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空仓
作品:《国公府寡妇要卖花》 再醒来时,是被花银拍醒的,是中午时分,外头一个大太阳,明晃晃地照院子里,她揉着迷糊的眼睛,说怎么不让她再睡一会?还没睡饱呢。
花铜端坐,面前小饭桌上摆着饭菜。她胖胖的小手抓着木头调羹,慢吞吞地咽下嘴里的饭粒,擦了擦嘴,说:“吃了再睡,说姑娘家经不起饿,气血亏了,往后每月那几日要受罪的。”
花银伸了个懒腰,坐下,往桌上一瞄,赶紧抓筷子:“今日加菜了?是奖励我的吗?”
花铜说八宝鸭子,是老太太给加的菜,说花儿做得勉强还入眼。
花银伸手扯下油亮的鸭腿,一人一个,分了,又扯下翅膀,也分了。
这才埋头专心啃了起来,说来也可怜,自穿越过来,她这还是第一次吃到如此大荤的菜。
大太太吩咐过,每次厨房里送过来的饭菜,都是清简得很,好吃是好吃,总归不得劲,俩人都是正长身子的时候,最是好吃,嘴里总想吃点油大的东西,每次俩人都瞪着眼睛把饭菜里的那点肉丝先挑出来吃了。
这回,这个鸭子可是过一把瘾了。
花铜用勺子,舀了一勺莲子:“这个好,你来点。”
莲子炖得稀烂,入口软滑,花银摇头,说她更喜欢吃肉。花铜慢慢地吃着,红枣的皮和核小心地吐在帕子里。
俩人对坐着,看着盆子里剩下的鸭头,鸭脖子,擦嘴。
“吃好了,我有事同你商量。”
花铜肃了脸,胖胖的双手撑在桌面上。
“您说。”
花银点头,一边看着半盆鸭子汤,想着留着晚上拌面条或者拌饭吃,都不错。
花铜吐出二个字:“叶家。”
花银吃惊地瞧着她,叶家?叶太后的娘家?
花铜说,太后薨,停灵寿康宫,皇帝请了相国寺的高僧举行超度法事,持续七七四十九日。停灵期间,叶家作为太后的娘家,是能进宫去祭拜的。
花铜脸上神情严肃:“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彩霞她们几个如果还在,最多活不过一个月去。我们要在这期间进宫,找到她们。这段时间,只有叶家能出入后宫。”
宫里发生了那样恶劣的事件,服侍的宫女立刻打死都是轻的,彩霞她们几个,即使活着,罪行严重,怕是不会越过这个时间去。
花银低声:“彩霞她们要被殉葬吗?”
“护主不力的宫人,是不配殉葬的。”花铜轻声。
花银心有戚戚,默然。
皇权之下,最贱莫过人命,此次事件,那几个宫人身为事发目击人,是最先被发落的...........
时近黄昏,同安坊甜水巷的一座三进院子里。
黄昏的光,斜射在东厢房新换的窗纸上,半开的窗户,浮动着药汁苦涩的气息,屋内油灯尚未点亮,只借着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微微照亮了床榻上那人似乎微微颤动的眼睫。
守在床边的李鹭,身体前倾,呼吸都屏住了,漂亮的双目紧紧锁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三日了,他每日过来,人却一直未醒转。今日王府宴会一结束,他立刻又赶了过来。
“墨砚。”
他朝外大声唤道。
墨砚应声从外跑进来,利索地掌灯,灯盏端过来,瞬间照亮了床上的那张脸,眉眼青涩,是张少年的脸。
“石头,石头。”
墨砚俯身唤道。
接连唤了二声。
床上的人,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涣散的眼神茫然地转动,对上李鹭和墨砚那焦灼放大的脸,眼睛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地想动,却一下牵动了肩上的伤,痛得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李鹭伸手,虚按在他受伤的右肩上,声音低沉而急促,“石观,是我,李怀瑜。”
听到“李怀瑜”三字,石观喘息着,盯着李鹭看了片刻,像是确认,然后,那紧绷的身体渐松懈下来,他嘴唇急促翕动,想说话,却是沙哑,发不出声来。
“来,水…”
一旁的墨砚,放下灯,拿过一直温在暖窠里的温水,倒了半杯,蹲下,小心地托起石观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石观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又顿住,水从嘴边漏出来,他急切地望向李鹭:“三公子.......”
他眼里流出泪来,哭了起来。
“石观,你别急,慢慢说。”
李鹭问题已接连而出,他守了石观许久,不敢离开,就是好奇,石观这般模样,到底是为何?
这几日,他心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奈何大夫说石观失血太多,不知道能不能醒来。
谢本琛战死已经半年,贴身护卫石观一直以为也死了。却没想到,几日前,突然接到他的信件。
找到他的时候,他昏迷在城外的一户人家里,浑身烧得通红,身上到处都是伤。
石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血红的绝望和恨意,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卑职……奉将军之令,出城筹粮。”
他口中的将军,正是谢本琛,李鹭的死党,此次北境战事的主帅。
墨砚走到窗前,关上了窗户。
石观喘了几口气,他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孤城——平州城。
“我们跟着将军…退进平阳仓…”石观的声音断断续续。
“…开春,拼死在云城战斗了三月,户部的军粮在通济河,因天寒,河道结冰,运送不过来。我们战损过半,粮草早已不济,将军把敌军引到了平阳仓,凭城据守,以待援军…”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眼中充满了愤怒。
“可是…没有!粮仓是空的,空的啊!”
“空的?”
李鹭失声:“这怎么可能?去岁刚征收的夏粮。”
平阳仓是大盛的站时储备仓,有存粮50万担,足够谢本琛他们支撑数月,怎么会是空仓?
“空的…”石观重复着,声音颤抖,“堆在最外面的,是几袋早就黑烂了的陈谷,扒开来,下面…下面全是沙子!石头!仓廪里的死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头…”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座绝望的城池。
他们疲惫不堪地退守平阳,本以为可以凭借储备仓的粮食得以喘息,修整,等待援军到来,然而,当军需官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冲到将军面前,报告粮仓空置的消息时,整个中军大帐,陷入了一片死寂。
将军大怒,抓了平阳仓的监官来,他们却只是叩头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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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说。
石观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下令,收缴所有存粮,统一分配,优先供给伤兵,他自己…每天只喝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李鹭眼前仿佛出现了谢本琛的身影,站在城墙上,望着追踪而至,城外连绵的敌营,而仅一道单薄的城墙内,是他即将因饥饿而崩溃的军队。
“那平阳城呢?你们可以去那里筹粮。”
一旁的墨砚失声。
平阳仓后十里地,就是平阳县城。谢本琛他们如果去那里筹粮,应该可以撑一段时日。
“我们去了…”石观声音颤抖,“将军派了我们一队三十人,由我带队,带着他的亲笔信和银两,去平阳县找县令周望筹粮…”
可是。
“我们在回返的路上.....遭到了伏击!”
石观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
“那些人,不是北庸人,是…是官兵。”
“官兵?”李鹭瞳孔骤缩,失声。
“是!他们虽蒙着脸,但脚上穿着官靴,训练有素,他们下手狠辣,分明是要灭口。兄弟们拼死战斗,一个个都…”
石观说不下去了,泪水混着血污从眼角滑落。那是一场残酷的追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手中的刀,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杀出了一条血路,逃了出来。
“回不去了,我们三人掉入河中,漂走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过了一个月,听说,平阳仓被破了。”
石观眼中通红:“将军他们固守了整整二十日.....援兵到的时候,他们一个都没有活下来,说是....粮尽人绝。”
墨砚拳头捏紧,看了一眼李鹭,见他
谢北琛和他一起长大,骁勇善战,年纪轻轻就带兵上阵,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这次的平阳仓一战,却全军覆没,许多人私下都说,谢北琛到底年轻,经验不足。
没成想,谢北琛竟然不是战死,而是被饿得没有战斗力......援军到的时候,敌军已经撤退了,只余下一地的死尸,却原来大都是饿死的。
李鹭紧紧抿着嘴唇,静静地看着石观。
“属下偷偷潜回到平阳仓,发现平阳仓早被一把火烧成了平地.....听说我是镇北军的护卫,要核实身份,却把我关了起来,我见势不对,打晕守卫,拼死逃了出来,一路上,我被追杀,东躲西藏......我怕我死了,此事就再没有人知道了,我一定要回京,把这事告诉朝廷,我一路往南逃…月前,我终于逃回京城,却在城门口被发现,逃上山,却摔下山崖,被人救起。我许诺那户人家10两银子,叫他给我送信给三公子。”
石观不敢往官道走,靠着野果、草根,甚至从死人嘴里挖未咽下的饼渣,他像只野兽一样,心中只有一个执拗的信念:活下去,把消息送出去,送到京城,送到圣上的案前,告诉他们,镇北军不是战败,是被活活饿垮的......
“公子…将军是被饿死的啊!属下离开的时候,已经没有粮了,只够维持五日的稀粥,属下不知道将军他们是怎么撑到二十日的。”
石观用尽力气,抓住李鹭的衣袖,嘶声:“是有人,怕事情败露,要杀我们灭口!是他们断了镇北军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