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作品:《金銮折檀

    玉檀怔怔坐在榻边,披散的乌发凌乱,雪白脖颈那紫红的掐痕触目惊心,她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好似会说话一般,如今漆黑的瞳仁空洞无神。


    玉檀伸手在眼前晃了晃,灰蒙蒙的视野彻底暗了下去。


    看不见晃动的手,看不见周围的人,看不见刺眼的光线。


    她的眼睛坏了。


    暑气炎炎,玉檀却感觉跌入冰窖,浑身沁寒,颤抖着收回手,又害怕,又不知所措,眼眶有了湿意。


    发凉的指尖忽然被温热宽大的手掌握住,玉檀感觉萧承祁就在她身边,说道:“别怕,已去传太医了。”


    “不论如何,也要将你治好。”萧承祁握紧她的手,郑重说道,是对她的承诺。


    玉檀轻轻点头,克制住眼底湿热的润意。


    宫人收拾干净地上的碎瓷,是适才扮作宫婢的用永淳公主摔碎的碗。


    萧承祁遥遥看去,沉声问道:“那碗装过什么?”


    娟芳记得清楚,回道:“姑姑沐浴时,殿下送来的荔枝膏水。”


    萧承祁紧紧盯着拿过来的一托盘碎瓷,敛了敛眉。


    他大抵知道玉檀的眼睛为何失明了。


    他忽而庆幸察觉到了那水的异样,这才及时赶到,可却又怨,哪怕早出现一刻,玉檀也不会变成这样。


    周遭的气氛突然沉降,玉檀心里一凝,“是这喝的有问题吗?”


    福顺凑到萧承祁身旁,低头小声道:“殿下,奴找到那宫婢了。”


    “是……是永淳公主。”


    福顺结结巴巴说出口,若是别的皇子公主,他还有印象,可这位公主不得圣宠,在宫中鲜少露面,他也是这次才一睹真容。


    永淳公主真是胆大,竟敢乔装打扮到东宫生事。


    福顺抬眸瞧了眼太子,那风雨欲来的脸色,只瞧一眼便足以让人胆战心寒。


    萧承祁吩咐福顺,他连连点头,三步并两步离开。


    “殿下,太医来了。”内侍领着太医快步进屋,打破压抑的气氛。


    赵拓挎着医箱欲上前行礼,萧承祁看他一眼,冷声道:“过来,孤命你治好她的眼睛。”


    赵拓微微一愣,忙上前为玉檀看了看眼睛。内侍急匆匆让他来东宫,他原还以为太子身体抱恙,没想到竟还是那位治疗梦魇的宫婢。


    可见她在太子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


    赵拓问道:“头部可受过重击?”


    玉檀道:“被推到时,后脑撞到了,现在还有些疼。”


    赵拓撩开玉檀后脑勺的乌发,仔细检查一番。


    这厢,福顺领命已将那碗没碰过的荔枝膏水端来,候在一旁。


    萧承祁从医箱的针包中取出一根银针,投入碗中。


    果不其然,不消片刻银针变黑了。


    ……


    屋外,永淳被数名禁卫看守,被押着跪地。


    烈日灼灼,热浪自地上涌起来,永淳汗水打湿衣衫,热得有些受不住,一声接一声的蝉叫更是让她心烦意燥。


    抬头望向繁茂的绿树,永淳久久盯着,歪了歪头,真想将这树砍了去。


    脚步声响起,永淳闻声看去,萧承祁朝她走来。


    永淳双手撑着膝腿,慢慢直起懒散驼下的背,挪开视线,热汗一滴接一滴从脸上流下,她从未在众人面前如此狼狈。


    颀长的身影遮了大半日光,萧承祁驻足,居高临下看她,一股似泰山压顶的压迫感莫名而来。


    明光刺眼,那双幽寒的眸子阴鸷,永淳以前惯是随哥哥欺负他,自然是不怕他的,可这时后背却冷得发麻。


    萧承祁抬眸一个示意,瞿风上前搜身。


    “尔放肆!”永淳幼时便养成了骄纵跋扈的性子,自是不肯,被两名禁卫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瞿风搜出她袖中的瓶子,呈了上去,“太子。”


    萧承祁打开瓶塞,睨了眼瓶中的白色粉末。


    萧承祁冷冷问道:“何毒?”


    永淳的肩膀被禁卫一抬,迫着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她慢慢笑起来,是得逞的开怀,不过只可惜想毒的人安然无恙。


    永淳笑道:“五皇兄,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你不知道的。”


    萧承祁冷睨,不再与她谈论,转身离开。


    “里头那位是你的杀母仇人。”


    永淳轻飘飘说出口,刚走两步的背影顿时停下,她眯了眯眼睛,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萧承祁回身,定定看向她,神色辨不出喜怒。


    永淳:“右相姜淞贪污被斩,韩贵妃为他翻案,一再惹怒父皇,被赐白绫,五皇兄是知道的呀。”


    她蹙眉噘嘴,似在为萧承祁的遭遇感怀,道:“母后查到,玉檀是姜淞独女,若没有她,韩贵妃还在人世呢。”


    “我这是在帮五皇兄报仇,不如……”


    话未说完,萧承祁握住瞿风的配刀刀柄,只听铮的一声,配刀出鞘。


    锃亮的刀刃折射出刺眼的寒光,萧承祁挥刀架在永淳脖子上。


    永淳吓一跳,笑凝滞,害怕地有些哆嗦。


    “擅闯东宫,下毒未遂,若胆敢泄露半分她的身份,孤现在便可凭这罪名处置你。”


    萧承祁居高临下,说着将刀刃往她脖子贴近,已见一丝血迹。


    永淳惶恐难安,浑身都软了,没了方才的气势,“我不说,不说。”


    萧承祁逼问道:“所下何毒?”


    永淳咬了咬唇,如实告知,“千目遮,服用后目盲,不久以后嗅觉味觉尽失。”


    她费尽心思让侍卫寻来毒药,虽然不危及性命,但单是失明,就足以让萧承祁坐不稳太子之位。


    就像曾经的楚王皇叔。


    得到又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只是她至今不明白,以玉檀的名义送去东西,萧承祁竟然没有入口。


    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草草了事,永淳被押去了御前,萧承祁将物证一并带了去,桓帝知道后怒不可遏。


    父皇没有特别喜欢的皇子公主,废后废储时果断干脆,永淳恐慌,害怕丢了性命,跪着往前,哭着拉着龙袍央求,“父皇,我错了。”


    她泪眼婆娑,仰头苦苦哀求,“永淳一时糊涂,犯了错事,求父皇宽宥。”


    “混账!跟那逆子一样的歹毒心肠。”


    桓帝气极,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永淳不敢躲,捂着半张脸低低啜泣。


    萧承祁低首,道:“父皇息怒,所幸发现及时,儿臣无恙。”


    萧承祁破天荒地求情,“永淳已知错,好生教导便可,还请父皇保重龙体,莫要大动干戈。”


    桓帝瞧他一眼,“你倒是手足情深。”


    桓帝沉眸,静默须臾,厉声道:“传朕旨意,永淳幽于公主府,静心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永淳愣怔,她还没开府,一时不知这是赏赐,还是责罚。


    永淳跪拜,“谢父皇开恩。”


    她被张泉带出大殿。


    世间万千毒药,唯独是这有损身体的。


    桓帝心中的疮疤被揭开,气得胸闷气短,回了御座,脸色愠色不减。


    桓帝看向殿中的萧承祁,顿了顿,道:“这几份折子,太子来批。”


    “儿臣领命。”


    萧承祁留了下来,尚不能回东宫。


    内侍抬来一张桌案,放到殿中,将帝王点的几份折子拿过去放置。


    ……


    东宫。


    屋中多了数名宫婢,都是萧承祁指派的,娟芳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玉檀身边,不敢马虎。


    千目遮的解药尚未研制出来,赵拓给玉檀的眼睛敷了药,慢慢将余毒散去。


    这半个时辰敷下来,双目清凉,药草味淡淡,在炎炎夏日尤为舒服。


    玉檀相信坏了的眼睛能被治好,但是……


    玉檀能感知到微弱的光线,茫然地看着前面,问道:“娟芳,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有些吓人?”


    娟芳就候在身旁,“姑姑这是哪里的话?姑姑便是生气时,也不曾垮着脸。”


    “你别宽宥我了,双目失明,这一双眼睛不知看向哪里,无神才最吓人。”


    玉檀想了想,道:“你寻条绸带来。”


    “诶。”娟芳应下,一边留心着玉檀,一边从屋中的柜子里寻出条绸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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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娟芳问道:“姑姑,杏色的如何?”


    玉檀点头,让她拿着那杏色绸带,将失明的双目蒙上。


    微弱的光感被遮蔽,虽与黑夜无异,但总归比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要好。


    夜幕降临,晚风吹拂,散去白天的燥热,虫鸣蛙叫渐起。


    玉檀沐浴出来,被侍女扶着坐到床沿,如今看不见,事事都不方便。


    “姑姑,该喝药了。”


    娟芳端来汤药,伺候玉檀服下。


    玉檀喝了一勺喂来的药,神色异样。


    娟芳:“这药闻着味浓,姑姑若觉苦,待会儿吃些蜜饯,奴婢备着的。”


    玉檀怔怔说道:“很难闻么?”


    娟芳伸过去的玉勺悬在半空,意识到情况不对,“光闻着便苦。”


    这药是福顺守着熬的,不应有错啊。


    玉檀摇摇头,道:“这副药不苦也不涩,跟白水似的,我没闻到药味,更没尝出苦味。”


    “嗅觉,味觉,没了。”


    玉檀呢喃着说道,一颗心跌入渊底,顿觉寒凉。


    失明以后,嗅觉味觉尽失,没想到才半日功夫,毒性来得这般快。


    她摸索着探到那药碗,从娟芳手里端过。


    “欸,姑姑小心。”


    玉檀按住碗边的勺子,将药碗递到唇边,微微仰头,像喝水一样饮完那药。


    娟芳红了眼睛,心中不是滋味,接过药碗放一旁,忙递去杯盏,“姑姑漱口。”


    待漱了口,娟芳拿了颗蜜饯,玉檀摇头,“尝不出味,便不吃了。”


    “我乏了,都出去吧。”玉檀脱鞋上床,侧身蜷缩着。


    几名侍女退出屋子,娟芳掖了掖被角,掩下罗帐,退出内间后在外面候着,留心里头的动静。


    颀长的身影步入屋中,看她一眼,娟芳会意,低首离开。


    玉檀听见关门声,屋子里静悄悄的,她再也抑制不住,抱着薄被低声呜咽。


    大掌撩开罗帐,她面朝床里,纤薄的背随着呜咽颤动,无助又脆弱。


    啜泣声在静谧中被放大,听得心揪,萧承祁忍不住想抱住那娇弱的身躯。


    床褥微微塌陷,似有人坐在身后,玉檀蓦地顿住,心有余悸之际,被一只手臂捞起,撞入坚实的胸膛。


    感觉到熟悉的身量,玉檀愣怔,“殿下?”


    “是孤。”萧承祁将她抱入怀中,比通红的眼眶还要惹人怜惜的是,她眼睫垂挂的泪珠。


    “我以为又是不轨之人。”玉檀攥紧薄被的长指松懈,拭泪的锦帕被揪得皱巴巴,她倚在青年的臂弯,眼泪簌簌落下。


    萧承祁:“孤已增派人手,东宫戒备森严,不会再有人加害你,安心治病。”


    玉檀哽咽,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不再抑制,心里的难受和委屈齐齐发作,“阿祁,我闻不到味道,也尝不出味来。”


    玉檀在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攥住他的衣袖,“眼睛坏了,鼻子坏了,味觉也失灵了……”


    她很少这般伤心,这次遣走侍女,躲在床榻间偷偷哭泣,每一滴泪落下,萧承祁的心便揪得疼。


    他揽紧纤薄的肩膀,承诺道:“我找最好的太医,一定治好你,一定。”


    玉檀哭得伤心,纤指沾了泪,难受地哽咽道:“九安离京前,我担心他安危,希望他平安归来,而今倒是我成了这副模样了,像一个废人。”


    萧承祁神色变动,柔和的眉眼笼罩层寒霜。


    听着那啜泣,萧承祁揽着薄背的手紧了紧,淡声道:“太医叮嘱,切勿忧思悲切。”


    说着便拿过她手里的锦帕,擦拭脸颊的泪。


    玉檀靠在他怀中,低低啜泣,此刻的姿势分外旖旎。


    夏季穿得单薄,湿漉漉的泪打湿两人胸膛的衣衫,寝衣紧贴胸脯,洇出不太明显的粉蓝绣花小衣,勾勒出轮廓。


    丰盈随着她浅浅的呼吸起伏。


    萧承祁沉眸,指腹拭了眼角的泪珠,递到唇边,尝一口她的泪。


    没有很多,淡淡的咸湿。


    萧承祁将那张浸湿泪水的锦帕覆面,一边安抚伤心的她,一边在低低的啜泣声中,覆着锦帕徐徐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