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三秋与苏望舒到了兰溪院大门前，郑真意出来接待了他们，领着他们到东檀亭坐下。这一路上走过来，明显比上次多了不少珍稀古玩，想必是阁主带过来的。


    “一个人去？”苏望舒眉头拧起。


    “是，今日阁主特意嘱咐的。”郑真意明显有些尴尬，右手不安地摩挲着剑柄，阁主突然又任性的要求让他倍感为难。


    苏望舒冷笑一声：“行啊，我倒要看看他卖得什么关子，”她回头道，“三秋，你先留在这，他们总不能亏待了你。”


    洛三秋应下，安分地坐回了椅子上。


    苏望舒转头大步流星地朝主屋走去，看着这架势，这挽灯阁阁主不出些血，是送不走这尊大佛了。


    老板明显是在借题发挥，趁机多要些好处，洛三秋端起了茶杯轻抿一口，来掩饰自己弯起的嘴角。


    茶水入口顺滑，回甘清甜，香高味醇，比之现代的茶叶，也有过而无不及。洛三秋靠在椅背上，小口抿着茶水，听着清泉汩汩的声响。


    挽灯阁阁主真是个极会享受生活的人，他舒适地半眯起眼睛，沉醉在了这神仙日子里。


    一阵清风拂过。


    他骤然睁眼，警惕地望向了右前方。


    那里进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斑纹如虎，毛色似狸，四爪缀有白斑。


    原来是狸花猫啊。


    洛三秋松了口气，挺起的脊背又松懈了下来，有点好笑地摇了摇头。前几天的事整得他都有些风声鹤唳了，连一只小猫都觉着危险了。


    也不知道这猫是不是阁主养的，一身黑灰色皮毛泛着光泽，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两线鎏金的缝隙，尾尖一点黑色在空中轻慢地摆着，显得格外漂亮些。


    洛三秋情不自禁弯腰招手，夹着嗓子逗猫：“咪咪——”


    小猫听见了他的声音，两爪前伸，弓起背，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迈开步子，“哒哒”地小步朝他这边跑来。


    来到他身边后，就轻巧一跃到了他腿上，软软的爪子踩了几下后，就挑好地方，蜷在他的身上，温热的温度透过布料，随着猫的呼吸一起一伏。


    洛三秋受宠若惊，有些无措地举起了手，方便猫猫的行动。以前遇见他的猫大多都一溜烟地跑远了，哪还能有现在这种待遇。


    傻乐了一会儿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了小猫的背部，入手的感觉仿佛上好的丝绸，他沉迷地又摸几下。小猫的耳朵折下又竖起，不安地转动了一会儿，还是纵容了他的动作。


    “关里冒——关里冒——”远远地传来了一道女声。


    轻巧的脚步声渐近，年轻俏丽的姑娘忽地自墙边探出个头来。


    她惊喜道：“原来你在这里呀。”


    姑娘迅速凑了过来，脚步轻快，像是踩在了弹簧上，高高束起的马尾在身后甩出欢快的弧度。


    洛三秋顺着她的视线往怀里看，看到了耳朵折下的小猫。


    关里冒？关狸猫。


    是个有趣的好名字，洛三秋会心一笑。


    “你就是谢七情在客栈认识的朋友吗？”这姑娘跟谢七情一样自来熟，眉眼弯弯，颇为好奇地看着洛三秋。


    “是，在下洛三秋，见过姑娘。”洛三秋被小猫封印了双腿，没能起身，只是双手交叠，拱手行了个行礼。


    姑娘完全理解他的行为，友善笑道：“我叫燕孤光，燕子的燕。”


    洛三秋接着她的话：“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的孤光？”


    燕孤光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自然是从漫画里知道的。


    “猜的。”洛三秋弯起了眼睛，也是一脸惊讶的样子。


    漫画里有提到过这位谢七情的前辈——燕孤光。她自小习武，境界在二流巅峰，年方二十已是半步一流，在武林上也是有一定名气的天才新秀，漫画作者给了她八字批语。


    孤光千里，心境澄明。


    她目前还未在漫画中正式出场过，如今一见，还真是极合适的批语。


    燕孤光眼神干净，周身自有一种和谐的气场，她赞道：“这都能猜中，你去算卦的话说不定会很厉害。”


    洛三秋轻笑几声，不愧是谢七情的前辈啊。


    燕孤光认真道：“这可不是说笑的，听说擅长算卦之人大多受天地灵性喜爱，得百兽拥戴。关里冒平时可从来都不跟人亲近，不打人就不错了。”


    看着洛三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关里冒的脊背，她有些眼馋地伸出了手：“我能摸一下吗？”


    “当然。”


    洛三秋抬手给她腾出位子。


    随着手越靠越近，关里冒的耳朵越垂越低，从上边看下去，显得它脑袋平平的。洛三秋看得好笑，右手握成拳头状，抵在唇边，低咳一声来掩饰笑意。


    距离终于缩短到了两寸以内，关里冒发出了低低的吼声，它的尾巴来回摆动着，一下子暴起，伸出爪子“??”一声把她的手打了回去。


    燕孤光吃痛地甩甩手，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红痕，她感慨道：“脾气还是这么大啊，怎么就不能让我摸摸呢，你看他不也摸得好好的吗？”


    关里冒将头扭向另一边，趴了下来，明显不想再听她言语。


    燕孤光无奈地叹息，有些尴尬地与洛三秋相视一笑。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洛三秋没话找话，随意挑起了一个话题：“燕女侠，你是今日到这边的吗？”


    燕孤光挠挠头，对女侠这个称呼很是喜欢，她笑道：“是啊，把八泉县的事情办完后，就快马加鞭地赶过来了，也不知道阁主是又有什么事想吩咐下来。”


    “话说，洛先生，你怎么来这里了？”她眼睛一亮，“是要加入挽灯阁吗？”


    洛三秋摇摇头：“我也不大清楚，今日前来是因为阁主的邀约。”


    “啊，这可就说不好了，阁主总是天马行空的。”她耸耸肩，示意爱莫能助，“不过，阁主来了这边，就说明这丹杨县近来不安全，洛先生在此地，还请务必注意自身安危。”


    “对了。”她从腰包中拿出了一个吊坠，递给了洛三秋。


    吊坠用黄线系着一颗白色玉珠，下缀黄色流苏。


    洛三秋疑惑抬头。


    燕孤光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白色玉珠组成的手串：“一个小玩意儿，若是捏碎的话，我这边能得到感应，若距离不远，我便能及时支援。”


    洛三秋一怔：“我们第一次见面，这是不是有些贵重了？万一我有意陷害...”


    燕孤光放下袖子，笑道：“没事，阁主虽然不大靠谱，但只会叫好人来庭院里，而且我勉强算谢七情的半个师姐，他的朋友，我总该关照着些。”


    “多谢。”洛三秋又行了一礼。


    他总感觉这对话很是熟悉，好像几天前也是这样，挽灯阁的人难道都这么热情的吗？


    恰在此时，郑真意来了。


    看来老板谈完了，这是要轮到自己了。


    洛三秋轻柔地托起了腿上的猫，将它放回了地上，自己起身跟着郑真意去见阁主了。


    东檀亭里只剩下了猫与燕孤光。


    关里冒跳回了凳子上，看坐姿竟与人类有几分相似。


    “晦气！”


    一道气恼的少年声在亭中响起。


    但这亭中并无少年，竟然是其中狸猫竟口吐人言，若是寻常人在这里，肯定是要被吓一大跳。


    万物有灵，人们能修出内力，飞禽走兽自然也能开灵智，吸纳天地精华助己蜕变者是为妖。但妖的数量极为稀少，能开口说人言者更是罕见，以至于妖的存在更像是个吓小孩的传说。


    燕孤光倒是丝毫不见怪，只是走近了些，弯下腰对上了它的视线：“晦气什么？你今日好生奇怪。”


    关里冒情绪激动，毛茸茸的腹部上下起伏：“你懂什么？你个傻子！本大爷都让你别跟过来了，怎么还是跑过来了！”


    燕孤光不由地被吸引了视线，理不直气也壮地说道：“你这么反常，我总得看着你啊。”


    “你个呆子！呆子！”


    关里冒气得直接从椅子上蹦起三尺高，又给她头上来了一下。


    “哎呦”


    燕孤光抱着头，委屈地问道：“打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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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你就是该打，每次都直愣愣地往危险的地方跑！本大爷跟着你指定要折寿！这辈子都到不了通玄的境界了！”


    “你咒自己做什么。而且刚刚哪有什么危险，洛先生多温柔呀？”


    关里冒恨铁不成钢，身上的毛都炸起来了：“愚钝！太愚钝了！你们人类就是这点太差，一点危险感知能力都没有，那人哪里是什么善茬！没看到我毛都炸起来了吗！要不是这样我能让他摸吗！”


    燕孤光将信将疑：“真的？”


    “当然。本大爷上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还是遇上古灵桖那丫头的时候。”关里冒的眼睛眯了了起来，流露出点危险的神色。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能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出表情，但只有这种时候，燕孤光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关里冒从不是一直脾气不好的家猫，而是一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妖。


    关里冒虽然性格暴躁，但并不屑于说谎。古灵桖是二十年前的人物，武功高强，以一夜灭了一个宗门，从正道门派的围剿中突围而出的恶劣事迹而闻名，这么说来，洛先生...


    脑海中那个温柔的身型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阴影，燕孤光喃喃道：“人不可貌相啊。”


    见她听进去了，关里冒扬起脑袋，得意地哼了一声。


    燕孤光在一边幽幽地给了他会心一击：“所以你刚刚是怕了吧，装得像是一只普通猫咪一样来讨他欢心...”


    关里冒头顶生烟，猛地打断了她的话：“我那叫智取！趁着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才能给他致命一击！”


    “欸——”燕孤光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关里冒把自己气得炸毛，“但是阁主会把他请来，大概是想要邀请他加入挽灯阁吧。”


    关里冒彻底绷不住姿态，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来回踱步：“那个不着调的蠢材！没脑子的废物！怎么随随便便就拉怪人进来！你们这个组织迟早要完蛋！到时候我一巴掌就给他拍地里去！”


    “但是阁主总是对的不是吗，只要是他认可的，每一个都是好人，无一例外。”


    关里冒安静了下来，虽然不大服气，但这也确实是事实。也不知道阁主这小子是不是走了狗屎运，捡回来的人从没背叛过。


    “而且大家都说——挽灯阁专收怪人。你是，我也是，这里的大家在江湖里或多或少都有些让人诟病的地方，但是阁主却毫无保留地接纳了我们。”


    燕孤光笑颜如花，“所以，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只要是阁主认可的人，我们就都会接受，不是吗？”


    关里冒的胡子不高兴地抖了三抖，但它也没再反驳，只是摸摸地梳理起了自己身上的毛。


    半响，他低低地来了一句：“但我还是要打那个混蛋一下。”


    燕孤光笑：“这我可不会拦你，说是这边糕点好吃就草率地把大家全叫过来了，是有些不清醒了。”


    “不过，这边的糕点确实不错，先去吃点吧？听说是一位姓陆的名厨送过来的，可稀罕了。”


    关里冒接受了她的提议，翘起尾巴，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跟在了燕孤光后面。


    一人一猫向着庭院深处走去。


    三百里外，一位肩披铁灰色狼裘的沧桑刀客骑着高头大马，快马加鞭地赶来。


    东边官道上，铃铎清响，混着蹄铁磕碰青石的碎音。一袭水绿烟罗裙的女子倚在马车窗边，遥遥地望着远处的兰溪院墙。


    县外的小茶馆，角落独坐的青年喝着俩枚铜钱一碗的茶水解渴，穿着毫无纹饰的玄色箭袖，安静地擦拭着挽灯阁令牌。


    南面小溪，水声有了片刻异样的凝滞，披着羽织大氅的奇人自水中走出，一双铜钺交叉背在身后，晃动着跟随她往兰溪院走去。


    庭院中心，洛三秋抬头看着眼前的建筑。


    主屋依旧华丽，廊柱皆为鳞湖金木，木纹如流云旋涡，隐有暗香。窗棂极尽精巧，有三层镂空雕饰，在地上投下随时辰变化的光影图像。


    而他就要见到这个庭院的主人了。


    洛三秋深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迈入了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