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昭通过黑泥感受外部的尘嚣，在震动感缓缓散去时逐渐降下这个笼住二人的黑幕。


    光线透过浅散的黑泥映入眼中，她们回到了一人大厅的位置，脚下地板完整，似乎迹星掏开的那个大洞从未存在过一般。


    眼中光洁但虚伪墙面和景色逐渐散去，破败斑驳的商场景象被剥离出来，如同她们刚造访时那样。


    此前在空中发出穿耳怪叫的灵体，先今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呆滞的停在空中，用五官模糊的面容呆呆的凝望着，成片的假人顾客此刻也荡然无存。


    世界都安静了。


    “能听见吗，诸位？”何汐的声音久违的透过颈处的咒纹攀至脑中，语气中染着些尚未散尽的焦急，“我这边看见灵的反应已经消散大半了，目前现场反应已降回丙级。”


    今昭抬手覆上自己的脖颈处的发光纹路，感受着自己滚动脉搏和丝丝传来的安定的通话声，莫名感觉些许安心。


    “剩下的简单，何汐老师，这次情况特殊，我们申请销毁建筑，您立刻派引路人来现场准备后续维护工作吧。”迹星开口。


    随着何汐的应答声落下，四人相继走出商场开始分头在商场外边撒着石灰粉勾勒线条，计划最后连在一起成为一个圆圈。


    途中莫飒一直跟在今昭身后，欲言又止。


    今昭只是一面撒灰，一面转过身倒着走，盯着她面带愧色的脸，歪了歪头。


    莫飒被盯的发毛，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歉啊，我在一天前便未经你同意向她们定好了这次的煞无论如何都要由你亲自斩杀。”


    她不自然的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不过此前确实没料到这次任务这么特殊，不但性质特殊，煞的成因也不怎么好……”莫飒越说声音越小。


    今昭颇感震惊，心道这就是道德感极高的人愧疚的点吗？她不认为莫飒的做法是错的，相反她很能明白让她独自面对煞的深意。


    她轻轻笑了起来：“我明白的，而且我觉得这工作挺有意思的。”


    莫飒不自在的挺了挺肩膀，抬手将散在建筑内以及今昭身上的武器负重收回自己背上的行囊中。


    今昭刚想说不用如此客气，却发现莫飒的面色一改寻常的朝气冷静，变得异常凝重，并突然抬手将脖子上的通讯符抹去，在今昭震惊的目光中大步向前按住她毫无防备的脖子。


    今昭浑身僵硬，在莫飒立刻的虎口扼住自己动脉的那一瞬，立刻用力尝试将莫飒的手臂推开，但后者却纹丝不动。


    “你和司里的通讯中断了。”玄同悠悠道：“望别死。”


    不用玄同提醒，今昭当然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恼怒和惊惶在脑内乍现，她知道不论这是司里的刻意安排还是莫飒的主观决议，莫飒要杀她，现阶段她绝对很难全身而退。


    莫飒只静默地盯着今昭严重的惶恐，抬起拇指将今昭脖子上的咒纹抹掉，保持着一个能感受对方脉搏但不限制对方呼吸的力度。


    “因为你是魔王，司里会不断考量你的人类立场。”她琥珀般的深色瞳孔紧紧锁住今昭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仿佛会因为面前人的答案而收紧力度掐断她脆弱的脖子。


    莫飒一字一顿的开口：“你会因为这件事，讨厌人类吗？”


    “或者说你喜欢人类吗？”


    今昭投出不解的目光，只颤抖地握住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暗暗和其较劲，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莫飒眼底闪着对答案的期许，但又交织着几分畏惧，她害怕今昭说出让事情走上末路的答案。


    她稍稍收紧了力度，压迫她的咽喉，自己开始开口：“我刚入行时，我发现部分人人类虚伪、贪婪又怨毒，具体又真实的部分人类真的很令人胆寒又厌恶。”


    她逐渐靠近今昭，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说：“但我依旧秉持着我是人类，永远站在人类这边的身份认同。具体的人固然面目可憎，但人类种群的精神和辉煌依旧值得称赞，我愿意为了这个种群不断斗争下去。”


    今昭在逐渐收紧的握力中艰涩的挤出声音：“所以你喜欢抽象的人类？”


    因窒息感，绯色从她的脖颈开始蔓延：“我最讨厌抽象的人类了。”她边说边扯出一个狠戾的笑容。


    莫飒愣住，一时间掐住她脖子的动作僵硬了下来。


    今昭趁她愣神立马挣脱开桎梏，后退两步开始喘气：“我不想骗你，但我确实是恨的，我在这个社会吃了很多苦才长到今天这个样子。”


    虽然今昭并不是实话很多的人，但这确实是她发自内心生出的言辞。


    她从小到大的生活让她一直无法理解，为何有人遗弃孩子，为何人与人之间满揣恶意，为何有人施展暴力践踏生命，为何无依无靠就要不断遭受各种搓磨。


    她在恼怒的回忆中叹了口气：“我觉得人一旦进入人群，就会坍缩成面目模糊的东西，我根本不喜欢抽象的人类。”


    “但我收到了很多帮助，我喜欢具体的人，收留我的院长，自己吃不饱还偷偷把蛋藏我碗里的小屁孩，每次多塞我一个水果的阿嬷，每一个给我一块一块凑学费的好心人……”


    “抽象的恶人与我无关，具体的恶人也不可能和我同路，我只需要去爱每一个具体的好人就好。”


    “当然，我也谢谢你们帮我，你们都是好人。”


    莫飒突然大笑起来，眼里没有惊异，只有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面色从容而又爽朗，语气像个押注全胜的赌徒：“何汐老师，这下司里可以满意了吗。”


    何汐？通讯不是已经被莫飒全然切断了吗？


    今昭看着眼前情景的阴晴骤变，脑内只剩诧异。


    她立刻回头发现唐叙州和迹星正站在自己不远处的身后，两人面色平静又寻常，只是一直抬手抚着自己的通讯纹，五指暗暗用力，似乎稍有异动就会立马抹消符文，切断这场来自司里的监听。


    “我就说她很适合干这行吧，适应良好，司里何必多此一举。”唐叙语气里夹着明显的怨怼。


    迹星搓了搓手上的石灰，晃了晃脚将天组人分头洒下的石灰间隙抹上，朝着今昭和莫飒的方向眨了眨眼：“好啦，离开圈内吧，我要干活了。”


    轰隆。


    漫天火光在石灰勾出圈内展开，建筑立马被吞噬，没有倒塌的声响，只被尽数蒸发，伴随着所有的故事一起化为飞灰，蒸腾着旋转着朝着空中荡去。


    火光映着四人的脸，迹星闭眼似在祷告，唐叙州插着兜吊儿郎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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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站着，只有莫飒面色轻松，徐徐走到今昭面前伸出了手，并递给她一把镶着金色云纹的黑鞘长刀。


    “礼物，正式欢迎你加入星星后援会。”她眼中火光和欣喜在一同翻腾，今昭一把接过长刀一把握住莫飒的手，感受着她干燥有力的手心。


    “等结束我请大家吃饭，就当给今昭赔礼......”


    “小心身后。”玄同的声音冷冷响起。


    脑内警铃立刻大作，下意识猛地回头召出黑泥瞬间在面前摊开。


    嗖——


    今昭余光瞥见两支长枪贯穿飞来，如闪雷般直接击中莫飒的头，鲜红的液体立刻泼出。


    今昭的瞳孔瞬间被满目的血色激地骤缩，来不及发声，突然自己间身前被一支闪电般的水晶尖刺搅碎破开，随即箭头狠狠钉在她的左肩。


    如果不是黑泥卸力，这一定是贯穿伤。今昭瞪大双目开始痛苦的喘息，在剧痛中摊开黑幕保护莫飒倒下的身体，她通过黑泥延展出的神经和触觉感觉到后者湿热黏腻的血浆，以及微微发凉的身体。


    “莫飒！”今昭听见迹星惊惶的大喊队友的名字。下一个毫秒，又是数根水晶射出直冲迹星面门而去，被今昭提前抬起黑泥卸去几分力量后被猛然回头的迹星挥手击碎。


    一波猛攻击之后，今昭颤抖着双肩一边嘶哑的吸气，一边摸上肩上的水晶状物体，发现其光洁的表面正在结晶出不断结出密密麻麻的尖刺。


    她的肌肉不断紧缩战栗，焦急和惊惶先于痛苦袭来，她忍痛大喊：“先给莫飒处理伤口，这东西会在体内生长！”


    说罢她猛的咬牙任由细碎的小刺倒钩出她的血肉，狠狠将其拽住，瞪大猩红双目，一边大肆展开黑泥，一边疯狂的搜索敌情。


    玄同：“左手。”


    今昭立刻根据提示闪身，又是一把长枪插在地上，结晶迅速蔓延。


    “何汐，我们遇到了敌情！”唐叙州的大腿被水晶刺穿，他顾不得处理，颤着身体拖着莫飒的身体开始往旁边建筑移动，留下漫长的血痕。


    “快！立马调人！”何汐语气染上焦急，她死死盯着控制室的画面，她指挥者室内的引路人快速的敲击屏幕调取数据，“没有灵反应，应该是灵师袭击了你们，正在派人支援，最近的送魂师走门到你们那五分钟！”


    “敌人强吗。”今昭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冰寒。


    “两个人，莫飒丧失战斗力，按住我感受到的灵魂量来说你们肯定打不过。”玄同平静依旧。


    今昭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好”字，一手用黑泥糊住正在随即一把捞起正在对着空中混乱开火的迹星朝着老建筑中躲去，在进入的前一秒，一个健硕有力的男人身影突然闪出，带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镰刀纵身劈下。


    地面瞬间斫裂，男人立马继续挥舞起巨镰刀，今昭被迫一把推开迹星，随后卡着距离躲开几下，突然那镰刀像是莫名伸长一瞬，在她后仰时划破她喉头的皮肤。


    男人长了张张扬邪气的脸，穿着黑色紧身战术布料的衣物，将镰刀一把甩在身后，轻轻依依着镰刀：“魔王大人怎么在给缉煞司工作呢？”


    那人眼前狂妄且毫无人性的笑容投射在今昭瞳孔深处，她拳头紧握，想要把那张脸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