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谨公子一句叮嘱，大莱站在院外久候至此，焦灼难耐。


    屋内姐弟争执之声隐约传来，模糊不清，他虽好奇，想凑近听个明白。可曦小姐的侍从们也不约而同聚在屋前看热闹，他一个不善打交道的人，没好意思往里凑。


    直到苍仁曲随宋谨安然走出，屋内宋曦的怒斥声仍未停歇，大莱这才松了口气。


    “你们可算出来了。”他见苍仁曲发丝微乱，发簪也换了一支，忙上前关切道，“阿曲，曦小姐……为难你了？”


    苍仁曲：“还好，只是跪了一阵，膝盖有点疼。”


    宋谨悄悄将目光落在她膝上的淡淡灰痕，只字不语，面上蒙了一层阴灰，似是她膝上的尘灰，落进了他神色之中。


    大莱神色不悦：“曦小姐实在太目中无人！不过是些许冒犯，她就如此恣意欺人。公子如今有名声有本事，府中谁人不知，她怎能半点面子也不给？”


    苍仁曲由衷谢道：“莱哥，谢谢你。若非你及时寻来公子，我在小姐那里，只怕是生死难料。”


    “我看未必。”宋谨适时插道。


    苍仁曲与大莱齐齐看向他。


    宋谨问道：“我进去时，你好端端地站着，手中还握着我送你的那支簪子。我深知阿姊性子，她不会无缘无故指认你试图行凶。至少有一点我敢肯定，你未得她允准，擅自起了身。究竟是她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失了控？”


    苍仁曲：“我怎敢对曦小姐生歹念！她命小诗拿簪子刮我的脸，我见小诗一脸为难，夺了簪子，站起来想要跟小姐好好理论一番。”


    大莱听得又急又气：“你也太冲动了！你当自己是谁？敢在她面前起身争辩？这分明是自寻死路！”


    宋谨：“下跪示弱，她尚且听不进半分道理，起身相辩，她更加听不进去。”


    苍仁曲：“早知曦小姐一开始情绪上头，我就不费劲吧啦跟她解释这么多了。”


    宋谨：“你同她说了什么？”


    苍仁曲：“公子，我说什么无关紧要，横竖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她只一味揪着我态度不端不放，还说……说我跟在您身边些许时日，反倒嘴变笨了。”


    大莱道驳：“少听这些无用的赖话。曦小姐想听一句真话，必得先用三分假话、四分奉承裹着她，她才肯入耳。在公子这儿，从没人爱说这些虚浮之辞，只管直截了当说清事由，直话直说，怎就成嘴笨了？”


    “瞧，大莱说话一点不笨。”宋谨道，“人各有脾性，对不同的人，用不同法子。你用待我的方式去对阿姊，她本就看我不顺眼，此举无异于火上浇油。”


    苍仁曲：“公子，我瞧曦小姐始终惦记着那些首饰。我再戴着的话倒有些不自在，您看，要不要将东西还回去？”


    宋谨：“你若觉得困扰，就还回去，不出意外的话，阿姊会更加生气，若她拿你是问，你自行承担后果，我可不会再出面护你。”


    苍仁曲当即应声：“不还！肯定不还！”


    ……


    宋德下工回府，疲惫了一天的身子，而府里气压莫名低沉，众人见了他个个和颜悦色，他一眼知晓不对劲。


    如此情况，他见怪不怪，凡是家中有人闹了矛盾，就是这般诡异沉寂的气氛。


    他问尹叔：“曦儿与谨儿，又闹别扭了？”


    尹叔：“老爷，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您劳累了一天，不必把这些琐碎挂在心上。公子和小姐都成年了，自会处理妥当。”


    宋德拧眉摇了摇头：“他们两个真能私下解决，府里上下怎么还成这个样子？家和万事兴，我看谨儿有了出息，当初听你的建议，将府中部分事务交他打理，怎区区连与曦儿的关系都调和不好？”


    他正要问清尹叔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时宋曦跑了过来：“父亲！您回来了！”


    宋德见女儿气势汹汹的模样，倒觉出几分娇憨，无奈笑道：“这是跑来我这儿告状了？”


    宋曦愤愤说道：“你不知道，阿谨现在翅膀硬了，自以为掌府中之事，不仅当众训我，甚至纵容下人对我无礼！”


    宋德：“细细说来。”


    ……


    苍仁曲终于将宋谨交代的东西写完了，俯首趴在桌上，晚饭没有心情吃。


    “阿曲，公子让你去一趟书房。”


    小安的传唤令她更加火冒三丈，冷冷应了一句：“知道了。”


    白日里才去曦小姐跟前受了一番折辱，满心郁气未消散，回来就被谨公子催着赶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夹在两头难做人，两头也压根没把她当人。


    及至书院，今天是谨公子晒书的日子，又将书卷摊得遍地都是，她一脚不慎，踩到了一本书，想也未想，一脚将书踢进了池子里。


    书房内，宋谨听到外头的动静，放眼窗外，只见一本书泡在水池里缓缓游荡。


    “谨公子，你有没有在听？”


    宋谨回神，道：“尹叔，您继续说。”


    尹叔：“老爷让我知会你，要撤去你府中一切事务。你瞧瞧你，未免太过不成熟，连小姐都不放在眼里。公子，我劝你现在去跟老爷解释一二，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宋谨：“我何必自讨苦吃？父亲罢了我的差事，我正乐得清闲。”


    尹叔：“谨公子，这么多年了，老爷好不容易对您青睐有加，莫因一时意气自毁前程，这样倒叫老爷觉得你不思进取。”


    话音刚落，宋谨朝尹叔身后唤了一声：“阿曲，来了。”


    苍仁曲抱着怀里的文书到他面前：“公子，您找我。”


    尹叔上下打量她一眼，满眼愤愤继续说道：“老爷还说，人都有欲望，何况像公子这般情窦正开的年纪。但是欲望与真情不同，在这方面，公子该多向曦小姐学学。为一介侍从出头，伤及姐弟之间的情分，未免因小失大。”


    苍仁曲：“……”


    宋谨犀利道：“尹叔在宋府多年，应当是最能感同侍从的处境。一味偏袒主子，于你能讨得什么好处？若你一朝也落及阿曲这样受辱境地，是指望主子对你视而不见，任人处置吗？”


    “公子，若因我累及主子前程，主子为我出头，着实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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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偿失，做下人若连这点自觉都无，我也不能在府中侍奉老爷这么多年。”尹叔言罢，意味深长扫了苍仁曲一眼。。


    苍仁曲半点不怵，直接瞪了回去。宋德是什么货色她尚且没琢磨清楚，死心塌地侍奉这样的人左右，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宋谨：“尹叔，说完就离开吧，我还有事情要做。”


    尹叔恨铁不成钢，重重一叹：“唉！公子好生思量吧！”


    尹叔走了，苍仁曲将整理好的东西呈递在书案上：“公子请过目。”


    宋谨翻阅一会儿，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抬起头，正好看到苍仁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


    “脸都垮到地上了，这么不开心吗？”


    苍仁曲满心憋闷，也顾不上什么主仆规矩，直言抱怨道：“就因为一支簪子，遭人数落了一整天，换谁谁能好受？”


    宋谨神色诚恳，致歉道：“此事因我而起，牵连至你了，都是我不好，阿曲。”


    “你……”


    这一声道歉太过突然，苍仁曲一时措手不及，竟有些语无伦次。


    这……


    谨公子怎么突然低声下气？与其说赔罪，更像在对她……撒娇？总觉得哪里隐约透露着不对劲。


    她深知两人身份有别，慌乱错开他的目光，说道：“公子千万别这么说，那天我随口一提，哪成想公子真心为我做到这个程份上，以后切莫这么冲动了。”


    “阿曲，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既是为了你，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说话间，宋谨指尖有意无意触及她的手背，来回轻轻划拉几下。


    苍仁曲心中微动，目光犹豫地放在他微凉的指尖上，并未躲开：“真的吗？”


    宋谨眼底掠过一丝坏笑，忽然扣住她的手，抓在掌心狠狠蹂躏着：“你是不是就等着我这句话？”


    中套了！


    苍仁曲下意识要抽手，却半点挣不脱，慌道：“公子，你想做什么？”


    “好不容易卸下府中事务，得了清闲，得寻个人替我接手后续差事。”宋谨看着桌上苍仁曲整理的东西，笑意温和，“阿曲，你做得很好，条理分明，一目了然，比我思考的还要清晰。这研枢院的项目交接，倒比我更合适去。”


    苍仁曲：“？？？”


    瞧她满脸错愕，宋谨道：“我相信你有胜任这份差事的实力。”


    苍仁曲面色更沉，戳破他：“公子，我不由得怀疑，这才是你看上我的真正原因？”


    宋谨：“我喜欢看你认真做事的样子。”


    苍仁曲阴阳怪气回讽道：“哦，看我忙碌，就将自身事务尽数推予我，你一身轻松，看着我忙前忙后开心得很，还以为我终日操劳，定然乐在其中？”


    “你对我不止是口齿伶俐，而越发牙尖嘴利了。”宋谨道，“你若觉得担子实在沉重，完全可以推掉，我不逼你。”


    苍仁曲：“既是公子交代的事情，便是我分内之事，我肯定做好。”


    “好。”他松手放开，她白皙的手背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红红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