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毒箭
作品:《春台杀》 暗箭袭来的一瞬,柳遇余光注意到了隐蔽处阴恻恻的凝视。他本欲提醒卫安澜,可双脚却似被万千冤魂绊住,更有他曾亲口许下的承诺,阴魂不散地萦绕耳边,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不能救她,不能心软,若再遇危险,他必等她命悬一线再出手。
暗火浮沉,柳遇心头仍抱有一丝侥幸,或许卫安澜根本不需要他便能察觉危险。这样,她不会受伤,他也不必违背自己的信念。
只因这短暂的迟疑,柳遇眼睁睁看着锋利的羽箭没入卫安澜的血肉,紧接着,她便如折翼之鸟,无力地跌落在郑三身边。
柳遇的胸口猛地一痛,仿佛那支箭不是扎在卫安澜背上,而是扎在他心里。
她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刺客,怎么可能躲不开?
柳遇回过头,那人早已不见踪迹。他刚要追击,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抱起卫安澜,试了试她的鼻息。
“殿下?”
滚烫的血染红了柳遇的掌心,卫安澜唇色苍白,并未给他任何回应。
忽然,一颗石子从洞顶滚落。柳遇倏地绷紧神经,原本寂静的石壁上传出了轻微且规律的轰鸣声。
不好,他要炸山!
头顶的石块开始松动,柳遇神色一凛,伸臂挡在头顶,一个旋身避开落石,反手再来拉郑三。然而卫安澜和郑三皆失去意识,柳遇根本拖不动二人。正自焦急,山洞拐角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殿下在吗?”
柳遇大喜,忙高声道:“小满,这边!”
小满转过弯现身,目光交错间就反应过来石洞即将再次坍塌。他抢步上前,一把捞起郑三,推着柳遇向外飞奔。脚下生出剧烈的晃动,身后亦尘土飞扬,柳遇和小满拼尽全身力气,终于在山洞坍塌的一瞬间,纵身跃出了洞口。
地动山摇,山洞再度崩裂,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冰冷的雨扑面而来,小满将郑三交给一旁待命的下属,而后目光便死死定在卫安澜背后的羽箭上,手指关节发出几声脆响。与此同时,公主府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惊蛰手中的巨石亦重重坠地。
唯一与旁人不同的,是他的双眸中盛着深深的湖水,静静地映照着万千世界,一如卫安澜最后的眼神,没有愤怒,亦没有责备。
然而,就是这样的注视,让柳遇心乱如麻。他避开卫安澜的伤处,抱着她跪地请求道:“小满公子,有人放箭炸山,我知道你通晓医术,还请尽快医治殿下!”
“封锁矿场,一只虫子都不许飞出去!”小满向远处的惊蛰打了个手势,而后猛然弯腰捏住柳遇的喉管,“你扶好了抱稳了,殿下伤口裂开一点,我必百倍千倍奉还于你。”
说罢,小满松开手,面上的狠戾消失无踪。他撮口而呼,矿场尽头拉车的马匹便飞速朝这边奔来。
颈上的桎梏骤然撤去,唯余点点闷痒,柳遇知道小满一定在他身上动了手脚,一旦卫安澜出事,他怕是也难逃一死。
真是……自作自受。
回公主府的路上,小满用最快的速度驱赶马车,柳遇则不顾战栗的双臂,紧紧抱住卫安澜,用自己的体温竭力温暖她的身体,确保她的伤口不会被马车的颠簸撕裂。
掌下尽是潮湿,卫安澜的命就在他手中,以柳遇的身手,眼下杀人脱身并非难事,可他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卫安澜冰凉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眉头深锁,似乎难受到了极点。车内光线昏暗,几缕湿透的碎发从她的脸颊一路探入衣领,勾勒出迷蒙的蜿蜒起伏。
柳遇心口一跳,忙别开双眼,将自己歪斜的银色面具扶正。
可即便他目不斜视,两人的姿势还是无比亲密,灼热的气息沿着脖颈扶摇而上,柳遇的耳根莫名地燥热起来。
车窗上的光影回移轮转,在柳遇心上印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良久,他的思绪方被马儿的嘶鸣打断。小满掀开车帘,不由分说地将他拽下马车。
“少微快点,救命啊!”
柳遇跟着小满匆匆走进公主府,众人一见浑身是血的卫安澜皆大吃一惊,青萍更是直接捂嘴哭出了声。柳遇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抱歉,是我没保护好殿下……”
少微冷冷瞪了柳遇一眼,干脆利落地吩咐道:“小满去我屋里拿药箱,青萍打水。”
小满和青萍急忙答应,柳遇在立秋和立冬的护送下把卫安澜抱至卧房,到门口时,二人同时站住了脚步。柳遇虽觉奇怪,但也并未多想,他小心翼翼地将卫安澜放在床上,又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背后,防止压到伤口。
“请柳大人回避。”少微一边准备剪刀细布,一边冷冰冰地开口,连头都没抬一下。
柳遇自知进入卫安澜的卧房已算逾矩,忙合袖一揖退了出去。刚关门转过身,他便被立冬横臂抵在了门柱上,立秋则站在另一边,两眼红得像要噬血,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住手!”
小满转过回廊,大声喝止住二人,“惊蛰不在家,还轮不到你们俩做主。柳大人救了殿下,是咱们的恩人,还不快向柳大人赔罪?”
他故意掐着嗓子,语调也有些阴阳怪气,立秋和立冬对视一眼,不甘心地放开柳遇,拱了拱手算作道歉。
柳遇垂首回礼,“不敢,在下已经被严大人赶出了刺史府,这声‘大人’在下实在当不起。”
“无妨,只要你想继续当主簿,和殿下说清楚就行。”小满显然也不想和柳遇说话,只抱臂看着立秋立冬,“惊蛰刚刚传来口信,你俩去趟矿场,他有要事交代。”
打发走立秋和立冬,小满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似是庆幸自己终于不用在他们面前强装严肃了。他咂着嘴扒着门缝往里看,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壁虎。
柳遇看出小满心中焦急到了极点,不由奇怪道:“小满公子为何不进去帮忙?”
“我怎么能进殿下内室啊!”小满脱口而出,他表情变了变,很快掩饰着尖声叫道,“哎呀我最近身体不好……少微,微微,微女侠,箭拔出来没有?千万得注意角度和止血啊……”
柳遇心下剧震。小满后面的聒噪已经不重要了,他完全被这不加任何防备的话攫取了注意力。
小满不是卫安澜的面首吗,怎会不能进内室为她疗伤?
联想到方才立秋和立冬亦止步于门外,柳遇恍惚间触碰到了一个于他而言分外残酷的事实,难道他们四人根本不是面首?
卫安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世人说她弄权跋扈,她推行的政策却桩桩利民;说她草菅人命,她却还无数被冤之人以清白;说她自私虚伪,她却不论身份高低,苦心劝慰身在贱籍的春桃,只为她能更好地活下去……
到现在,连有关她私德不检的诟病竟也是假象?
小满惶急的踱步化作遥远的虚影,柳遇全身都僵硬了。一面是割舍不下的血仇,一面是难以名状的煎熬,直将他的理智绞成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正当柳遇被翻江倒海般的浪潮逼到窒息时,房门大开,一把染血的剪刀飞出,原本急得直跺脚的小满瞬间定在原地。少微紧攥着羽箭,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箭上有毒。”
有毒?
小满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很快便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返回,摊在地上摆弄起来。柳遇呆呆地看着小满手中银匙在药粉中翻腾跳跃,心脏失去了应有的律动。
箭上怎么会有毒?
也对,左飞钺本就是心狠手辣的人。前次石兴在神庙中险些得手,这次左飞钺先放出方浦,吸引卫安澜视察玳铁矿,后射毒箭,炸山洞,他就是要让卫安澜死在矿场,即便事后有人调查,也是“天灾”所致。
他步步为营地算计着卫安澜,唯一漏算的人就是柳遇。
扑鼻的血腥气涌入鼻腔,柳遇忍不住看向卧房,握紧了双手。他分明恨极了她,可为什么,身上的每一条经脉都钝痛不止,和当初失去至亲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如果他没有进矿洞,如果她的毒解不了……
“找到了!”
小满兴奋地大喊一声,他拿起两个小药瓶,一股脑塞到少微手里,“内服,外敷,快!”
房门再度关上,小满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四仰八叉地瘫倒在地。他目无焦距地望着房梁,半晌才嘲讽着笑出了声,似是自言自语。
“是不是又白吃亏了?”
柳遇一怔,以为小满是在问自己,正不解他此言何意,就见惊蛰从院中走了进来。在一袭黑衣的衬托下,惊蛰的面庞显得格外白皙,他淡淡地看了一眼衣衫湿透的柳遇,又转回小满有些扭曲的五官。
只这一瞬,柳遇便从他身上看出了卫安澜的影子,同样从容,同样疏离。
惊蛰放下佩剑,给自己倒了杯茶,漫声道:“你怎么也开始说傻话了。”
“哼,本来就傻。”小满咧了咧嘴,抬臂遮住双眼,情绪低落得像条被偷走肉骨头的小狗。
柳遇听不懂两人言语中的机锋,只好默立堂中。既然已经错过了亲手杀卫安澜的时机,他便祈祷她能挺过这一关。毕竟,无论如何,他都不屑于让左飞钺做他的刀。
他不配。
无边无际的雨幕交织着万千愁绪,经久不歇。三人一站一坐一卧,如同凝固在时光里的雕像,从晌午一直等到了日暮。
吱呀——
房门缓缓开启,众人忙围了上去。少微疲惫地擦去额头的汗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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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毒已经解了,但今夜凶险,我得守着她。”
“辛苦了。”惊蛰点点头,“今晚立秋立冬在矿场善后,小满和青萍去歇息,我来守夜。”
小满刚要张口,惊蛰便竖手堵住了他的话,“睡不着就去喝三碗安神汤,你不好好休息,明天谁替少微?先去告诉郑阿婆,郑三找到了,不过他受了点轻伤,要休养几日才能回家,让她老人家安心。”
“至于柳大人——”惊蛰气息稍顿,很快又笑道,“实在抱歉,今日怠慢大人了。殿下已经脱险,若大人不嫌弃就先穿在下的衣服将就将就,早些回去吧。”
虽然面上不显,他心里定然还有怨气,否则也不会让柳遇穿着湿衣服在府里站几个时辰。柳遇了然轻笑,“惊蛰公子言重了,不如在下替小满公子跑一趟吧,诸位皆心系殿下,大约也不想看见在下这个外人。”
惊蛰扫了一眼柳遇颈上比毛孔还细的红点,眉宇间掠过一抹微妙之色,“那就辛苦柳大人了,在下先收拾一间客房,还请柳大人——早些归来。”
今早听郭澄明和郑阿婆提起卫安澜的过往后,柳遇就惦记着一桩很重要的事,加之发觉惊蛰等人很可能不是公主府的面首,迫切想要得知真相的渴望便越来越强烈,惊蛰要去告知郑阿婆刚好给了他机会。
郑阿婆不是惊蛰,从她口中套取信息要容易得多。
柳遇驱马来到城外郑阿婆家,和她说了郑三正被救治的消息。他在矿洞里亲眼见过郑三的伤势,必不可能只是“轻伤”,惊蛰这么说一方面是先安郑阿婆的心,另一方面也表明郑三暂无性命之忧。
郑阿婆见柳遇面色憔悴,得知他整整一日水米未进,忙强拉着他留下,“柳大人身上沾了寒气,老婆子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这就给你做顿便饭。”
说着,郑阿婆便点火烧水,很快煮好了一锅汤饼。
“柳大人,别怪老婆子多嘴,你和阿冉丫头心里都爱藏着事,总是自己为难自己。”郑阿婆坐在柳遇对面,口中絮叨道,“就说这丫头吧,她太在乎老婆子当年照顾她的事了,明天再来又怎样,还让大人专程冒雨跑一趟……”
柳遇向来恪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不过郑阿婆此话正中下怀,他只作随意地笑道:“依阿婆所言,世人误会殿下甚深啊。”
“丫头是好人,很好很好。”郑阿婆肯定地重复道。
柳遇微微一笑,“阿婆早上提起曾在打仗时救过殿下,是怎么回事?在下似乎没听说过殿下生病受伤啊。”
郑阿婆家里不常有客,郑三去了矿场后她整日都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今日得知郑三无恙,郑阿婆心情大好,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应该是四年前吧,当时陛下有公务不在南都,大燕朝廷的军队不知怎的突然打了过来,丫头为鼓舞士气亲自迎战,被对面将军的枪.刺中了胸口,要不是她身边那几个跟班把她送来我这,丫头怕是凶多吉少了。”
柳遇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惊蛰等人果然不是面首。
“丫头也是可怜,从小没了爹娘吃尽了苦。那一战之后,她昏迷了一个多月才醒来,陛下不让她再上战场,她就拖着一身伤照顾伤兵,整宿整宿不睡觉……”说到这里,郑阿婆不禁红了眼圈,“让柳大人笑话了,丫头从来不许我和别人提起这些,可老婆子真的心疼她啊……”
柳遇捏着筷子的指节隐约发白,郑阿婆描述的战争与他所知偏差极大。
彼时大凉尚是大燕的一部分,卫安澜兄妹暗中屯兵多年,于四年前主动起兵,乙未之战就此爆发,邻国大景也被卷了进来。此战对大凉来说是复国的良机,于大燕而言却是灭顶之灾,长达两年的混战之后,几国局势由大燕一家独大变为燕、凉、景三足鼎立。
“柳大人?”见柳遇沉默太久,郑阿婆忍不住低声询问。
柳遇回过神来,恍惚笑道:“曾有传闻说乙未之战的起因是殿下勾结燕太子谋反,想来也都是讹传吧。”
因卫安澜写密信暗通太子事发,太子被废,皇后自缢,公主血溅圜墙,一众文武官员皆连坐被杀,大燕国力迅速衰弱。
他原本安稳的人生毁于一旦。
郑阿婆有些困惑,想了一阵方道:“这些事老婆子不懂,老婆子觉得如果殿下真的勾结太子谋反,南都那场仗她就不会打得那么狼狈。”
柳遇的手指冷不防地一颤,无数次被风吹起的那层薄纱应声坠落。
是啊,聪敏缜密如卫安澜,怎会在蓄谋已久的情况下输得那样惨,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他……错了吗?
风停雨霁,柳遇纵马在夜色中驰骋,明月照亮云朵堆成的山,在他的银色面具上投下格格不入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