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随着女鬼轻飘飘的一声砸落。


    401客厅里,玩家们只感觉僵紧的身体蓦然一松。


    久违的温暖感填回身体,那加诸于身的死亡感,如冷雾般尽数散去。


    众人却心惊肉跳地盯着季大佬。


    瞳孔紧紧圈着,生怕他眨眼就没。


    他应该有办法的,对吧?


    不然,怎会有人甘愿……替别人去死呢。


    然而。


    大佬青着脸,半垂着眼皮,始终没有开口。


    缠绕在他颈间的头发一点一点绕紧,卷索。


    把他脸色压成了张过度曝光的纸。


    “季哥!!”


    “不要啊!!”


    众人惊呼一声。


    陆亦立刻为他哥撑起顶光罩。


    泠鸢的荆棘猛然弹起,朝发丝方向卷去。


    可,一切好似都尘埃落定。


    猩红的木桌上。


    高悬在神龛里的主,嘴角漾起了极大的笑容。


    烧尽了的残香,嗤地一声断裂。


    最后一丝烟气飘在空气里,行将消散。


    头顶的灯将亮未亮。


    好似做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


    忽然,哐当!


    一阵类似碗碟碰撞的脆响。


    众人心中一跳,立刻循声望去。


    只见,那铜制香炉被什么人给‘铛’地一下踢倒。


    圆滚滚的炉口在桌面滚动片刻,旋即,泼洒出无数霉米与残灰。


    有什么玩意儿钻在炉口位置,闷出一声‘呵呵’。


    这什么鬼动静???


    众人呆了呆,傻在原地。


    就见,一只薄薄的纸人从铜炉后头跳将出来。


    像是孙猴子蹦八卦炉那样,纸人歘地往外蹦,影子拉成一条白线。


    漫天飞灰中,它稳当当地立在桌面上。


    随后,嫌弃地甩了甩满身的灰烬。


    它再次‘呵呵’了声。


    才优雅地抬起纸手,扶正帽子,整理好衣冠。


    众人瞳孔微微缩紧。


    某种深切的绝望感,沿着喉腔蔓开,又被冰冷的舌根紧紧压着。


    才送走了西方的主,又来了中式的纸人……副本都不给玩家们喘息时间的吗?


    他大爷的,这D级副本,是不是开错难度了?


    只不过……


    众人瞅着小纸人,心中微微打突。


    这家伙的打扮,很是眼熟?


    依稀记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等等,这衣冠,这身打扮,身上再扛把学生们的课后涂鸦——机枪。


    活脱脱和语文课本相逢!


    苏东坡!?


    对,这就是苏东坡!!!


    众人眼底情绪震荡。


    只有陆亦差点汪地一声哭出来。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刚才,刚才他还以为季哥没救了。


    还好,还好,呜呜呜。


    他抬手抹了把心酸泪,再努力瞅了眼小纸人。


    这是他哥的苏小轼!


    他就说,他哥肯定有后手!


    .


    众人怀揣着或震惊、或急切的心情,望着那红木桌。


    而小纸人已经嚣张地凑到神龛前,和主产生了眼神碰撞。


    似乎是被这忽如其来的变故给气得够呛。


    那神像怒了怒。


    于是,细白瓷面上,咔咔多了几条细细纹路。


    苏小轼却丝毫没有引爆鬼怪的错觉。


    它正按照主人刚才的吩咐,晃到了主跟前。


    抬手,礼貌地对里头的玩意儿,揖了一礼。


    “您好,我要许愿。”


    没等玩意儿张开口,它又兀自道:“我的愿望很简单。”


    “就简单的陪我坐一会儿,可以吗?”


    众人:……


    坐、坐一会儿?


    不是?这什么操作,真看不太懂。


    看不太懂的众人,齐齐把目光挤向了季昭白。


    期望大佬给解释解释。


    才被鬼怪松开的季昭白,却没搭理着几双渴望知识的眼睛。


    他狠狠撂下男鬼那只该死的、紧扣他的爪子。


    随即,捏了捏酸胀的肩颈,又将双手交叉,拉扯开僵硬筋骨。


    似乎终于感受到了众人焦躁的眼神,他朝前方努努嘴,那意思很明显——


    安静看着。


    .


    有鬼镇在室内,空气自然很安静。


    小纸人和女鬼,对峙在神龛前,画面很是微妙。


    或许是知道此招收不了众人的命。


    龛中女鬼像是被强行摁了暂停键,也不计时了。


    就这样干巴巴地顿着。


    像是要和玩家们,互相耗到地老天荒。


    季昭白抱臂而立。


    扫了眼身侧那抹湿漉漉的长发,就感觉众人期待的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


    不止如此,他余光瞥见——


    甚至有人胆大包天,正迈着小碎步一点一点地朝他挪来。


    季昭白微微挑了下眉,往后撤一步。


    那小碎步,差点碎到了男鬼身上。


    陆亦当头撞上男鬼。


    男鬼还好心地扶了下他的脑袋。


    陆亦友情赠送了声惨叫后,缩着脖子一举弹开。


    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几分钟时间吧。


    安静下来的大学生,又憋不太住了。


    他蹭在季昭白左侧,指了指红木桌,问,“季哥,现在怎么个情况?”


    众人也悄悄把眼神飘来,一副抓心挠肝的模样。


    “这是演默剧呢。”


    “哈?”不明白。


    季昭白莫名笑了下。


    “大概,女鬼想让我们在沉默中死亡。”


    众人:……


    您又幽默了哥。


    季昭白看着众人无奈的眼神,也跟着无奈地耸肩。


    怎么说点真话,还没人信呢?


    他想,整出祭祀这场家务活,女鬼所花费的精力大概不小。


    然而。


    许愿的却变成一只纸人,玩家根本没付什么代价。


    女鬼哪能甘心呢?


    她想找机会弄死他们。


    却偏偏,没什么机会。


    所以,就僵死在了这里。


    当然,他也是一样的了。


    ——他也在思考,吩咐苏小轼的那句诗,究竟能不能,弄死女鬼呢?


    这般想着,耳畔,又响起了小弟的疑问。


    他迷惑地问,“哥,难道你就打算把苏小轼放那儿,和主眼对眼儿呀?”


    季昭白刚要回答。


    身后,又忽然插了三颗脑袋。


    “苏小轼?”


    “真的是苏轼吗?”


    “他是从北宋召唤来的?”


    他们像是说群口相声似的,猫在他背后,你来我往地补全了疑问。


    再发出一串儿嘶嘶的感叹词后,又默契地发问。


    “季哥,这小纸人,是你的金手指?”


    .


    “自然。”季昭白利落地回了句。


    见大家的下巴都撑不太健康。


    他轻轻笑了下,奇道,“怎么,文盲不能搭个文化人金手指?”


    “不,这倒不是。”二白抬指搔了搔鼻尖,不好意思地笑笑。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


    毕竟金手指是从人灵魂中提取出来的本命天赋。


    多奇怪也不为过。


    关键在于,看着牛逼哄哄的大佬,加上人间顶流苏东坡……


    怎么才是个D级?


    瞧他自己,再怎么垃圾,好歹也是个b啊!


    他吞了吞口水,把那有点等级歧视的鬼话给咽了回去。


    语气小心翼翼地,“季大佬,咱,就这么等着吗?”


    “昂。”


    季昭白在脑海里一点一点复盘着计划,因此,回应得漫不经心。


    刚才,泠鸢差点被鬼给祭死之时,他终于想到了个办法。


    让苏小轼沾满香灰,进入祭祀流程,代替泠鸢许愿。


    为此,他紧急看了补充说明——


    纸片若是以任何形式消散,都可以重新凝聚。


    也就是说,纸人只是一种外在表现形式。


    只要他不翘辫子,他就可以从灵魂里,挤出无数只小纸人。


    所以,许愿的代价,苏小轼和他都能够承受。


    而且,据他分析,401号的死亡形式,似乎是替代?


    壁画如此,祭祀同样如此。


    而女鬼是想替代许愿者,成为许愿者么?


    那很好,他真的很想满足祂。


    于是,一个灭鬼计划,在他脑海里飞速成型。


    为什么不试试呢?


    他向来心眼很小,文盲嘛,报复心重也正常。


    报复心很重的季昭白,电光火石间,很快做了许多的构想——


    首先,苏小轼在‘鼾声如雷’的状态下,需要用诗词才能启动。


    所以,他说出的诗词,要慎重的选择。


    其实,他早就想过,直接说什么‘大江东去浪淘尽’,直接连桌带鬼给冲走。


    但基于他的苏小轼只有d级,鬼的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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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击连泠鸢a级金手指都没扛下来,想想还是罢了。


    ——万一,最后给鬼表演个呲小水花,那岂不搞笑?


    还是杀鬼用机制来,比较妥当。


    几番斟酌下,他定下了三条诗词原则。


    第一,不能耗费太多能量,让苏小轼启动困难。


    第二,苏小轼许的愿望,也不能不切实际。


    ——如果许‘消灭副本里的鬼,立刻通关啊’这些天方夜探的东西,可能被女鬼判定为无效。


    反而失了良机。


    第三,须选一个简单的、可执行路径清晰的诗词来许。


    需知越是强大的技能,限定的条件越多。


    他昨夜使用‘怀民亦未寝’时也发现,苏小轼的诗词技能,似乎不太智能?


    所以。


    再三思量之下,在脑海里不太多的存货里,他选定了那首词。


    希望,女鬼能在他偶像的诗词里,上路愉快。


    .


    昏沉的室内。


    飘开的香灰,荡荡悠悠,重新落在了红木桌上。


    神龛里的主,似乎懒得继续在这里和诸人消磨。


    于是,微垂的眸抬起,冷瓷般的嘴角扯开。


    “罢了,你的愿望简直儿戏,这不——”不算。


    ‘算’字没算完。


    只见小纸人的纸脑袋微微歪了歪。


    它忽然笑着开口:“真的很感谢,您能满足我的愿望呢。”


    祂薄白的瓷胎晃了晃。


    随即,冷笑了声。


    以为光靠一张嘴,就能强行算作许愿的一环吗?


    未免太天真了。


    呵,虽然祭祀环节没法要了这些人的命。


    但反过来,这些人也休想——


    女鬼还没想完,那盘腿的小纸人,又摇头晃脑地开口。


    它用漆黑的豆豆眼盯着她。


    唇侧含笑,仿佛在吟诵些什么。


    “与谁同坐。”


    什么?!


    “清风明月我。”


    “!!!”


    女鬼惊恐地张大了眼。


    不,不,不,她没坐!


    撑起身体,想要挣开薄瓷的束缚。


    她没答应这个愿望,她只是,不,这不算——!


    咔。


    只听一声清脆的,瓷面脆裂的声音。


    细细的啜泣声,从神像嘴角挤了出来。


    一丝接着一丝,如缕不绝,勾着人耳膜发胀。


    众人眼皮猛跳,呼吸微凛。


    下一秒。


    那猩红木桌哐当哐当地晃,惹得神龛也跟着左右摇摆。


    两侧杵着的电子“蜡烛”咣当一下,插入泥胎瓷面。


    凄厉的尖叫声从神像里闷来,“啊啊啊,不要,不要!”


    “滚开!”


    “我没坐——”


    “为什么,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


    小纸人开始疯狂地膨胀起来。


    阴影落在了纸面上,像是有女鬼在强行往纸里挤。


    众人只见,纸面陡然拉扯,抖开,形变。


    像是一只吹开了气球,悬在半年中,撕扯得比人还大。


    众人心脏蹦到喉咙口。


    就见,原本悬停在季昭白身边的湿长发,忽然一动。


    它往神龛方向奔去,跑了一半,刹住车,拐弯往回一折。


    直接往胀开的纸面盖去!


    啪嗒。


    不只是谁杵开了灯。


    满室光线一跳,黄光在空中缓飘开。


    乍明的感觉,令众人微眯了眼。


    待视线清晰时,所有人的瞳孔狠狠一缩!


    因为——


    红木桌上,搭着一张薄纸。


    纸约莫成人大小,微黄,纸做的头发悬在桌沿边乱飘。


    众人小心翼翼凑近,只见,纸面上定格着一张僵死的脸。


    是张女鬼脸。


    五官模糊,存着惊恐愤恨。


    眼眸轮廓撑得大大的。


    像是消散前,仍然不解事情缘何如此。


    众人心脏被推回原来的位置,眼神不由开始飞来飞去。


    这主,啊,不,这女鬼,应该是死了吧?


    是的吧?


    可是,这事情怎么就这么玄幻呢?


    如此可怕的鬼,最后竟死于是一首词?


    还是一张D级纸人,随口念出来的词?


    骗、骗人的吧。


    抬起目光去寻那小纸人。


    而苏小轼,此刻却躺在猩红的神龛里。


    枕着满盒碎瓷,正悠哉哉地打着呼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