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作品:《和二凤陛下梦游天下

    甘露殿的烛火烧了一整天,此刻已有些倦怠,焰心拢成豆大一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案角传来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他转头。


    景颐趴在那堆被他玩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旁边。半块啃剩的枣泥酥、一只缺了耳朵的泥兔子、几颗从御花园捡来的彩色石子、还有一只空了的蜜水盏,盏底还汪着一小摊没舔干净的甜渍。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张着,嘴角洇开一小块水渍,睡前偷喝的那盏蜜水,到底没咽干净。


    这孩子近来不肯回凝云轩。问就是“师父不在,凝云轩没人”,再问就是“颐儿在这里不吵的”,问第三遍,他就开始打哈欠,眼睛眨巴眨巴,下一秒就能枕着奏折睡过去。


    李世民没赶过他,他熟练地把那孩子从案角捞起来。


    景颐在睡梦中熟练地调整姿势,脑袋往他肩窝一埋,两只手攥住他衣襟,腿还不忘蹬两下,把自己挂瓷实了。


    王德悄无声息地打起床帘。


    李世民把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放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景颐翻了个身,抱住被子一角,呢喃了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糖麒麟……”


    李世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再次睁眼时,眼前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景颐是被一片喧嚷声吵醒的。


    这里的喧嚷裹挟着南腔北调的吆喝、讨价还价的争执、孩童追跑的笑闹,还有河水拍打船帮的哗哗声。


    他睁开眼,瞬间惊叹好热闹!


    像把全天下的热闹都倒进了一口锅里,大火煮沸,咕嘟咕嘟往外冒。


    景颐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木桥上。桥是木结构的,拱得高高的,像一弯卧虹。桥面上挤满了人,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老汉、抱着孩子的妇人、摇着扇子的书生。桥栏边蹲着两个卖梨的,正为一个铜板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桥下是河。河宽数丈,碧沉沉的,从看不见的远方流来,又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大大小小的船挤满了河道,有乌篷,有画舫,有运粮的大船,有打鱼的小舟。船夫的号子此起彼伏,橹声欸乃,水花四溅。


    河两岸是密匝匝的店铺、酒楼、茶肆、脚店。酒旗在风中招摇,字号旗幡一层叠一层,红绿相间,把天都遮矮了三分。


    景颐眨巴眨巴眼:“李叔叔?”


    “嗯。”李世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景颐循声望去,李叔叔正负手立在桥边,望着脚下这条奔流不息的河。


    梦里不知怎的,他换了身月白圆领袍,腰系乌角带,像个寻常的士人。他看得有些出神,眉头微微蹙着,似在回想什么。


    “李叔叔,”景颐拽了拽他袖子,“我们好像来过这儿。”


    李世民点头:“是啊,之前梦见的那个赵大哥,就是这里。”


    而此刻脚下的汴京,已不是那时灰扑扑的城池了。


    同一片土地,换了人间。


    “这儿比上次那个热闹。”景颐歪着脑袋看着这热闹的市井,忽然说,“那时候这里灰扑扑的。不像现在。”


    李世民望着这条繁忙的汴河,望着两岸层层叠叠的酒旗,望着桥下那艘正小心翼翼穿过桥拱的粮船。


    “是啊。”他轻声说,“不像现在了。”


    一艘大船正在过桥,那船太大了,桅杆高耸,眼看就要撞上桥拱。船夫们乱成一团,有的收帆,有的撑篙,有的扯着嗓子朝桥上喊:“让开让开——桅杆来喽——!”


    桥上的人不但不让,反而呼啦啦涌到桥边,探着脑袋往下看。


    “收帆收帆!左舵!左舵!”


    “碰着了碰着了——哎没碰着!”


    “好险好险!”


    船帆擦着桥拱的边缘,堪堪滑过。船上桥下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景颐看得眼睛都忘了眨。


    “李叔叔,”他扯了扯李世民的袖子,声音发飘,“这里的船会飞檐走壁。”


    李世民低头看他,那孩子仰着脸,深褐色的眼眸里映着满河船影、满天旗幡、满桥攒动的人头,亮得惊人。


    “那是收帆收得快。”李世民温声道,“不是飞檐走壁。”


    “可是就差一点点!”景颐用手比划,“这么一点点!”


    他拇指和食指捏出一条极细的缝,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想去逛逛吗?”


    景颐用力点头。


    他们从虹桥上走下来,一头扎进那条被各色店铺挤得歪歪扭扭的长街。


    景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吃的,胡饼铺子门口支着大炉,刚出炉的芝麻饼烫得直冒烟,面香混着芝麻香,飘出半条街。


    旁边是家酥酪铺,白生生的乳酪盛在粗陶碗里,浇一勺琥珀色的蜂蜜,引得几个小童扒着柜台不肯走。再往前是蜜饯摊、蒸糕摊、灌肺摊、水饭摊、炙肉摊……


    灌肺是什么?景颐盯着那摊子看了半天,只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些白生生的东西,实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赶紧拽着李世民往前走。


    走到一家糖画摊前,他走不动了。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正握着一柄铜勺,手腕翻转,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流淌成一只振翅的凤凰。


    景颐看着那只凤凰,又看看老汉脚边那一排成品。兔子、蝴蝶、锦鲤、如意,一只比一只精巧,一只比一只晶莹剔透。


    他的脚牢牢钉在原地,李世民低头看他。


    “想吃?”


    景颐咽了咽口水,诚实地点点头。李世民从袖中摸了摸,空的。


    这是梦,他没带钱。


    景颐眼巴巴地望着他,李世民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看可以。”


    “但不买。”


    景颐的嘴慢慢瘪起来。


    正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两枚铜钱拍在摊上。


    “来只麒麟。”


    李世民与景颐同时转头。那人是个二十多的年轻人,圆领青衫,头戴软脚幞头,面容白净,眉眼含笑。


    他见两人望过来,拱了拱手,笑得坦坦荡荡。


    “在下苏轼,字子瞻。”他说,“方才在桥上观船,见小郎君生得灵秀,忍不住跟了一路。”


    他顿了顿,看向景颐。


    “小郎君,你方才可是说了‘要是能有只糖麒麟就好了’的。”


    景颐眨眨眼,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出口了。


    苏轼蹲下身,与景颐平视。


    “糖麒麟可不好画,”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机密,“凤凰一天能画十只,麒麟三天未必画得出一只,这老伯今日若能画出麒麟,往后就能涨价。”


    他指了指摊主,又指了指自己,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所以我这钱花得值。”


    摊主吹胡子瞪眼:“老朽画麒麟三十年!谁说画不出!”


    他抄起铜勺,狠狠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抖,一只憨头憨脑的小麒麟在石板上成了形,额心还点了一点金粉。


    苏轼鼓掌。


    李世民嘴角微微扬起。


    景颐捧着那只糖麒麟,看看摊主,看看苏轼,又看看李世民,眼睛盛满了喜悦。


    他舔了一下麒麟角,又舔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整只麒麟举高,对着日光端详。


    “李叔叔,”他认真地说,“这只麒麟没有颐儿好看。”


    李世民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苏轼已经笑出了声。


    苏轼决定请他们吃饭。


    他在河边一家叫会仙楼的酒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窗子推开,正对着汴河。


    “这儿视野好,”他把菜牌往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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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一推,“还能看见虹桥过船。方才那艘粮船算小的,等会儿有艘运茶的,桅杆比桥还高半尺,那才叫惊险。”


    李世民接过菜牌,却没有看。


    他在看苏轼,他很像一个人。


    不是眉眼像,是那股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藏不住的光。


    他曾经远远地见过另一个这样的人,也是酒楼,也是临窗的雅座。


    那个人喝得半醉,把佩剑解下来当镇纸,在桌上铺开一张皱巴巴的诗稿。旁边坐着个戴绿帻的老者,笑着把自己的金龟搁在案角。


    “酒来!今日当为吾友尽兴!”


    那个人仰头大笑,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李世民站在楼下,隔着喧哗,隔着梦与醒的边界。此刻,他看着苏轼,这个人身上,有和那人一样的光。


    “李官人?”苏轼对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没有合胃口的菜?”


    李世民收回视线,他把菜牌推回去:“你来点。”


    苏轼也不推辞,接过菜牌,熟门熟路地报出一串菜名。


    “签菜来一份,拨霞供来一份,鱼要鲈鱼,紫苏多放些。再要一盘蟹酿橙,一份煿金煮玉,酒要羊羔酒,温一壶来。”


    小二飞快地记着,点完又问:“客官几位?要不要尝尝今日新到的河豚?”


    苏轼摆手:“河豚不点,有孩子呢。”


    他指指景颐。


    景颐正趴在窗台上,望着楼下那条被各色食摊挤得水泄不通的长街。


    “糖葫芦!”他忽然指着街角,声音发亮。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正被一群小童围得水泄不通。


    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袖子,又看看苏轼。


    苏轼已经站起来。


    “我去买。”他笑得眉眼弯弯,“小郎君要几串?”


    景颐伸出三根手指。


    “三串。”他认真道,“颐儿和李叔叔还有苏叔叔一人一串。”


    苏轼应声下楼,李世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叫苏轼。”


    楼下传来回答:“对!眉山苏轼!”


    “字子瞻?”


    “是!”


    “……号呢?”


    楼下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带着笑意飘上来:“还没想好!李官人有什么建议?”


    李世民唇角微扬。


    “没有。”他说,“你自己想。”


    苏轼大笑着出去了。


    李世民靠在窗边,望着汴河上往来的船影。他想,他只在梦里远远地望见过那个人。


    不知道他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写过多少诗,醉过多少回,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金龟换酒,不知道他老了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他有没有碰上那个兵荒马乱的时期。


    “李叔叔?”景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台边爬下来,正仰着脸看他,深褐色的眼眸里盛着一点困惑。


    “李叔叔,”他小声说,“你在想谁呀?”


    李世民低头看他。


    “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说。


    门帘响动。


    苏轼拿着三串糖葫芦回来了,景颐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哒哒哒跑上前,接过自己的那串,幸福地咬下一颗。


    “谢谢苏叔叔!好甜!”


    苏轼在窗边坐下,也咬了一颗。


    “这家的糖葫芦用的是汴河运来的新蔗,”他说,“比川中的甜。”


    李世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享受此刻的神情。


    他忽然想知道,那个醉酒的狂客,是不是也这样。


    也这样坦然地、不假思索地,给萍水相逢的路人买酒,也这样坐在窗边,对着满河灯火,随口念出自己还没想好下一句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