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我觉得少林蛮好。”


    许星燃咬了一口苹果，十分自然地接话：“整整二十个门派，我眼睛都看花了！干脆不想了，直接选个老招牌，肯定不会出错。”


    答话时，许星燃的心思通透如明镜。


    很明显，顾青禾在转移话题。


    纵使旁人看不出来，他和顾青禾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这一点？


    但他的青禾哥哥既然不想聊，总归也不是在生他的气，那许星燃就尊重顾青禾，不再探究。


    毕竟他只是顾青禾的弟弟。


    闻言，戴细边银框眼镜的青年下意识点点头，几秒后，又摇了摇头。垂在脸侧的镜链随之不住晃动。


    “可少林寺里都是和尚吧？”顾青禾迟疑开口：“吃斋、剃度、念经，燃燃喜欢这样？”


    许星燃略一沉吟：“还行，就当在游戏里磨炼了。”


    “嗯……”


    顾青禾仔细打量着许星燃的神情，眸色渐深：“打游戏不冲着玩，怎么还要磨炼？燃燃，游戏里有人欺负你，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青禾哥，怎么净瞎操心？”


    许星燃吃完苹果，笑嘻嘻取过湿巾擦手，而后抱住顾青禾纤细的腰，靠在对方膝上撒娇：“你就放心嘛！我这身手，放到游戏里简直是降维打击，不欺负别人都不错了，还能让别人欺负？”


    饶是顾青禾原本神情紧绷，听到这里，也忍不住被许星燃嘚瑟的小模样吸引，跟着笑了起来。


    “当然不会。”顾青禾柔声回应，平日冷淡的桃花眼弯起，盈满莫名情愫。


    晚饭过后，二人照例说了会儿话。直到顾青禾眉眼间出现淡淡困意，方在许星燃的催促声中起身，离开病房。


    月光皎洁，映照着大楼下孤零零的纤长身影。


    许星燃强撑起疲惫躯体，倚在窗边，久久凝望着那道影子，强压在心中的酸涩滋味翻涌。


    如果他不曾出过意外，如果他的双腿依旧健全，那该多好？


    这样更深露重的夜晚，正适合他名正言顺送顾青禾回家。走过街头，穿过小巷，在某个公园的角落忽然生出比较念头，争相把地上枯叶踩出“咔擦”脆响，最后四目相对，在同一时间默契笑出声。


    而不用像现在这样。


    哄着他，顺着他，像是捧了一尊易碎的琉璃，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磕破了、摔碎了，连问个游戏里的门派都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他那敏感脆弱的自尊心。


    许星燃喜欢顾青禾。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想成为恋人的那种喜欢。


    这没什么好稀奇的。顾青禾温柔高洁，好似天上明月，平等照耀着每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孩童。对顾青禾动心，实在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了。


    但许星燃并不打算将这件事告诉顾青禾。


    至少，在他有希望治好腿之前，绝对不会向顾青禾坦明。


    许星燃希望顾青禾有朝一日爱他，不是发自同情，不是出于怜惜，更不是由于舍不得割舍亲情而牺牲自我，只是因为纯粹的爱慕而选择回应。


    他想要顾青禾心甘情愿与他在一起。


    一夜长梦。


    翌日醒来，许星燃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进入康复室做例行训练。


    训练结束后，他单独叫住其中一名年龄相仿的医生，简单描述游戏中遇到的状况。


    “楚医生，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剑网三？”楚医生的语气起初有些诧异，但很快被专业口吻取代：“许先生，其实您也清楚，游戏里的身体可以正常行走，只是您还没转过弯来，或者说，缺了点契机。”


    “契机？”


    “没错。”楚医生颔首：“当您的潜意识认识到这是游戏，而不是现实时，大脑中的防御机制就会松动。这便是您的契机。”


    许星燃若有所思：“修正潜意识？听起来有难度。”


    “您不用想得太复杂。”楚医生道：“全息技术的实质是对人体感官的欺骗。您要做的不过是抛开理性，投入感性，凭您的直觉去相信这场骗术，享受这场骗术。”


    一直到登陆游戏时，许星燃仍在思索楚医生的建议。


    一边想，一边轻车熟路与再来镇的少林寺接引人攀谈，成功坐上前往少室山的马车。


    按理说，少室山位处中岳嵩山，与扬州相隔何其远？


    偏生马车刚驶离再来镇，仅一眨眼的工夫，白光闪过，眼前居然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许星燃一把掀开车帘，眯着眼探头往外看。


    无数辆和他规制相似的马车正源源不断凭空出现，连驾驶者的面貌都与他这辆的车夫几无二异。而少室山脚人来人往，行人如织，却没有任何一人对这等奇景提出异议。


    此处的确不是现实世界。


    这里是大唐，是由数据洪流构成的一个全息世界。


    在这儿，他尽可以忘记那些挥之不去的阴影，重新做回自己。


    “劳驾，停车！”


    许星燃忽地扬声高喊。


    一小时后。


    少林习武场。


    十余名玩家早已站定，偷偷打量旁边老神在在的裁判慧峰，忍不住交头接耳。


    “怎么十二点场的试炼还不开始？”


    “你没听说吗？有个神人不肯坐车上山，非要徒步过来，连带好几个萌新以为有什么深意，跟着下车硬走。”


    “哈？有病吧！游戏里还要卷，装给谁看呢？”


    凭毅力起床的周放匆忙上线，刚踩点赶到新一轮梅花桩试炼现场，就听到了未来同门的抱怨声。


    听到议论，他同样皱起眉，对那位传说中的“徒步哥”产生不满。


    他们少林收弟子，既看诚心也看天赋。直白地讲，跳不过梅花桩，说什么都白搭。


    这位大哥倒好，还没入门，就迫不及待作起秀了？心态如此浮躁，怎堪大用！


    “师兄，不如我们先开始吧？”


    仗着混过脸熟，周放大剌剌凑到慧峰跟前。


    慧峰瞥了周放一眼：“[铁浮屠]施主，你还没有入门，莫要叫贫僧师兄。”


    周放笑嘻嘻道：“师兄啊，这不是早晚的事吗？昨天正式试炼结束后，我独自留下来加练，足足四十九根梅花桩，跳过前四十根已经不成问题。剩下九根，今天就把它拿下！”


    话音落下，身后果然响起其余玩家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铁浮屠？这ID好耳熟？”


    “网上那个很有名的少林寺虚空传人啊！号称平时吃斋念佛，还练过北拳来着。”


    “听说人还行，挺讲义气，让他当咱们少林大师兄，我是服的。”


    周放收起支着的耳朵，嘴角微不可见上扬。


    唯有慧峰依然不假辞色：“施主慎言。另外，佛门有佛门的规矩，贫僧不可能破例。”


    “可是……”周放还想尝试争取。


    就在他们僵持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车轱辘声。


    守在习武场的众人皆怔了怔，循声抬头。


    迎面而来的是一名玩家，衣着朴素，络腮胡，腰间别了个卷轴似的古怪武器。


    他牵着马，磕磕绊绊行走着，动作生疏到了极点，仿佛跟自个儿的手脚刚认识。


    头顶三个大字，夜归人。


    其他没看过视频的玩家尚且没太大反应，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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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善，对着迟到的夜归人指指点点。


    站在最前方的周放却一下子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感觉三观都在遭受冲击。


    夜归人！？？


    他不是蓬莱弟子吗？


    如果不是蓬莱弟子，为什么可以驱使玄雕，命令那畜生并肩作战？


    如果是蓬莱弟子，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入门，甚至出现在少林寺？总不能是来拜师的吧？


    对，拜师……


    一道灵光倏忽闪过大脑，周放后知后觉擦掉额头冷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倘若夜归人也来拜师，那他在《剑网三》的少林首徒名号还能保住吗？


    至于对方一副手脚不稳、随时要摔倒不起的模样，周放完全没放在心上。


    开玩笑，那可是夜归人，以一敌十衣角微脏的夜归人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羸弱废物？装出这种样子，肯定是存了扮猪吃老虎的心思，想让大家放松警惕。


    他周放才不上当！


    对于这名陌生人的心思，许星燃完全不了解。


    他半路下车，牵着马绳徒步，以这种方式强逼自己向前走。最开始百般不灵，被马儿拽得东摔西跌，好不狼狈，要不是有小月的友情凝血膏支援，连血条都得摔空好几回。


    所幸摔得多了，便逐渐不以为意，慢慢放开手脚，竟真让他找回一点走路本能。


    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上了少林寺，甫一抬眼，就看到对面站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身量极高，目测将近一米九左右，此时抱着铁杵似的粗大臂膀瞪他，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


    什么情况？又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得罪人了？


    等等，他为什么要用“又”？


    “人到齐了，现在总能开始了吧？”大汉冷脸转身，催促起点附近的僧人。


    僧人摇头：“还未齐，施主且再等等。”


    “有没有搞……”


    大汉一瞪眼，就要冲动理论，结果话语被再度响起的车轱辘声淹没。


    与此同时，远方传来一道喜出望外的高喊。


    “恩——公——”


    紧接着，某道辣眼睛的彩色身影出现，三步作两步走，迅速小跑到许星燃身边，顶着猴子屁股似的大红脸，冲他直笑。


    许星燃不忍卒视，敷衍地笑了笑，随即把头扭到另一边。


    可惜令他烦躁的存在没注意到这点，反倒愈发热情地扯住他衣袖，语气中流露出一股自然亲昵劲儿：“恩公啊，昨天咱们在再来镇分开，都没说过要去哪儿拜师的，今天居然会在少林碰到！怎么会这么巧！莫非真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缘分？”


    许星燃无奈叹气：“哥们，求你别说的这么恶心。还有，能离我远点吗？”


    “啊？”昼晴客眨巴眼睛，兀自没反应过来。


    许星燃见他没动作，就自行扯出衣领，率先往后走了几步，与昼晴客拉开距离：“我不爱跟人有肢体接触。还有，这里是梅花桩试炼场，不是叙旧的地方。比赛场上没有朋友，只有对手。”


    “哦……”昼晴客低下五颜六色的头，总算表现出些许受伤样。


    许星燃见状，倒在心里狠狠松了口气。


    天知道，他对这位神人的自来熟程度有多头疼！真巴不得神人能趁早退回社交正常范畴，当个普通躺列好友。


    毕竟他玩游戏是为了治腿，对交友什么的毫无兴趣。


    昼晴客消停下来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名徒步玩家，互相搀扶着，在原地呼哧呼哧喘着气。


    慧峰并没有给新玩家腾出休息时间的意思，面无表情扫视一圈，当即宣布——


    “各位，试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