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外面玩得有些饿了才回家，结果程旭和周文斌还没回来。


    奶奶做的亡灵面包刚刚出炉，每人分了一片垫垫肚子，才开始张罗晚饭。


    程旭没过多久也回来了，周文斌却是知道菜上齐，林桐通过手环给他发了消息才回来的。聊天时才知道他是找了个送外卖的活计，刚刚正在饭点，忙得忘了时间，不过倒是收了不少小费。


    夜幕已至，饭桌上不可避免的需要聊到一个话题——亡灵节祭奠。


    玩家没有记忆，自然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亲人需要祭奠、墓碑在何处，问奶奶又不好开口。


    好在叶不泠下午打扫房间时特地留意过，想起奶奶信中提到过的老相册。翻找出来拿给奶奶，挽着奶奶的胳膊晃来晃去，要奶奶一页页把家里的故事讲给她听。


    人老了总是念旧，好不容易有个晚辈愿意听她絮叨，奶奶也就讲了起来。


    第一句就是：“当初把你们几个捡回来的时候啊······”


    叶不泠：等等，我们原来是捡回来的吗？


    叶红奶奶当真做事随心所欲，年轻时候只专注着搞事业，追她的人排出二里地，她倒是对哪个都不上心，有的姿色尚佳就多聊两句当消遣，敢影响她工作就趁早滚远点。


    年近半百时事业有成，没结婚。


    有次去体检，在医院门口捡到了在襁褓里安睡的布灵，看这小娃倒是不闹腾，反正她半退休了没事儿干，就捡回家养养，取名叶布灵。


    后来又觉着叶布灵一个人在院子里玩太孤单了，陆陆续续又把剩下四个人捡了回来。


    叶不泠得了消息就群发给了其他四人，怕他们露馅。


    此刻餐桌上众人低着头暗戳戳对彼此使眼色，最后林桐忍不了沉默气氛，开口：“这亡灵节我们怎么过好呢？”


    亡灵节持续两天，目的是庆祝亡灵归来，节日氛围通常热烈欢快。


    哥哥霍利本是诸圣节的节日精灵，一个宗教节日，勉强算是亡灵节的源头。但因为很多人都没什么宗教信仰，再加上他本身也是小孩心性，受不了那庄重的氛围，很多时候也会被视为是代表亡灵节第一夜的精灵。


    奶奶沉吟一声：“一般是祭奠圣人、先祖、亲人吧？可惜了，这些我都没有。要说怀念的话，有个人倒是能去看一眼。”


    奶奶要去看的人也是个有意思的，那墓碑上雕了一副墨镜，墨镜下方又雕了一个歪嘴笑的小表情，墓碑两侧有两只胳膊呈叉腰状，好像谁都不服。


    最下方的墓志铭把主人的心思写得清清楚楚：老子要当一辈子的老大，哪怕死了也一样。


    看起来是为不好惹的角色，叶红却是理都不理，取了一朵万寿菊放在墓碑顶上。


    “你年轻时候就不喜欢花花草草的，一天到晚腰上别着根棍，街头巷尾都躲着你。现在好啦，由不得你了。”


    周文斌问道：“奶奶，这是你朋友吗？”


    “算是吧。”奶奶犹豫了一下，“街上一混子，我也混，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这倒是毫不意外，林桐也问：“那时候你们多大？”


    “不记得了，十一二岁吧。我俩都没爹没妈的搭个伴，找个破屋子就当家了，做点生意赚点钱。她脾气爆，有时候护着我，当然她护着的人不只我一个。”奶奶陷入回忆，“但大概是因为小时候营养不够，早早查出病来。最后是送的她，这全墓园最傻的碑就她自己设计的。”


    许谬生站在墓碑后面，朝叶不泠招招手。


    叶不泠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墓碑后面还刻了一句话：如果累了，这里愿意让你靠靠。


    叶不泠会心一笑，什么嘛，原来还是个嘴硬心软的老大。


    她久久盯着那两行字，回神时，所有人都站在了她的身后。周文斌眼眶红红的，但没有人哭，亡灵节与其说是纪念，不如说是与逝者的重逢。


    比如他们现在，只是通过墓碑，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位侠肝义胆的街头“霸王”，带着一群无家可归的“小妹”，风餐露宿倒也快活自在。


    鲜花与蜡烛摆满墓碑，一层不够还要再叠一层，但众人都默契的留出了墓碑后面的空地。


    最后这座墓碑被装点成了整个墓园目之所及最耀眼的存在，仿佛真是这方区域的老大。


    所有人出门时都换上了叶不泠购入的节日服装，脸上应景地画着夸张的骷髅彩妆。


    程旭弹着奶奶家闲置了不知道多久的吉他，一群人席地而坐，想到什么唱什么。两骷髅小孩不会唱，就摇着头拍手，骨骼咔哒相撞，声音空洞清脆，众人老是有种自己的手骨裂的错觉，习惯了好一阵。


    直唱到凌晨，众人喉咙干了、嗓子疼了，本来是给奶奶老友的零食也分完了，才起身拍拍裤子准备回家。


    叶不泠还要值守夜班，只有许谬生没有正经工作，留下来陪叶不泠。众人给两人留了那辆敞篷，坐着小越野先回去了。


    许谬生从车上取了两瓶水走回来，就看到叶不泠吸腿靠坐在那墓碑后，仰头枕在墓碑上。


    花朵发箍被放在一边，叶不泠少见的穿了个红色吊带连衣裙，在夜色下显得安静沉稳，却不单薄瘦弱。叶不泠平时总穿大T恤或卫衣看不出来，第一次见她穿吊带，运动痕迹清晰可见，即使在放松状态下手臂肌肉依旧紧实。


    考虑到不能及时卸妆，叶不泠只给自己的一只眼睛画了个与衣服颜色相配的红玫瑰，绿色花枝一路从脸颊延至锁骨，还细致地加了些小刺，美艳锋利。


    许谬生在远处静静看着这画面许久，留给叶不泠独处的空间，直到一阵夜风吹过，叶不泠不自觉抱紧手臂，许谬生才快步上前，把自己的外套和水递了过去。


    “刚想什么呢？”


    叶不泠起身接过，答道：“在想我以后墓志铭能写什么？”


    “想到了吗？”


    “还没有，毕竟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谁知道我会过得多精彩呢？”


    “那要不要看看其他人的？找找灵感。”


    “走。”


    在这里有趣的灵魂随处可见，平静的、遗憾的、开心的、讲笑话的、让多烧点钱的，短短几句话浓缩着一个鲜活的灵魂、


    因为每户人家过节的时间点不同，大多数墓碑前的花朵都干枯了，蜡烛杯子里也只剩几滴蜡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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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好歹是亲人曾来过的证明。


    偶尔几个墓碑却是空落落的，干干净净地立在那里，无人问津。


    叶不泠：“这几个，是被彻底遗忘了吗？”


    “现在我们看见他们了。”


    “但我们也记不住他们吧？”


    两人陷入沉默，遗忘才是死亡的终点，但遗忘也是世间常事，时间问题而已。


    许谬生突然问道：“墓地是有使用期限的吧？既然没人来看望他们……”


    叶不泠：缺德还是你缺德。


    反正长夜漫漫，叶不泠回到工作亭，用电脑查了查那几个墓，发现确实有几个到期了的墓，只是没人管而已。


    叶不泠做好登记，刷刷打印了几张欠费通知：“哪怕只是为了钱，政府的电脑也会记住他们的。”


    至于多少年之后才会有人想起这个墓园，又要多少年才会有人打算处理过期坟墓就难说了。


    反正现在，许谬生正哼哧哼哧把贴着欠费通知的告示牌插在对应的墓前。


    因为经费原因，许谬生脱下外套后上身只剩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面料不好有些透，干起活来胸肌一起一伏，偶尔用手背擦擦汗，手臂青筋逐渐凸显。


    叶不泠也不帮忙，就一旁看着，目光是毫不避讳地欣赏，干活的男人真帅啊。


    许谬生一直埋头回避她的视线，但他身材就这样，也没办法收敛，干脆就大大方方展示。


    等打印的几个告示牌都立好，许谬生问道：“您看的还满意吗？”


    叶不泠托着脑袋连连点头，点评道：“不错不错，继续保持，薄肌就挺好的。”


    许谬生一个立正：“收到，老大！”


    玩好了逛累了，两人回到敞篷车上，车座放倒，视野范围内只有星空银河。


    叶不泠：“精灵的秘密是什么呢？”


    许谬生：“不知道。要是问不出来的话，恐怕得尝试一下不过节了，日日守着规矩大概是没什么进展的。”


    “不急，再等等吧。”


    副本的任务聊完，两人没了话题。大晚上的，再聊很容易进入deeptalk（深度交流），两人默契地闭了嘴。


    “晚安。”“晚安。”


    其实在外面谁都睡不着。叶不泠舍不得星空，眼睛还睁着，许谬生也是。


    叶不泠认为自己对许谬生的感觉大概只是见色起意，不过这人确实有意思，聊得来。至于别的想法，再说吧，不想不想……


    许谬生承认自己从第一次见叶不泠就对她感兴趣，没办法，视觉冲击太强了。但那是在副本，许谬生认为自己的好感很可能是因为吊桥效应。


    直到这一个月和其他人相处下来，他才慢慢确认自己对叶不泠的感觉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他喜欢叶不泠的独立，就要尊重她的节奏，急着推进关系只会适得其反。只要她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感情什么的对叶不泠来说永远不是必需品，许谬生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直到天光大亮，两人才一路逆着光回家。蹑手蹑脚进了门，没吵醒还在熟睡的众人，把带回的早饭放在桌上才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