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浮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之中。


    东天阳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熔炉的碎铁，每一寸灵魂都在被灼烧、撕裂、重组。混沌钟碎片崩碎的反噬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从内而外反复穿刺着他的灵与肉。金乌血脉本能地涌动，试图修复这千疮百孔的躯壳，但破碎的混沌本源与燃烧灵魂的创伤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深入本源的毁灭性裂痕，太阳真火的温暖流淌而过，却如杯水车薪，只能勉强维系着一丝生机不至于彻底断绝。


    更可怕的是“空”。


    一种源自生命核心的、令人心悸的“空”。那是混沌钟碎片彻底消失后，在他灵魂与血脉中留下的空洞。这些碎片早已与他深度融合，成为他力量体系乃至存在的一部分。如今它们为拯救林七夜而燃尽，就像硬生生从他体内挖走了几块至关重要的基石，整个力量架构都在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崩塌，连带他自身的存在一起湮灭。


    剧痛与空虚交替撕扯，意识在昏迷与半梦半醒的深渊边缘徘徊。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红缨带着哭腔的呼唤，感受到了曹渊渡来的微弱但精纯的刀意试图帮他梳理狂暴乱窜的残余力量，还有胖朱那笨拙却温暖厚重的土系罡气小心翼翼护住他的心脉……但这些感知都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墙壁。


    他的意识，绝大部分都被拖入了识海的最深处。


    这里曾经璀璨的星空，此刻黯淡无光。三百六十五颗主星虚影明灭不定，一万四千八百颗辅星更是几乎熄灭。周天星斗图谱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如同一幅被烧灼过的古卷，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哀伤的气息。帝俊与东皇太一的身影，此刻也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幻、沉默。两位妖帝看着这片残破的识海，看着东天阳那近乎溃散的灵魂本源，久久无言。


    而在这片黯淡星空的“下方”，那原本作为“基底”存在的、一直相对平静的北冥之海，却呈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令人心悸的……“活跃”。


    海水不再是纯粹的、沉静的黑色。


    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到极致的“幽蓝”，如同滴入墨中的靛青，开始从海底最深处弥漫开来，迅速染透了整片海洋。海水不再平静无波，而是缓缓地、以一种蕴含着无穷伟力的韵律……涌动起来。不是狂风暴雨般的巨浪，而是如同洪荒巨兽沉睡中逐渐加速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海水便上涨一分，幽蓝的光芒便炽烈一分。


    一种古老、苍茫、浩瀚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意志，正随着海水的涨落，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存在感”。


    东天阳残存的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这股逐渐苏醒的浩瀚意志所牵引、所震撼。他“看”向那片幽蓝翻涌的北冥之海，在那最深、最暗的海底，那双曾经睁开又闭合的星辰巨眼，此刻……正在重新亮起。


    不是之前那种半梦半醒的缝隙。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缓缓睁开。


    每睁开一丝，海水的涌动便剧烈一分，幽蓝的光芒便照亮一片更广袤的识海星空。一种无法言喻的“压力”，并非恶意，而是纯粹质量与位格带来的天然威压，开始充斥整个识海。连黯淡的星辰在这股压力下都暂时停止了明灭，仿佛在屏息凝神，迎接某个至高存在的归来。


    “鲲鹏前辈……”东天阳的意识发出微弱的波动，带着一丝希冀，一丝茫然，更多的是一种被洪流裹挟的渺小感。


    没有回应。


    那双星辰巨眼依旧在缓缓睁开，速度恒定，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源自万古的庄严与沉凝。


    东天阳的意识开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这片识海，这片星空，这片海洋，都在因为某个存在的真正回归而“凝固”、“夯实”。他的灵魂本源，本就因重创而脆弱不堪，此刻在这股浩瀚意志的无形浸润与压迫下，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但他没有退缩，也无法退缩。他的意识顽强地“锚定”在这片识海中，如同扎根于悬崖的孤松，死死抵挡着那足以让寻常灵魂瞬间崩碎的伟岸压力。因为外面，他的身体旁，还躺着他拼死救回来的兄弟。他不能在这里先倒下。


    帝俊虚幻的身影轻轻一动，来到了东天阳那缕微弱的意识旁，伸出几乎透明的手指，在他意识上轻轻一点。一股温润平和、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妖帝本源之力渡入，暂时稳住了东天阳即将溃散的意识。


    “守住本心。”帝俊的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鲲鹏的‘存在’层级太高，他的完全苏醒，本身就是对承载者的一次洗礼与考验。撑过去，你的灵魂将因这份‘重压’而得到难以想象的淬炼与拓宽。撑不过去……”


    后面的话，帝俊没有说，但东天阳明白。


    撑不过去，就是魂飞魄散，彻底成为鲲鹏回归时，被其无意识散发的浩瀚意志同化、抹去的……尘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东皇太一的身影也飘然而至，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下方幽蓝翻腾的北冥之海，又看了看东天阳那缕坚韧却脆弱的意识，哼了一声：“麻烦的小子，麻烦的老家伙。”话虽如此，他却也分出一缕霸道却纯粹的本源气息，护住了东天阳意识的核心。


    有了两位妖帝残魂的护持，东天阳的压力稍减，得以更清晰地“观察”北冥之海的变化。


    海面已经彻底变成了幽蓝色，光芒流转，深邃如宇宙星空。海水之下，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隐约可见无数庞大而模糊的轮廓在游弋，那是被北冥之海吞噬、炼化、蕴养了万古的奇异生灵与能量的投影。海底的“地面”也在隆起、变化，仿佛正在形成山脉、深渊、乃至……陆地的雏形。


    一方真正的、初具规模的小世界，正在这苏醒的意志下，加速演化！


    终于——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却仿佛能撼动诸天万界根基的共鸣，从北冥之海的最深处传出！


    那双星辰巨眼，在这一刻，完全……睁开了！


    没有刺目的光芒，没有狂暴的气势。


    只有一种绝对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感”。


    那双眼睛，幽蓝如最古老深邃的星云，瞳孔中仿佛倒映着宇宙的生灭，时空的流转。目光平静、淡漠，却又蕴含着包容一切的浩瀚与智慧。当这双眼睛“看”过来时，东天阳感觉自己的灵魂、意识、乃至最深层的生命本质，都在这目光下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紧接着，海水轰然向两侧分开！


    一条宽阔的、由幽蓝光芒铺就的“道路”，从海底深处，笔直地延伸到东天阳意识所在的下方。


    然后，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仅仅是一部分轮廓从海面下升起，就几乎占据了东天阳整个意识视野的……“存在”，沿着那条光路，缓缓……上浮。


    首先露出的，是如同连绵山脉般的……背脊。


    覆盖着深邃如夜的、流淌着幽蓝光纹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仿佛承载着一方世界的重量，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与古老的道纹。背脊中央，一道如同星河般璀璨的光带贯穿首尾，散发出镇压诸天的无上威严。


    接着，是两侧缓缓展开的……“翼”。


    那不是鸟类的羽翼，也不是蝙蝠的肉翼。那是仿佛由无尽的空间断层、折叠的维度、以及幽蓝的混沌之气凝聚而成的……“垂天之云”！当它们缓缓舒展开时，整个识海的空间都在随之延伸、拓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翼展无边，仿佛轻轻一振，便能遮蔽星海，扶摇直上九万里，亦能垂落而下，压塌万古青天！


    最后，是头颅。


    并非凶戾的兽首，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兼具了鲲的浑厚与鹏的傲岸的神异形态。头顶有晶莹的独角刺向虚无，颌下有长长的、流淌着星辉的须髯。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开的口——仿佛连通着宇宙最初的黑洞，蕴含着吞噬诸天、炼化万物的终极力量。


    鲲鹏！


    远古妖庭的妖师，北冥之主，空间与吞噬的终极化身！


    此刻，祂的真正意志与形态，跨越了万古沉睡，在东天阳的识海之中，完全……苏醒！


    祂那幽蓝的、倒映着宇宙生灭的巨眼，平静地注视着东天阳那缕微弱的意识，以及旁边帝俊、东皇太一的虚幻身影。


    “帝俊……太一……”


    一个古老、苍茫、仿佛带着时光尘埃的声音，直接在识海最深处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北冥之海的潮汐，震荡着黯淡的星空。


    “好久……不见。”


    帝俊的虚影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复杂的追忆与感慨：“是啊，好久不见，老友。”


    东皇太一则是哼了一声：“睡够了？再不醒，这小子就要被你自己回归的动静给震散了。”


    鲲鹏的目光转向东天阳。


    仅仅是被这目光注视，东天阳就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吸入那无底的幽蓝深渊，灵魂都要冻结。但他死死咬住（意识层面的）牙关，燃烧着最后的意志，挺直了“脊梁”，努力与那目光对视。


    “小金乌……”


    鲲鹏的声音似乎温和了一丝，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


    “你的事，吾已知晓。”


    “以混沌钟碎，续友之存……”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不错”，却仿佛蕴含着莫大的认可。一股清凉却磅礴的力量，如同初春解冻的北冥之水，悄无声息地涌入东天阳濒临崩溃的灵魂本源，开始温和而坚定地修复那些因反噬和重压而产生的裂痕。这股力量带着“吞噬”与“转化”的特性，竟将那些狂暴的、破坏性的反噬之力与灵魂碎片，如同鲸吞般纳入，然后转化为滋养灵魂的纯粹本源。


    东天阳顿时感觉压力一轻，意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固、清晰起来。


    “谢……前辈。”他艰难地传递出感激的意念。


    “不必。”鲲鹏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汝承妖庭，吾自当护持。况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祂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识海，投向了外界，投向了那个静静躺在东天阳身体旁边，被北冥之海力量暂时温养着存在印记的林七夜。


    “汝之所救之人，那一刀……有‘终末’真意。斩灭外神，气魄可嘉。吾之‘北冥’，可暂为其‘存身之所’，延缓消散。”


    东天阳心中大石稍落，连忙问道：“前辈，那七夜他……还能真正恢复吗？”


    鲲鹏沉默了片刻，幽蓝的巨眼中星辰生灭。


    “难。”祂缓缓道，“存在之伤，触及根本。北冥之力可保其印记不灭，却难逆因果，重塑锚点。需寻……更契合‘存在’本质，或可‘逆转光阴’、‘篡改现实’之无上伟力，方有一线可能。”


    更契合“存在”本质，或可“逆转光阴”、“篡改现实”的无上伟力……


    东天阳的心沉了沉。这听起来，比修复混沌钟还要虚无缥缈。


    但至少，希望还在。只要林七夜的存在印记不灭，就还有机会。


    “当务之急，”帝俊的虚影开口，声音肃然，“是外界。大衮虽退，但仅是部分本体受创，恐不会善罢甘休。且全球战火正炽，其他外神本体亦在降临。鲲鹏，你既已苏醒……”


    鲲鹏那庞大的头颅微微转动，幽蓝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识海与现实的壁垒，望见东海之上残破的景象，望见远方天际那令人不安的灰紫色天幕，望见这颗星球上处处燃起的烽烟与绝望。


    “外神……污秽之物，侵吾故土……”


    祂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冰冷的……厌恶。


    “吾沉眠万古，非为避世。”


    “而今苏醒，妖庭传承者在此，故友残魂在此，此方世界众生……亦在抗争。”


    北冥之海，随着祂的话语，开始剧烈翻腾！幽蓝的光芒冲天而起，将整片黯淡的星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那么——”


    鲲鹏的声音，陡然变得宏大、威严、仿佛天宪：


    “便让这些域外秽物……”


    “见识见识——”


    “何为……北冥！”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现实世界，东海之上，原本因大战平息而逐渐平静的海面，骤然再生异变！


    以东天阳昏迷的身体为中心，一片无边无际、幽蓝深邃的“海市蜃楼”般的虚影，轰然显化于天地之间！


    虚影之中，隐约可见鲲鹏那庞大到遮天蔽日的轮廓！


    一股洪荒、古老、吞天噬地的恐怖气息，如同宇宙风暴般席卷四方！


    刚刚松了一口的夜幕小队众人，以及远处残存浮空舰上的所有守夜人，全都心神剧震，骇然望向那突然出现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幽蓝虚影！


    绝境之中，光芒再起！


    而这光芒，来自北冥，来自那尊……


    完全苏醒的远古妖师——鲲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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