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时光(新增)

作品:《惹祸

    印城猛地惊醒。


    车子在静止。


    前大灯照着花坛。


    副驾光线不明。


    他右手成拳,拇指不自觉按压食指凌乱的痕迹,是祈愿留下的,不止一次的咬痕。


    “做噩梦?”邓予枫忽然出声。


    印城意识到身在自家小区。


    邓予枫开车将他送回来。


    这些天,这帮人轮流看守他,仿佛他会出什么事。


    印城不会让自己有事,他得照顾祈愿,得找到真凶,让法律惩治对方的邪恶。


    “梦什么了,一头汗?”邓予枫奇怪,“不会,梦到祈愿结婚吧?”


    印城停止摩擦右手食指,摇头,“她结婚,算什么噩梦。”


    他梦到,她创伤后应激障碍又发作,但自己不在她身边……


    过去五年,他反复梦到她这样。


    也很难想象,她靠咬他才能镇静下来的模式,有没有发生新的变化,或是,别的男人取代他,成为她的港湾?


    印城不自觉痛苦皱眉,车厢昏暗,隐藏他的情绪。


    “明天别看着了,我得上班。”年假结束,印城准备回归正常,祈愿那边,他会下班过去,再空出节假日……


    他总感觉,她需要他。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邓予枫点头。


    印城下了车。


    往家走。


    邓予枫看着他背影进了楼道,才踩油门离去。


    此时,是夜间九点一刻。


    邓予枫往回开时,忽然接到申东源电话。


    “你送印城到家了?”


    “对,看着他进楼道,对哥们我还不放心啊,一定不会让他有事的。”


    “那你最好,不能让他有事的,把他接来人民医院。”


    “怎么了!”邓予枫正开到半道上,听到这话,立马靠左道行驶,准备随时调头,回市区。


    “祈愿病了……”申东源语气变得低迷。


    “啊?”邓予枫大惊,“今晚上不还好好的嘛,对印城手起刀落的!”


    “你谨慎处理这件事,千万不要让印城开车。”申东源命令,“听到吗。”


    “知知道!”邓予枫顺利调了头,马上往市区赶,他不敢耽搁。


    申东源很少有严肃命令的时候。


    他大学四年跟印城在同一个城市,对印城的事了如指掌,其他人全都从他嘴里听两人的纠葛。


    申东源虽然不背后说小话,只阐述基本事实,但大家根据事实给祈愿戴了魔女的帽子,怪她经常不分轻重召唤印城。


    今晚,是申东源,一改往日抗拒,要求将印城带去跟祈愿见面。


    还要求不让印城开车。


    这相当于,作战经验丰富的老选手,对邓予枫这个新手,予以战前指导,邓予枫哪敢马虎。


    ……


    印城洗澡时,刮破自己下巴。


    厚厚的一颗血点,刺眼的堆在下颚。


    拿手指抹去。


    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洗完澡,到饮水机前接水,竟然打破一只水杯。


    望着满地的碎片,他怔然。


    几秒后,重新拿杯子,接了半杯水,饮尽。


    一地狼籍没管。


    回到客厅。


    落地灯照着茶几上高高累起的数堆案卷。


    从上层取了一份,打开……


    八年前的冬夜,扑面而来。


    雪地凌乱。


    她躺着的方向,外套上的掌纹,远处街头模糊打来的光影……


    每一个细节,都在印城脑海里放映。


    案卷已经被翻出毛边,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他重新拿笔在一小块空白处,画出半枚等高线掌纹。


    凶手的这半枚掌纹留在祈愿外套下摆,检测出化学试剂残留……


    忽然,门铃大作。


    印城心一紧,看向门。


    未开主灯的屋子相当昏暗,门洞处发出焦躁动静。


    合上案卷。


    印城起身,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到邓予枫去而复返的脸。


    他打开门。


    邓予枫赶得气喘吁吁,身为特警,体能优秀,能出现这种焦躁,事情显然非同小可,“……去趟医院?”


    他语气却带着笑,摆出一副尚能把控的姿态。


    印城眸光转瞬暗沉,像绑了千斤石头跌落深渊。


    今晚的一切都成预兆,刮破的下颚,打碎的玻璃杯,忽然被砸响的门铃——


    汇成一句事实。


    “祈愿……病了。”


    ……


    祈愿和印城算青梅竹马。


    她自有记忆以来就认识他,但他是个富家公子,去省城生活了好些年,直到高中才稳定居住在湾县。


    祈愿觉得他不笨,相反特别聪明,是天生的学习苗子,可惜被家里养坏了,人生缺乏志向。


    作为发小,她不能看他走歪。


    对他学习特别上心。


    她管他的同时,他也在管她,连带水给杨梵这种小事,都被他吵翻天……


    为什么给除了我以外的人带水?


    小卖部姑娘说他水忘了拿。


    她不会自己送?


    你也在打篮球,我刚好带过去。


    我成了“刚好”,他是“必经”?


    你有毛病?我生气了!


    祈愿转身就走。


    那天夕阳寻常,洒在校园放学必经的梧桐大道上,橘红橙黄光影交错。


    他带着一身运动过后的汗味,狼狗一样气势恢宏跟在她身后。


    祈愿明明走在前头,却像被掌控住了一样,很受他影响。


    有时候她也觉得莫名其妙,印城怎么就对她管天管地起来了?是跟她一样,对他开始管天管地时,他同时发力的?


    不,她后来想明白,是印城先发力的。


    在很小时,两人同吃一块麻球,胸前别着口水巾开始,他就对她将零食分给别的小男生的行为,闹鸡飞狗跳。


    高中后,变本加厉。


    祈愿没理,径直往小卖部走。


    小卖部的姑娘在本校上高二,比祈愿小一届。


    祈愿将水还给站在柜台后的姑娘,说自己被人拦住了,没办法帮她送给杨梵,而且杨梵好像早就走了。


    小姑娘满脸通红,忽然,害羞笑了,很小声说了谢谢,拿走水就回房间,连铺面都不管了。


    祈愿还想买点文具,看她那样,挺莫名其妙的。


    印城却笑,又对她说了声,以后不准给别人带水。


    祈愿烦死了,转身朝他穿篮球背心露出来的左膀扇了一掌,给她手心都打痛了,他却毫发无伤。


    气呼呼出了小卖部,他跟在后头,像小狗。


    我不允许,听到没。


    你嘴巴里能说点别的吗。


    能啊,你不答应,我就亲你。


    他疯了……


    夕阳那么热,祈愿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什么。


    他忽然跳到她面前来,两手撑膝盖,从下往上的看她微垂的通红脸。


    他笑眼很亮,像夺了夕阳的璀璨,安在自己的眼睛里头,他又把这绚烂通过他眼睛送给了祈愿看。


    祈愿呆了瞬,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骂流氓。


    印城不急不缓直起身上,笑眯眯地,本来就想亲你。


    啊啊啊啊!


    祈愿羞臊地手足乱舞。


    他将她两臂一扣,笑音清朗,好愿愿,总有一天亲到你……


    如果画面能一直停这里就好了。


    可回忆见缝插针,忽然由夏变冬,绚烂夕阳变冰寒大地。


    笑起来有酒窝的小卖部姑娘脖子上戴了一条“红围巾”死在拐角处……


    祈愿能看到她的“红围巾”特别鲜艳……


    虽然没有去过现场,可仿佛真实到了自己就是亲历者。


    看着凶手作案……


    她想救她,她多想救她……


    她无能为力……


    她只是幸存者……


    祈愿……


    祈愿……


    印城来了。


    祈愿……


    听到吗。


    “祈愿!”抢救室内,众人呼唤着。


    非常凌乱的声音。


    “祈愿!”有周弋楠的哭声。


    “祈愿……”申东源这一刻,被悔恨自责包围。


    唯独印城没有声音。


    病床狭窄,她缩在白色被内,双手紧紧护住身体。


    他左手抚她脸颊,理她散落脸庞的湿发,拇指反复擦去一颗颗汗珠,他的指纹摩擦她的皮肤,轻轻的细腻的又重重的。


    他眸光湿润,望着她,右手食指从她额头,轻刮到鼻梁,唇珠,然后进入她齿间。


    祈愿忽然动了一下,像惊醒一般,接着,猛然咬住他食指,两手也从小腹抽回,从床沿一直到探到他的小臂,扣紧如泄愤一般,咬到出血,血珠染红她唇……


    噩梦中的画面,忽然转回夕阳绚烂,他来接她下补习课。


    怎么才来?她佯装不高兴。


    好愿愿,给你买零嘴才晚了,要不,给我亲一下,我磕头给你认错。


    你疯啦……你坏……


    你最坏了。


    印城。


    都是你的错。


    你也要跟我一样疼才行。


    ……


    祈愿安静了。


    蜷缩的身体彻底松软下来。


    脸色也从苍白转为酒后的醉红。


    印城将食指从她齿间抽出来。


    甩了甩。


    血珠滴了一串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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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


    他眉心紧皱,却不是多在意手指的伤口。


    伸左掌抚摸她逐渐干爽的脸颊,用拇指仔细描绘她的眉眼。


    她只有在这样时才任由他抚触。


    印城希望她清醒伶俐,用一切言语行为对付他,只是不要这样子……


    五年里,她发作过几次?


    是今晚电话的原因?


    让她想到不好的过去?


    如果是这样,他一直期盼的让她打自己电话的愿望,不如就彻底破灭。


    “别动,帮你处理下伤口。”秦晴拿了医疗托盘过来。


    印城抽回自己手,摇首,表示不用。


    其他几个都站在原地发愣。


    祈愿的样子,吓到每个人。


    印城不想多解释,俯身,将她从病床捞入怀中。


    抬下颚,示意周弋楠将自己的大衣给她包上。


    “哦……哦!”周弋楠惊魂未定,擦擦泪,将他提前脱下来的大衣,从病床上拿起,包到祈愿身上。


    祈愿安静靠在他胸膛,这会儿,才像个真正的醉酒人,神态已经不复痛色。


    ……刚才该不会是一场梦吧。


    周弋楠心里不自觉的发问。


    不止她这么想,邓予枫心里也直打鼓,不由地拿眼神无声问申东源,大学那会儿祈愿就是这样疼着才喊印城过去的?


    而申东源则一言不发,神色愧疚。


    邓予枫不问了,申东源这神色就代表了回复,他在后悔当年给祈愿打的那通电话了,如果祈愿真是今晚这种情况,那也太特殊了……


    到底发生什么?


    三个外人,满腹疑问,静静跟在印城身后。


    夜深的医院走廊,灯光冷白,往外走时,明显能感觉外头的寒风逐渐逼入。


    印城只穿着毛衣的背影,沉默而伟岸。


    手上抱着的女人,前一刻还在垂死挣扎,这一刻却像睡着一样,十分安分的由他带着,逐渐走入夜间的寒风。


    周弋楠提前跑出去,要去开车。


    印城却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径直出了急诊大厅,往医院大门走去。


    祈愿姑妈家,就在对面。


    夜间十一点多,新区一切都是安静的。


    安静的医院大门,安静的斑马线,安静的小区。


    印城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羸弱,几分钟就到达她家楼下。


    要送她上楼了。


    这时候,一晚上不见人影的陆与熙却从楼上下来。


    印城眼眸一眯,停在路灯下。


    一路上都憋着不讲话的周弋楠此时火气一窜,低斥,“你去哪了——一晚上打不通电话!”


    陆与熙急匆匆跑来,看到祈愿在印城手上,非常惊讶,紧接着伸手要抱回,却被印城侧身避开。


    他一怔,隔着路灯灰白的光,瞧他。


    印城可以说是面无表情,没有怀抱着别人未婚妻的不适,也没有被当事人未婚夫瞪着的半丝畏怯,就冷冰冰的像陆与熙是空气。


    但陆与熙毕竟不是空气,虽然是祈愿花钱雇来的,得有职业道德,于是,一本正经,“谢谢你送祈愿回来,把她给我。”


    “我问你去哪了!”周弋楠发火。


    申东源和邓予枫也奇怪,甚至有点儿戒备地盯着这个算是陌生的男人。


    原本来说,祈愿未婚夫得相当有底气,被她选择的男人必定万里挑一,但陆与熙是雇来的,今晚身在何处还有点不可说……


    也就势气不足,强笑。


    “我在湾县逛了逛,想给家里人买点礼物,来时太匆忙,什么都没准备。”


    “手机为什么不接?”周弋楠不敢轻易把祈愿交给莫名其妙的男人,这人和印城比差远了,印城她知根知底,陆与熙到底什么来路只有祈愿自己知道。


    祈愿现在喝醉了,意识不清。


    陆与熙轻咳一声,“我说手机被偷,你相信吗。”


    “让开。”印城淡淡说了两个字。


    这是他赶来医院见祈愿到现在,唯一说出的话语。


    一出声。


    才听出他嗓子就像坏掉一样,哑到不行。


    也不知道在陪祈愿的时候,用了多少心血陪她一起痛。


    周弋楠怕事态恶化,对陆与熙说,“你让他抱上去。祈愿喝醉了,不舒服,别乱动她了。”


    这是最好的台阶。


    印城现在表面看着没什么事,心里指不定有多惊涛骇浪,万一被刺激到冲撞起来,场面不好收拾。


    “我一定不让呢。”陆与熙语气充满火药味,“早就想说,发小有发小的位置,夺权我这个未婚夫算怎么回事?”


    “……”印城这才正视陆与熙,一路走来的平静神态消散,双眸润而亮,有火光,有蔑视,“……未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