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室内。


    走了一堆客人,一大袋面包和几瓶水。


    泠鸢和云弗把人给安全地送出去,回寝,关上了门。


    二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


    各自尴尬沉默片刻后,云弗终是不敌,先开了口。


    他食指蹭着关节,摩挲片刻后,问,“泠鸢,你想怎么做?”


    泠鸢疑惑道:“就那样啊。”


    顿了顿,又说,“就按照季哥的建议吧。”


    “成。”云弗也没什么意见。


    他扫了眼泠鸢苍白的脸,例行关切了句,“如何,身体还撑得住么?”


    回答他的是洞开的房门,和门口溜来的小风。


    “啧,还挺急。”他摇头笑了下。


    俯身,不紧不慢地把地上散落的面包拾起,规整好后,才缓缓跟入客厅。


    狭窄的空间,电视机已经被戳开。


    泠鸢坐在最前面的条凳上,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视。


    男鬼幽魂似的,就杵在她身后,两根手指撑在桌沿边。


    他微微侧着身,脖颈拉出一道薄韧的弧度。


    狭长又模糊的眼部微垂,似在看电视,更似是在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云弗脚步霎时一滞。


    旋即,刻意踩出点动静,咔咔地踏过去。


    哒哒哒,脚步声盖过电视音,格外突兀地飘在室内飘。


    可是。


    这人和鬼都没有什么反应。


    人像是木偶一样,挺着腰背,直挺挺地粘在椅子上。


    目光勾着电视机,视线纠纠缠缠地贴着,几乎是浑然忘我。


    而男鬼也是如此。


    他模糊又湿润的五官微侧。


    头顶黄光铺洒在他湿漉松垮的皮肤上,给他描摹出一种博物馆里的雕塑感。


    他把头刻意垂得很低,头发散碎地落着,遮住眉眼间的沉郁阴冷。


    就着这个动作,男鬼的目光仿佛从泠鸢的头顶,推到了电视机上。


    对着电视看了会儿,然后,他神色遽变!


    云弗眼眸猛然一跳,神色也紧跟着缀成青白。


    那季哥歌推测的果然不错。


    这男鬼,不正常!


    他竟然,竟然——


    云弗一错不错地盯着男鬼。


    看他目光如钩一般,死死钉着电视。


    看他面容一点一点松垮,蜡一般流淌。


    看他五官轮廓似上了锉刀,被一寸一寸磨平。


    看他忽然抬起手——


    修长的指头插入头发内,猛旋几圈揪住发根。


    随后,狠狠往下一扯。


    撕拉。


    像是什么重物被强行拉开的闷声。


    男鬼的头发被他自己硬生生掀起来,重新露出黄白的头皮。


    薄青色的一团皮,其上盘着几块斑驳的血迹。


    云弗清晰地看见皮下无数陈旧的老痂。


    有血丝和白脓交替蠕在他颅顶,令云弗胸口一阵阵翻腾。


    恶心,想吐。


    然而,男鬼对他的视线浑然不觉。


    他维持着侧身的动作,低着眼,视线虚无定点。


    微落的眼皮极度痉挛,牵连里头嵌着的漆黑瞳仁,都跟着动荡起来。


    “呵。”男鬼嗓间陡然滚过一点笑。


    很快,他平息了情绪。


    抓着头发的手指,轻轻收了收。


    鲜血顺着指骨,一点一点,蜿蜒而坠。


    .


    402号房。


    二白颤抖地坐在条凳上。


    身边一左一右,杵着两条鬼。


    它们像是门神一样,陪坐在同一根凳上,湿漉漉的肩膀,紧紧和他贴蹭着。


    二白再次抖了抖。


    觉得自己一身肥肉,都要在副本里抖没。


    他抖着抖着,就感觉身边的湿冷感被他抖重。


    仿佛那两条鬼,正拖着沉重的身躯,以两面包夹芝士,朝他死死夹来。


    很快,腥臭气盖了满鼻。


    死鱼烂虾的气息扑过,熏得他脑门儿突突发胀。


    他还晕着呢,身体本能性地一栗。


    某种微妙的感觉忽袭,令他不适地挠了挠脖根。


    指尖抓了一缕细风,像是有人凑在身侧,轻轻地吹。


    呼呼,轻柔的似呼吸一样。


    下一刻,二白就感觉自己右侧肩膀重重往下一偏。


    仿佛有什么东西,粗暴地撂在他肩头。


    他直挺挺地僵了半晌,才颤颤巍巍把头撇过去。


    果、果然,是鬼啊。


    女鬼脸颊贴蹭着他,呲开嘴,对他漏了个阴恻恻的笑。


    二白干巴巴地赔了个笑。


    两相互相对笑间,他清晰地看见,女鬼牙齿里掐着的细密肉丝。


    这肉丝……二白微怔了下。


    不知为何,他目光好似不受控制似的。


    颤抖着,痉挛着,便越过女鬼的肩头,看向先前那名室友倒下的位置。


    室友的尸体,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地上的血迹被吸走,青灰色地板上,没留下一点痕迹。


    像是那个人从没有进入副本,也从没有死亡一样。


    他也会,这样无声地死去吗?二白不甘地想。


    可是,可是,他还是想要活着啊。


    他闭了闭眼,豁然起身。


    不再犹豫,按照季大佬的吩咐,戳开了电视机。


    哗。


    雪花一样的噪音扑来。


    老旧的机器卡顿片刻后,画面透出灰蒙蒙的屏幕透出。


    二白回过头。


    条凳上的那两只鬼,早已不见了踪影。


    .


    404。


    四只鬼给两位讨债鬼开了门后,就不知道死哪去了。


    季昭白领着他的小弟,排排坐在电视前,下巴微抬。


    陆亦就怂兮兮地墩到了电视机前。


    指尖虚悬在钮上,半天没敢往下杵,“季哥,真要摁呀?”


    不同于其他三位,他和季哥,是真差点成了电视机的机下冤魂。


    昨晚那些鬼音,似乎还萦绕在他耳畔,勾得他魂颠魄动。


    此刻,陆亦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色大方盒子,心里未免打怵。


    声音小心翼翼地,“别、别一开,就有鬼从里头蹦出来吧?”


    “你当贞子搁里头呢?”季昭白随意敷衍了句,“快开。”


    “噢。”


    噢得磨磨蹭蹭,不情不愿。


    季昭白也懒得管小弟的心理建设,低着头,瞅着怀里酣睡的苏小轼。


    这个被静音的家伙,此刻正歪在他掌心。


    帽子斜斜耷着,遮着晕圈的豆豆眼。


    衣服也皱巴巴垮在身上,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季昭白垂着眼,盯着小纸人。


    墨黑的瞳仁深深,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忽然,他拎起苏小轼的小纸衣服,流氓地往往上一掀。


    又戳了戳它的肚挤眼,一方薄蓝色状态栏就飚了出来。


    【姓名:苏小轼】


    【当前状态:昏鼾声如雷(0/100)】


    副本探索度:百分之二十】


    季昭白一怔。


    他真没想到,自己那一通分析后,副本探索度竟然慷慨地涨了百分之十。


    虽然搞不清楚探索度从何涨起,但显然,他们推理的脉络没出什么问题。


    只不过……


    季昭白微微抬掌颠了颠。


    手中的苏小轼顺势换了个姿势,睡得很是豪放。


    只见它肚皮起起伏伏,呼哧呼哧地瘪了又平。


    大概是被静了音,它鼾声也扯得没那么畅快。


    纸作的嘴巴,时椭时圆,时而漾成一弯水泊。


    季昭白唇侧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笑。


    见它似是不舒服的样子,脑袋抵着他食指拱了又拱。


    纸手摸索似的往下捞着,仿佛要抓住点什么,把裸露的肚皮盖住一样。


    季昭白戳肚挤眼的指尖,登时顿住。


    帮它拉下小纸衣服,顺带平了平衣角,心里琢磨着——


    看来,这小纸人虽然不怕物理损坏。


    但刚才那波替换,却也极大的损耗它的状态。


    幸好状态没负的,睡就多睡会儿吧。


    季昭白把小纸人给贴身揣好。


    抬起头,发现电视已经播了一小会。


    白光在室内走着,身侧的小弟脸色也天地一片白。


    “怎么了?”


    陆亦的脸像刷了一层厚厚的腻子,平实灰败。


    他上手去刮了刮,刮出一片冷汗。


    不由地皱起眉头:“陆亦?”


    陆亦睁着眼,直勾勾地瞪着电视,像是要把屏幕给瞪穿。


    季昭白挥手晃了晃,没被搭理。


    无奈,他只能垂头凑到他眼前。


    “陆亦?”


    闻言,陆亦眼睫动了动。


    原本圆溜溜的狗狗眼里,滚了一层红血丝。


    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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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不正常的弧度裂开,仿佛上眼皮和下眼睑之间,强行撑了根牙签。


    他盯着前方,嘴唇神经质地抖,开阖间不断汲取着凉气。


    嘶嘶嘶。


    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一样。


    季昭白皱眉,忙握着他的肩膀往后一推。


    “啊。”


    陆亦惊叫一声,从幻梦中猛然惊醒。


    一颗汗水从细碎的睫毛上砸下。


    他盯着季昭白,恍惚了会儿。


    随后,瘪着嘴巴,放声大哭。


    “哥,呜呜呜呜,我死得好惨——”


    ……


    “怎么死的?”


    见他活过来,季昭白松口气,起身坐了回去,“具体说说。”


    陆亦干嚎了一半,脸色突然胀红。


    季昭白:嗯?


    “季哥。”罕见的,陆亦拒绝回答,他指了指电视,“你自己看嘛。”


    季昭白挑了下眉,意味深长地‘噢’了声。


    啧,脸色这么红,难道电视里播什么少儿不宜的玩意儿?


    抬眼往前扫。


    电视机老实杵在电视柜上,一副干净清白的模样。


    没一个出格地方。


    那陆亦脸红做甚?


    难道他的死法很特别么?


    季昭白一面天马行空地乱想,一面去瞅那老实的电视。


    只看了一眼,也当场硬了下来。


    .


    厚重的电视,薄灰色的屏幕,喷吐着平光。


    有一人背对着,站在卫生间里,拎着花洒,似在捣鼓着什么。


    这动作看起来还挺蠢。


    季昭白看着那人支棱着手,就着花洒摆弄了会儿。


    随即,像是被软管打到似的,自己凭空弹起来。


    是真有点傻逼。


    紧接着,这傻逼的家伙仿佛恼羞成怒。


    三两下地拆了花洒,握着那截子软管子,开始甩。


    像是套马的汉子一样,那管子如软绳一样,甩得虎虎生风。


    呼呼——


    狭窄的室内,管子时不时刮蹭在白墙上,带出一道道白灰。


    呼呼,啪啪。


    管子甩出残影道道,碰在壁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放炮。


    季昭白看得有点乐,更多的是莫名其妙。


    咋,现在鬼的娱乐方式都这么贫瘠的么,看人甩管儿?


    他盯着那愚蠢的背影。


    一面琢磨着小弟怎么死电视机里的,一面推测接下来的剧情。


    大约过了一分钟吧。


    画面中的男子似是力竭,缓缓停下了动作。


    季昭白眼眸忽然一顿。


    嗯?


    等等,这很蠢的背影,看着看着,倒是挺眼熟。


    视线顺着长腿往上攀,经过细腰,掠过阔背。


    最后,目光定格这人耳根后的,一粒胭脂痣上。


    嘶,这蠢货……


    啊,不,这身材完美,细腰长腿的家伙。


    不就是他吗?


    .


    电视机缓缓吐着光。


    一旁的陆亦垂着脑袋,不敢多瞅一眼电视屏幕。


    当然,他也时不时抬起头,悄悄咪咪瞄一瞄旁边的季哥。


    心里如揣了一笼上蹿下跳的毛兔子,不断猜测着——


    季哥,到底看到哪里了?


    是看到我折腾花洒了,还是我摆弄管子了?


    会不会已经看到,我用管子把自己勒死了吧?


    ……嘶。


    陆亦,你真的蠢。真的能耐。


    你咋这么牛逼,还能用管子,活生生把自己吊死啊?


    他脸色红胀胀的,尴尬地紧。


    即便脚趾抓地抓到变形,他仍然顽强地看着季哥。


    看着他瞳孔忽然一缩,乌黑的瞳仁瞬间蒙上一层雾气。


    像是骤雨搅动湖面,打出一片破碎感。


    他忽然挑开了眼,眼睫微垂间,仿佛墨云来遮了水色山光。


    陆亦看得感动极了。


    心想,啊,我并非崇祯。


    然而,我这惊天动地的一吊。


    把季哥都差点给吊哭。


    呜呜呜,原来,季哥这么看重我啊。


    .


    季昭白蓦然睁开眼,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


    他用手顺了顺喉咙,又用指捏了捏鼻子,以确保鼻腔通畅感。


    他绝对绝对不会告诉别人,自己是被溺死在……


    呸,自己是在厕所里,舍生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