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太阳升起。


    凛霜醒来还没洗漱，钝丸就已经带着人回了这座宅邸。


    他应当是没睡好，眼睛底下吊着两块青黑，见到凛霜了不得不从疲惫的脸上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凛霜姬，公子想要您做昨天那种吃食，命我带着他们前来帮忙。”


    他身后的仆人强笑都强笑不出来。


    命令是无惨临睡前下的，这些人是睡到半夜被醒的更早的钝丸强行捞起来的。一个个怨气冲天，又不敢抱怨。


    无惨公子有多暴戾，大家有目共睹。尽管他身体病弱是个废物，将来肯定继承不了家业，却也没人敢冒犯他。不然可能等不到病秧子公子死，他们就得先死。


    凛霜想了想，让他们去负责磨豆子。


    这些人看了要磨的豆子，发觉量不大，便觉得用不上他们这许多人，都跑走悄悄窝着睡觉去了，只剩下一个最老实的认认真真干活。


    凛霜并不管他们的事，之前说好了要让名为“梅”的男孩来做工。因为还没有搬迁到新的宅院，她留下的还是这座宅邸的地址。算算时间人该到了，她得去门口看一眼。


    走到大门口，就听到外面徘徊的脚步声。


    梅早早到了，带着做工粗糙的木头面具，门也不敢敲，在门口走来走去。他暗处旁观的姐姐都要忍不住上前帮忙敲门的时候，门开了。


    凛霜将他带进去，随意选中一只倒霉的鸭子，让他今天处理这只。


    名为梅的少年不答话，连头也不点，只闷闷地走过去，开始和鸭子搏斗。


    凛霜安排完他，去厨房继续准备给无惨的早餐，今日除了豆腐脑和豆腐，她另做了蛋饼和厚蛋烧。以无惨的胃口完全不可能吃完这么多东西，但凛霜想让他每样都试试，看看喜欢哪一个。


    吃不完还有她，她吃不完还有其他杂役。


    一粒渣子都不会剩下来的。


    不止制作完成的成品，今天的蛋壳都得碾碎了去喂鸭子……


    凛霜把所有人事物都安排完，在将出锅的料理装好盒之后，额外给了那个唯一出力的人一碗炒鸡蛋。


    “吃吧，我听见你肚子在响。”


    似钝丸这等随侍主人身边的奴仆 ，是看不上这样子简单的炒鸡蛋的。但是这些被叫来出力的底层杂役，就很难得尝的上荤腥了，能有一碗炒鸡蛋吃，足以高兴上十天半个月。


    这名得到吃食的仆人顿时觉得被叫来做这差事也没什么不好，这不，还能有碗鸡蛋吃。


    其他人闻着味道，眼睛忍不住往鸡蛋上面溜。


    有的开始寻思明天要出出力，有的暗中从鼻子里哼气，心说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一碗鸡蛋而已，这点东西还收买人心。


    有人被这碗鸡蛋鼓动到有的没有，总的来说，比无惨得到的反馈好。之前无惨用凛霜做榜样激励半天，没有激励到半个人……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手段，但也许是他运气差那么半点，所以没取得一点成果。


    众人带着早饭启程前往本宅，凛霜动身早，到的时候无惨还没醒。她本不欲惊动无惨，准备先将东西放到隔间去，谁知那点轻微的响动却让无惨醒了。


    他没有睡好。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做了模模糊糊的梦，梦里总是在挨骂，被父亲骂，被母亲骂，被自己的弟弟捉弄，被家中的仆人耻笑。


    他迷迷糊糊地要坐起来，手上没力，又要发火。这时一只手扶过来，他没觉得开心，怒火反而烧了过去。“怎么才知道伸手扶我？！”


    他用力捶打过去。


    凛霜背心被捶，这力道并不重。但她思索一瞬，还是闷哼了一声。


    旁边磨磨蹭蹭来扶无惨的仆人看了，没为凛霜着急，反松了一口气，看吧，这就是他们为什么不喜欢往上凑的原因，公子真的很吓人。还好这次有凛霜姬积极上前，机缘巧合替了他要挨的打。


    无惨听见是女声才发觉不对，看清凛霜的脸后心里猛地一颤，“怎么是你？！你……”


    想要问一句你怎么样，偏偏怎么也问不出口。这样虚情假意的话，他要说也是能说来的，偏偏今天就是不想说出口。


    怎么回事？无惨烦躁地想，难道他还要为此愧疚吗？就是打错了又能怎么样？就算专门打她也不能算是错！


    总之……说到底还是那个今日轮值服侍他的人做错了！


    “要你是做什么的？！”


    刚刚才以为逃过一劫的奴仆，转眼就被无惨盯上谩骂。


    无惨表情阴沉，杀意闪过。“你不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守着我，做什么去了？竟敢擅离职守！要你这不忠的废物何用？！”


    他又想杀人，钝丸吓得匍匐在地上，硬着头皮颤声开口：“公子，凛霜姬已经做好了饭食，分量很多，要不要送去给北之方尝一尝？”


    昨夜钝丸回来，被北之方叫去敲打，让他多对公子上心，公子有不妥之处要多拦着些。


    钝丸心里叫苦，公子是他能拦的吗？但是北之方的话也不能当耳旁风听过就算，只能为难地僵在这里，旁敲侧击地提醒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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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惨自上而下地睨着钝丸，一副欲杀之而后快的模样，沉默良久，最终阴冷道：“母亲大人想必看不上这样的东西，不用送去给她。”


    “另外……”无惨的目光落回道刚刚那个仆人身上，“既然笨手拙脚，就不要在我身边伺候着。凛霜，此人便下赐于你，任你驱使。”


    凛霜神情平静，并没有半点为了刚刚那一击伤心恼怒的模样。听了无惨这样说，垂首应道：“遵命。”


    无惨本觉得如此方才是应当，可真的看她平静如斯，心底的焦躁又像火苗一样时有时无地舔舐上去。


    无论如何，总是坐立难安。


    呈上的吃食，也根本吃不下一口。


    为了自己的心情着想，他终于无奈道：“其他人都出去，凛霜留下。”


    众仆都退下。


    无惨问：“你刚刚，难过吗？”


    或许说难过，又对他撒娇，倒也不是不能对她宽容一二。


    或许说不难过，讨他欢心，这样也很好。


    总是好的，这样想着，无惨也不觉得问刚刚那样一句话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了。


    凛霜看着他的眼睛，并无思量，直接回道：“我知道身体被痛苦纠缠的滋味。”


    ……


    无惨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


    但他却仿佛被这句话骤然射穿甲胄，胸腔里一片诡异滋味，仿佛是空茫的震响。


    凛霜欲拉起他的手，伸手了又收回，只怕冒昧。转而将无惨案前温热的豆浆舀了一勺，递至他唇边，温声道：“公子，一切都会比以前好的。”


    会比以前好，除了玉钱，她还会想别的办法让他的身体状况转好，她一定会做到。


    无惨怔然看她片刻，神色难以描摹。半晌，忽然猛地伸手！


    乒里乓啷！


    两人的衣服带翻了身边的所有东西。


    漆案倾覆，杯盘狼藉。


    无惨紧紧地、紧紧地将她勒在怀里，表情算不上温柔，如同充满风暴的铅灰色海天。


    若不是他常年卧病在床，这样地用力，或许真可以将凛霜的腰都勒折。


    苦涩的味道漫入鼻腔，是草药的味道。密不透风的苦涩，似乎永远不会搀进一丝甜味，纵然有，也被窒息在苦沼里。


    ……


    凛霜没有去管冲进来的仆人们，伸出手回扣住了无惨的背。仍然谈不上多温热的身体，单薄的轻轻一按就能感觉到骨头。


    “公子。”凛霜轻声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