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宣和X年的除夕夜[番外]
作品:《西行》 上京。
李在宥躺在床上,手里举着沈仓的信,但是并没有真的看进去。
他不能回复这封信件,但阅读这信里斟字酌句的小心,也能想象到千里之外的敢战营日子并不好过。
看落款的日期,已经过去十多天了。魏无功肯定气坏了。他想着。
边线的一些战报,他想知道,但是赵元贞压着不给他看。他明白赵元贞的好意,但是不看更难受,因为会忍不住瞎想。
耳边一阵阵遥远的鞭炮响,丫头子叩门进来,提醒他内宴要开始了。他答应了一声,但是没有动。
除夕夜,官家邀请了近臣和有头脸的后妃、皇子公主们一起摆宫宴、观驱傩。李在宥明面儿上的身份是个“太监”,实际上的身份更尴尬,他是一点儿也不想去,但是赵元贞坚持让他出门散散心。
“陪我守岁,”赵元贞前几日特意跑到他跟前嘱咐他:“不好好守岁来年要倒霉的。”
他叹口气起身,牵了匹马往宫里赶。走到半道,路过教坊,扮演疫病鬼、钟馗和各路神仙的亲事官、诸班直都已早早进宫候着了,只余下一地残次的面具假发无人收拾。
李在宥本来匆匆路过,往前走了一段儿,突然鬼使神差地勒住了马,掉头回到教坊门口,在地上捡起一个红脸青角小鬼的面具。
他把面具拿在手里颠倒看,发现獠牙左边有个缺角,轻轻一笑,翻过手腕,把东西扣在了自己脸上。
……
宫宴上,眼看着驱傩大典就要开始了,赵元贞踮着脚抬头望,李在宥还没出现。
一阵密集的鞭炮响起,烟雾里,头戴钟馗冠、身着金甲彩袍的伶人高举鼓槌,擂动三人合抱的龙纹鼓。随着第一声浑厚的鼓声响起,宴会也进入了高潮,满桌的玲珑糕点、御膳珍馐无人问津,连宫娥嫔妃们都不再矜持,站起来欢呼雀跃跑向栏杆,等着驱傩的队伍经过。
一支千人的队伍从东华门出发,转龙池湾,潮水一般招摇过市,最后停在官家御前。队伍里人人以鬼神覆面,身着绣画色衣,手执金枪龙旗,鼓噪着、奔跑着,冲到年轻的公主皇儿面前吓他们,再被扮演钟馗的伶人一一用桃木剑驱赶,寓意着“驱祟”和“埋祟”。
李在宥跟在游行狂欢的队伍里面,放声喊叫。扣上面具,他不再需要面对皇宫内院任何一个喜欢的或者讨厌的人,他也可以拥有任何一种情绪,获得某种意义上的绝对自由。
“唔咓——”他凑到赵元贞边上,张开双臂,用红面獠牙的脸怼着她,引来赵元贞一阵笑。
“神经病啊你,饭不吃跑去装鬼!”她看见眼前缺了半颗牙的小鬼,一下就猜到是李在宥。李在宥也没理她,跑跑跳跳地去吓仇家去了。
面具里,只余下方寸天地,声音被放大,又在纸糊的壳子里折进耳朵。李在宥听着自己的粗喘和大笑,有点儿不真切,跟平时自己发出的动静好像不太一样。
他就这么跑着、跳着、叫着,一直冲到喧闹的人堆里去。远处的烟火、近处的花灯、炮仗的硝烟和万千围在官家身边的虚与委蛇在他面前模糊、融化,变成一个个荒芜的光斑。他突然就觉得没意思。
“不玩儿了。”
李在宥站定,揭下的面具随手扔在地上,离开群魔乱舞的人群,到赵元贞边上一屁股坐下。
有点饿,他拿起银箸,看着桌上码得层层叠叠的馎饦、山珍、鱼糕肉糕和酥酪果品,踌躇了一会儿,叼了个不惹眼的汤圆儿放进嘴里。
芝麻磨得细腻,面团和得清甜,强过人间不知道多少倍,可惜就是有点儿凉了。
另一边。
敢战营今天休务,三个单身汉凑在一块儿闷头喝酒。
魏无功孤儿一个,没地儿去;张定钧一个藩将,也不让乱跑;沈仓理论上有老婆,但是前线打着仗,好几年了,他想回也回不去。
魏无功就没喝过这么难受的酒。
张定钧心事重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沈仓老成持重,平时话也不多,魏无功夹在他俩闷葫芦中间,不知所措,感觉他们仨可以组成一个盼回信联盟了。
狗东西,还不寄信。
岁末朝廷来了旬设,赐了不少好酒好肉到队伍里。魏无功一边愤愤想着,一边扯了条腊鸭腿,拿牙啃得咔崩响。
他一边吃,一边悄悄往沈仓那边挪了一点。张定钧把他盯得心里毛毛的,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喝个酒老打量他。
“我脸上有东西?”他悄悄问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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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啊,”沈仓撩起眼皮看他一眼:“就是下巴有点儿油。”
魏无功啧了一声,准备找个东西擦擦嘴。身上的衣服是月头新发的,本来没舍得,想起兜里金丝绣线的手绢,到头来还是用了袖子。
很难说他们三个喝酒是为了什么,可能是因为别的人都在欢天喜地期待新年,所以感觉自己也非得找点儿什么事儿干,强行融入这个氛围。
沈仓和张定钧刚碰完杯,正在小声说话,突然魏无功掏出一张纸,“啪!”一声拍在桌案上:
“念念!你们哪个,随便,给念念!”
他说。手指指节在桌上磕出一串儿响。
沈仓很疑惑地抬头,发现魏无功双颊隐隐泛红,眼睛也有点儿直了,知道他原来是喝高了。
他跟张定钧对望一眼,互相都觉得有点好笑,喝大了的魏都头回到了他本来的年纪,比平时开朗。
“我看看啊……”沈仓拿起纸张,感觉自己此刻也有点儿高,眨巴了两下眼睛才聚上焦:
“男孩儿就叫魏铁牛……魏富贵儿……魏……魏……这是个啥字儿魏……”
“你这酒量也不行嘛,”张定钧嗤一声把他手里的纸抽走了,一看是一串串人名,还分了男女隔开:“男孩儿叫铁牛、富贵、拴柱、麻子……女孩儿就叫妞儿、翠芬……这都什么跟什么……”张定钧有点莫名其妙。
“哦……后头交代了,”他眼睛看到最后一排:
“魏大人鉴:
阁下所托,不敢忘怀。苦思数日,择吉名若干。名虽朴拙,然取其坚忍生养之意,甚合边塞风骨。
闻易州岁寒,万望珍重,待再见来时,当与汝浮一大白。
在宥顿首”
林海草原出身的张定钧念到这里,感觉自己没醉也晕,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了。直到他看见最后一段侧边有一行小字批注:
“又及——名是认真起的!贱名好养活!——在宥再顿首。”
边上的沈仓一直笑,喝了酒声音打飘,听着跟鸡打鸣儿似的。张定钧念完摇摇头,把信纸放回桌上,抬眼看魏无功:
魏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皱着眉靠着炕头,手里还攥着半根儿没啃完的鸭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