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村，大树下。


    最近几小时内名声大噪的夜归人站在NPC陈月旁边，两人一问一答，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玩家们路过时，总是忍不住投去好奇一瞥，顺便观摩对方骑着的帅气骏马。


    许星燃知道，理论上，这个距离不足以让其他人听到他和陈月的对话。


    但他依旧焦躁，无法控制地为那些注视心烦意乱。


    万一呢？万一就是听见了，获悉陈月对他下的判断，从而看清他的窘境呢？


    许星燃不在乎因此遭到恶意针对，他更接受不了的是同情。


    被当成坚韧乐观、努力对抗命运的艺术品，放置在大众乃至于亲朋饱含泪水的动情目光下，任人欣赏，予以同情。


    这种处境，许星燃在现实世界体验得够多了。


    譬如摔下单杠后，他看过网络论坛上的风向。最开始，不乏口诛笔伐的网友，认为他出现重大失误，就是菜，是害中国队夺金失败的罪人。结果，言论出现没多久，就被“许星燃已经瘫痪了不要这么苛刻”“针对一个伤残人士不觉得害臊吗”等大众言论淹没。


    可掉杠是事实，菜就是菜。


    就因为他成了残废，所以连被当作正常运动员评判的资格都剥夺了吗？


    这对他来说，何尝公平？


    而在许星燃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同时，陈月仍然没有停止她的诊断。


    “大哥哥，如果你信得过小月，要不要先坐下来，让小月好好看看呢？爹爹一会儿也……”


    “够了！”许星燃蓦地大喝一声。


    喝罢，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忍怒火，对陈月勉强扯出笑：“小月大夫，我的身体我最清楚，不可能真的生病。有劳你担心了。”


    陈月眨了眨眼，第一时间没有接话。


    过了几秒，才歪着头，以天真无邪的语气道：“原来是这样，难怪看不出受过外伤的痕迹。大哥哥，你其实不是腿疾，是心疾。”


    驻留时间太长，眼看着引起越来越多人的注意，许星燃面上不显，心中愈发着急。


    他语速飞快，迫不及待想结束话题：“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没有病！小月姑娘，今天来找你，主要是因为快离村了，想来打个招呼。现在招呼打完了，没其他事的话，就此别过！”


    陈月没有拦他，只是站在原地，小大人似地平静陈述：“大哥哥，医身要先医心。你的心没治好，就算离开稻香村，又要怎么闯荡这个江湖呢？”


    顿了顿，见许星燃不搭理，径直调转马头要走，终是妥协般叹了口气，将人喊住。


    “大哥哥，等一下！


    她迈着小短腿快步上前，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努力递向许星燃：“这是小月自己做的药膏，送给大哥哥。一路平安！”


    许星燃看清了陈月的眼神。


    这位未来的北天药宗小宗主，此刻目光清澈，既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也不含自以为是的担忧，唯有稚子式的纯粹祝福。


    他心中微动，接过纸包：“抱歉，小月姑娘，我刚才没控制好情绪。谢谢你的药。”


    陈月一笑：“没关系的，大哥哥。我们有缘再见。”


    【系统】您获得了：[陈月的友情凝血膏]。


    [陈月的友情凝血膏]


    类型：回复品


    使用等级：1级


    效果：立刻恢复200点气血值，可在战斗中使用。每次使用需间隔2分钟。


    告别陈月，与村口的车夫对话后，许星燃吃力撑离坐骑，坐到离村的马车上。


    在等待发车的过程中，回想起陈月的话，不禁怔怔发起了呆。


    他确实没有逞强说谎。


    刚进游戏的时候，许星燃就试过，他这双由电子数据组成的腿没有任何问题。


    之所以走不动，是因为他还没有习惯正常人的走路方式。或者，更准确地说，即便脱离现实世界，来到虚拟的全息游戏，他在潜意识里仍定认为自己是个没用的残废。


    这就是陈月口中的心病吗……


    许星燃垂着头，脸部埋进阴影里，缓缓握紧了拳。


    然则，就在他兀自发呆的当口，身下马车突然震动，发出“乒铃哐啷”的一阵响。


    许星燃微怔，循声抬起头，恰好看见某道花花绿绿的身影强行挤上马车，一屁股坐到他边上。


    “恩公，这么巧！咱们又见面啦！”


    有过一面之缘的“颜料罐”凑过来，弯着笑眯眯的眼睛，语气格外欢脱。


    “这马车……能两个人坐吗？”许星燃从方才的沉重情绪中抽离出来，对“颜料罐”的奇葩操作感到疑惑。


    在平行时空体的记忆中，马车应该是人手一辆才对，居然还能蹭别人的车坐？


    “哎呀，有钱能使鬼推磨嘛！给车夫送点钱，贿赂一下不就行了？”“颜料罐”不以为意地一摆手：“恩公啊，为了和你搭一辆车，我把做任务攒的全部家当都送给车夫了！你要对我负责呀！”


    还有这种操作！


    那可是新手期的珍贵启动资金啊！怎么会有人奇葩成这样，随随便便就把资金拱手送出去？


    许星燃对“颜料罐”的做法很是无语，但不好说些什么，便在沉默片刻后道：“你放着自己的车不坐，非要跟我挤一辆干嘛？”


    “恩公，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还没加好友呢！”“颜料罐”做了个特别委屈的表情。


    可惜，在诡异脸型加持下，委屈得像张表情包。


    许星燃嘴角抽动，艰难止住笑意：“加好友？没这个必要吧。我习惯一个人，没有看风景截图的爱好，而且很穷，对外观不感兴趣，跟你玩不到一起。”


    “那太好了！咱俩敢情互补啊！”


    没想到，“颜料罐”听了他的拒辞，非但不觉得沮丧，反而兴高采烈地一拍手，变得更加热情了：“你习惯一个人，我习惯两个人。你不喜欢截图，我的截图技术正好很棒，能帮你多拍点照片。你买不起外观，但我浑身上下没别的优点，穷到只剩下钱了！买的外观可以分你一半啊！”


    许星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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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请问，“互补”是这么用的吗？


    “哎呀，恩公，你就给我一个好友位嘛！”


    分明许星燃脸上没做任何多余表情，偏偏“颜料罐”就像看出了他的态度松动，顶着喜庆的脸笑嘻嘻靠过来，继续劝说：“都是哥们儿，给一个好友位有什么关系？你救了我，我给你通风报信，咱这么有缘，肯定得认识一下吧！”


    说话间，甚至殷勤收集了车上散落的马草，堆到许星燃身下，好让他靠得再舒服些。


    紧接着。


    【系统】[昼晴客]已加你为好友，你需要加对方为好友吗？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颜料罐”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实在打得许星燃没脾气。


    看着眼前跳出的好友申请，他无语地揉了揉额角，按下确定键。


    【系统】[昼晴客]已加入好友列表。


    在一众冒着危险红光的劲敌中，昼晴客成了唯一正常显示名字的玩家。


    不过，比起这诡异的一幕，许星燃更在意另一件事。


    “昼晴客？”他不无诧异地扬眉，重新看向同车人的眼神暗含审视：“这么巧？你也是三字ID？”


    捏了这么抽象的脸，结果取了个文绉绉的ID，还跟他十分相像，未免太可疑了！


    在他警惕的注视下，昼晴客有些僵硬地抚了抚左肩长发，尬笑道：“是、是啊！我就说咱们有缘分的，你看，你还不信！”


    说完，再度急急忙忙地做出补充：“哥们，你别这样看我啊。真的是个意外，意外！都说了我是个风景党，提前做过功课，从宣传片里提前知道了万花谷的晴昼海，想着要去那里拍照出片呢！你看，晴昼海，昼晴客，不就是一个意思吗？”


    万花是剑网三众门派中的一个，门人大多隐居于万花谷。谷中有一享誉全游戏的美景，正是晴昼海。作为金手指携带者，许星燃非常清楚这一点。


    他同样明白，对于诸多开服玩家而言，游戏才公测，若不是认真研究过相关信息，绝对不会知晓晴昼海的存在。这足以证明眼前玩家没有说谎。


    看来是他自作多情，想太多了。


    许星燃心中怀疑顿消，点头道：“行，我知道了。”


    昼晴客本来还在奋力摆弄论坛，试图找出证据，闻言明显愣住，对许星燃的接受速度深感不可思议：“恩公你……不愧是恩公！就算不看风景，都对各地名胜了如指掌！真是太强了！”


    “……”


    说真的，许星燃今天在富贵帮等人面前无语的次数，远远不及在昼晴客面前多。对方的闭眼胡吹着实令他颇感头痛。


    他闭了闭眼，假装没听到这句话，并且快速切换话题：“说起来，你知道富贵帮的人为什么要针对我吗？我不记得哪里得罪过他们。”


    “知道知道！恩公，这个问题问我就对了！去扬州的路还长，听我跟你慢慢讲。”


    交谈声中，来自稻香村的马车摇摇晃晃，在官道上一路奔行。


    前方，就是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