下身,将龙扶起来。


    敖丙的身子轻得惊人,他靠在雷震子胸前,眼泪还在默默淌着。


    雷震子慌里慌张从袖中摸出帕子,去擦脸上的泪。可泪像是流不尽的泉,刚拭去一行,又涌出两行,怎么也擦不完。


    帕子湿透了,雷震子便用袖子,袖子湿透了,他换成了手掌。


    “你……你别哭了……”雷震子嗓音嘶哑着,安慰道,“我、我去喊人来帮忙……”


    他正要起身,却听怀里的龙开口了。


    “雷将军。”敖丙问他,“你为什么要给我送堕胎的药?”


    雷震子怔愣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也不知道。我不懂药理,这药……这药是哪吒让我送来的。”


    “是哪吒让你给我送的?”


    敖丙的表情近乎崩溃,唇瓣发着颤,眉眼间满是不可置信。


    雷震子稳了稳心神:“确实是他让我送的药。但他……他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察觉到龙族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指尖颤着,渐渐扩展至手臂、肩膀、整个身子。敖丙缩在他怀里,抖得那样厉害,却一声也没有吭。


    这些日子,雷震子已窥见哪吒在敖丙心中的分量。


    所以他不能告诉敖丙真相。


    哪吒是天定的伐纣先锋官、封神大业的关键,和这天下的未来紧紧绑在一起。敖丙就算决然地选择报复,也只会惹祸上身,死无葬身之地。


    不如将此事翻篇,让敖丙以为只是一场意外。


    敖丙的声音又响起来,飘飘忽忽:“这药会不会是被别人换过了?”


    那双空洞的蓝眸藏着一点亮亮的希冀。


    雷震子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换成了另一番说辞:“对不起。我将药交给炊事兵了,兴许是……兴许是有人从中作梗,换了药。”


    他心里却想,这药是我亲手熬的,从头到尾,不曾经过第三人的手。


    敖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像被抽去了骨头,皮囊软软地塌下来,落进雷震子怀里,摊成一摊泥。他不再哭了,也不再抖了,就那么静静地窝着,像一只受了重伤后终于放弃挣扎的小兽。


    过了许久,他小小声地问:“雷将军,我的孩子没有了。你能不能……让哪吒查清这件事?”


    雷震子没有回他。


    敖丙等了一会儿,又小小声道:“如果他不愿意查……可不可以抽空来看看我?哪怕……哪怕一次也好。”


    雷震子沉默着。


    他心想,哪吒能狠心杀子,敖丙先天不足身子又弱,这碗避子汤简直是想要敖丙的命。


    如此残忍之人,又怎么可能会来看他?


    雷震子庆幸敖丙看不见,看不见自己此时的表情,看不见自己眼里满溢的愧疚。


    “其实,我和杨戬没有把你怀孕的事告诉哪吒,只告诉了姜师叔和姬发。所以……所以哪吒可能并不知道你怀孕了。”


    这话处处是漏洞,雷震子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敖丙没有追问。


    他太痛了,痛得没法细想,痛得只能抓住眼前最后一根浮木。


    “原来如此。”敖丙轻轻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哪吒……为什么要送我乌鸡汤呢?”


    雷震子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为什么?因为哪吒贱。


    给人堕胎,又假惺惺送补汤。


    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雷震子面上只道:“最近无战事,或许哪吒是想来看看你。”


    敖丙听了,眉眼弯起来。


    一个极淡的笑,淡得像早春的薄雾、荷尖的露珠,却是真切的欢喜。


    龙族最后的一点力气,已经耗尽了。他靠在雷震子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雷震子见敖丙晕厥过去,心中大恸,下意识要将他抱出这阴寒之地。手臂刚触到龙的肩头,却犯起难来。


    敖丙身下尽是龙血,金灿灿的,将被褥、干草浸透,黏腻腻地糊成一片。龙尾又极长,鳞片上沾满了血污。雷震子比划几下,不知该如何下手,只得作罢。


    他抬脚往外走,想去寻外援帮忙。


    堪堪走到通道口,却见一行人影堵在那里。


    为首的是武吉,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士卒,一字排开,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雷震子停下脚步:“这是何意?”


    武吉抱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小殿下留步。姜丞相有令,敖丙乃重犯,不得出此石洞一步。”


    雷震子急红了眼:“敖丙性命垂危!将他丢在这大牢里,便是等死!”


    武吉没有说话。


    这沉默便是默认。


    雷震子一颗心直直往下坠,坠进冰窟窿里。他知道周营的大夫不会给敖丙医治,可没想到他们会绝情至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道:“旁的我不求。你让杨戬来。”


    武吉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杨将军奉令督粮去了,此刻已在路上。”


    雷震子再傻,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算好了的。


    从哪吒送药,到杨戬被支开,到武吉带人守在这里。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堵死了。他们不是不知道敖丙会死,他们就是要他死。


    他看着武吉,看着七八条沉默的人影:“你们这是杀人。”


    武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非也。不过是顺天命而行罢了。事功之成否,人力居其三,天命居其七。”


    “小殿下已经用了那三分力,既然无可挽回,不如及时收手。”


    雷震子站在原地,长久地没有回话。


    武吉以为他听进去了,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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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手,吩咐道:“来人,送小殿下出去。”


    话音未落,雷震子抬起头来。


    他生得一副讨喜的长相,眉眼天生上扬,笑起来时眼睛像两把小勾子,勾得人心软。可此刻他不笑,上扬的眉眼便显出几分倔强的棱角来。


    “我要留在这里,陪着敖丙。”


    “小殿下稍等。”


    武吉转身出去,不知用什么法子联络了姜子牙。片刻后他回来,对雷震子道:“姜丞相说,可以。”


    他挥了挥手,命人将雷震子推进石洞,又把铁门重重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圈,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雷震子被关在里面了。


    和敖丙一起。


    雷震子站在那扇铁门前,忽然有些茫然。


    他想起了豆蔻。


    那个在产房里流干了血也没能看他一眼的女子,她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被放弃的?是不是也这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等着,等着,却等不来一个人?


    他从未见过的画面,被现实一点一点拼凑起来,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雷震子没忍住,眼角涌出了泪水。


    ……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石洞中待了多久。


    起初那盏小灯还亮着。


    敖丙第一次醒来时,耸着鼻子嗅了嗅:“雷将军?你……你怎么在这里?”


    雷震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敖丙却已反应过来,轻声道:“抱歉,连累你了。”


    雷震子摇摇头:“没关系。”


    他想起自己还有些药丸,平日作战之时备着的,止血的、止痛的、补气血的,杂七杂八收了一堆。他一样一样翻出来,挑着能用的,给敖丙服下。


    储物囊里存的干粮,被雷震子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塞进龙嘴里。


    大多时候,他们不说话。


    为了节省体力,便只是静静地坐着。敖丙不知该说什么,雷震子心事重重也开不了口。


    两人偶尔才聊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今日外头不知是什么天气,你的龙尾巴还疼不疼,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权当排遣无边际的孤寂。


    -


    某一天,灯灭了。


    油尽,芯燃到了头,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了闪,最后彻底熄了。


    雷震子摸黑去找储物囊里的吃食,却发现剩下的已经不多了。药材也对不上症,敖丙的伤势太重,那些寻常的止血药根本无济于事。


    很快,敖丙发起了高热。


    整条龙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喃喃着什么。雷震子凑近了听,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哪吒”、“孩子”、“疼”……


    雷震子走投无路,他扑到铁门边,抓着栏杆用力喊。


    喊武吉,喊杨戬,喊姬发,喊姜子牙,喊任何可能听见的人。他喊了不知多久,喊得嗓子撕裂,喉咙里涌出浓重的血腥味,声音甚至变了调——


    没有人来。


    一个人也没有。


    他绝望地滑坐在地上,望着无边的黑暗。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九转回魂丹。


    那是他下山时师父给的救命仙丹,他一直舍不得用,贴身藏着。


    这大牢里设有封锁灵力的阵法,敖丙手尾还戴着禁灵镣铐,按理说,服下仙丹也无用。可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雷震子死马当活马医,掰下一小块,塞进敖丙嘴里。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视野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竖起耳朵,捕捉敖丙的每一下呼吸。


    呼吸渐渐稳了。


    变得有力。


    ……


    待敖丙又一次醒来,雷震子在不远处发呆。


    他听见龙族动了动,不由得扯出一个笑来,打趣道:“你天天睡,龙也会冬眠吗?”


    话音刚落,雷震子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响亮,响亮得雷震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再一次庆幸敖丙看不见,自己那张脸必定红得没法看。


    可下一瞬,他感到一个温软的身子靠了过来。


    敖丙抱住了他。


    龙将手臂轻轻地环在他腰间,头埋在他怀中。雷震子正想说什么,却觉胸前的衣襟渐渐变得潮湿。


    是泪。


    温热的、透明的,源源不断,落在他的心口上。


    雷震子伸出手,安抚着拍了拍龙的背。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他小时候,想象中母亲会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