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安怔愣地目光从周南行脸上移到赵知府脸上，再移回周南行脸上。


    “你们这是……”


    周南行嘿嘿一笑，没有忙着解释，而是侧过身，伸手扯了扯赵知府的袖子，摇了摇。


    动作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极了求着长辈买糖葫芦的小孩子。


    赵知府瞅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锁被打开。


    “都带走。”


    “是。”周南行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立马朝里面的三人递了个眼神。


    三人心领神会，默契地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穿过幽深的走廊，昏黄的灯火映着两侧的牢房。


    路过某一间时，祝清安的目光有感应似的掠过。


    钱行蜷缩在角落，身上的锦袍皱皱巴巴，沾满了不知是血还是灰尘的污渍，像极了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他抱着头，缩成一团，并没有察觉到他们路过似的，全然没有了平时那红光满面的模样。


    甚至，了无生气。


    还活着吗？


    祝清安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心中不禁生出几分疑惑。


    前方那道深青色的背影有所感应似的，头也不回，只冷冷丢出一句。


    “活着呢。”


    祝清安默默收回目光，没有再问。


    三人没有被带到牢房之外，而是先被引到了牢房深处的审讯室。


    明明是同一层的地方，祝清安莫名觉得周遭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分。地上残留着斑驳的褐色印记，层层叠叠，也不知是多少人的血，冲刷不净，最后凝固在了这里。空气中混合着血腥味和不知名药水的奇怪味道，闻着隐隐让人胃中翻涌起来。


    “当——”


    审讯室的沉重的铁门被关上，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


    赵知府自然地在主位落座，抬头，看向面前的三个人，却没有开口。


    “赵知府要问什么便问吧，”祝清安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或者说是，赵尚书？”


    话音落下，一旁的周南行和姜洵之都漏出了惊讶的神色。


    周南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咽了回去。


    祁霁望着她的神色中，除了几分以外，还多了些不加掩饰的赞许。


    祝清安原本是没有认出来的，可方才周南行扯袖子你亲昵的姿态，忽然让她从那还有些混乱的记忆深处抓住了些什么。


    周南行的父亲出事之前官居礼部尚书，和届时的刑部尚书师出同门，两家往来甚密。


    只是在其父亲出事之前，正值壮年的刑部尚书却突然请辞还乡，从此销声匿迹。


    那时她还小，这些事也只是偶然听父亲提起，但从这些碎片之中，她隐隐拼出一个猜测。


    赵从彦眉毛一挑，似乎并不意外。


    祝清安知道自己猜对了。


    “祝小将军既然猜出来了，我也不废话了。”赵从彦从袖中取出钥匙，随手丢给周南行，“先解开罢。”


    周南行接过钥匙，忙不迭先给祝清安打开了手上的桎梏。


    “咔哒”一声，沉重的镣铐应声而落。


    手腕间骤然一轻，祝清安忍不住转了转手腕，让有些酸涩的手腕舒缓几分。


    周南行刚要继续给姜洵之开锁，坐在一旁的赵从彦却突然开口。


    “且慢。”


    “埃不是，怎么……”姜洵之忍不住开口，话刚说到一半，祁霁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戳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让姜洵之后半句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祁霁没有说话，只是朝赵从彦微微欠身，以示抱歉。


    赵从彦目光落到他身上，片刻又移回祝清安脸上。


    “赵尚书也认得我？”祝清安不禁问道。


    “祝小将军赫赫威名谁人不知呢？”赵从彦语气淡淡，听不出是褒是贬，“尤其最近狭关那事……”


    没有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顿住。


    祝清安垂下眼，解释道：“那是遭人构陷了，虽尚未查明，但确是……”


    “我知道。”赵从彦打断她。


    祝清安愕然抬眸。


    赵从彦只是平静地指了指周南行，“他家，不也一样。”


    被点到名的周南行无奈笑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要不是我走得早，”赵从彦的语气里透露出几分自嘲，“大抵也是和你们一个下场。


    祝清安震惊的目光移到周南行脸上。


    周南行微微颔首。


    他小时候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很熟的赵伯伯突然有一天匆匆忙忙的就搬走了，再也不见人影。


    后来他家出事了，他才隐约猜到了赵从彦急流勇退的原因。


    可猜到后，他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怨怼，既然他知道，为什么没有提醒父亲，如果早就知道，他们或许就不会……


    他也质问过自己的伯父周老，但他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好怨的。


    这次来江安，他想起赵从彦老家便是这里，打探之下才发现，人家竟在这里做了知府。


    他终于有了机会当面问出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


    赵从彦只是摇了摇头。


    “那时也只是个猜测，尽管如此，我还是提醒过你父亲，”赵从彦叹了口气，“他说他不信，但或许，是他知道……”


    逃不掉。


    或者，注定要有人遭受清算。


    审讯室一时寂静无声。


    赵从彦轻咳一声，将众人各自的心绪强行拽回。


    “这一次，我可以装作没有见过你，”赵从彦看着祝清安，语气沉了几分，“但祝小将军最好注意一点，下次碰到，我可不保证还会这般心慈手软。”


    祝清安回过神来，郑重一揖到底。


    “谢赵尚书。”


    “赵尚书早就不存在了，”赵从彦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叫赵知府便可以了。”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祁霁。


    “她是我们秦昭的功臣，我姑且放她一马。”赵从彦顿了顿，目光在祁霁和姜洵之身上缓缓扫过，“这两位敌国的……”


    赵从彦微微一顿，似在斟酌用词。


    “……我就没必要放了吧。”赵从彦说罢，意味深长地看向祁霁，“是吧，祁三皇子？”


    祁霁闻言只是温和笑了笑，“不亏是赵知府，一下就猜到了在下的身份。”


    “不传的轰轰烈烈吗，她，”赵从彦抬了抬下把，指向祝清安，“投了你那边。”


    祝清安默然，垂下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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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祁霁侧脸看向祝清安，目光也柔了几分，唇角微微勾起，随即他转回头，敛了笑意，正色道：“赵知府说的是，于情于理，是不应放我二人的。”


    祁霁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想和赵知府做个交易。”


    “哦？”赵从彦眸光一闪，似是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赵知府这几年，一直在追查周家当年那事的真相罢？”祁霁不疾不徐地说道，“在下手上有几分线索，不知道够不够，和赵知府换个机会。”


    带着不同情绪的目光，齐齐落在了祁霁身上。


    “那得看看，”赵从彦缓缓开口，“祁三皇子手里，是什么样的线索呢？”


    祁霁抬手，似是想向衣服里摸索着什么，可手上的镣铐阻碍了他的动作。


    祁霁有些抱歉地将手举高，晃了晃那沉重的铁链，“叮铃咣当”，在这寂静的审讯室中格外清晰。


    赵从彦会意，看向周南行。


    周南行心领神会，利落地解开了祁霁手上的镣铐。


    姜洵之见状，也忙不迭将手腕递过去，眼巴巴地望着周南行，周南行视而不见，转身就要走。


    “埃？！！”姜洵之急的差点跳起来，正要开口，再次被祁霁抬手拦住。


    祁霁先是松了松手腕，活动一下，才从怀中掏出几页信纸，递给赵从彦。


    赵从彦接过，展开，垂眸细看起来。


    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逐渐蹙起，越来越深。


    阅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向祁霁。


    “祁公子手上这些，不过是钱行的书信，”赵从彦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即便没有祁公子，昨日在钱府，我也能搜到。”


    “是，”祁霁颔首，“那若加上这个呢？”


    说着，他再次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赵从彦接过，刚看了一眼，面色微变。


    仅有一瞬，便瞬间恢复如常，但这瞬间还是被祝清安看在眼里。


    “有点意思，”赵从彦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只是这些，距离那真相。还有些距离罢。”


    “这就要劳烦赵知府，将我们放出去了，”祁霁微微一笑，“如此，我们也好继续往后追查。”


    赵从彦沉吟片刻，微微颔首，“行，姑且先和你们做这个交易。”


    说罢，周南行立马上前，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姜洵之手上的镣铐，然后把钥匙丢回给赵从彦。


    姜洵之终于被被放开，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被周南行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嘴。


    “唔？！！”


    姜洵之瞪大了双眼，周南行全当没看见。


    “上面的人，不日便会到江安，”赵从彦站起来，负手而立，“我全当你们是参与招婿，却被无辜牵连的路人，但若被旁人抓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四人。


    “我可就帮不了你们了。”


    “谢过赵知府。”


    祝清安和祁霁异口同声，行礼的动作几乎同步一般。


    祝清安有些意外的看了祁霁一眼，对方再次冲她漏出了那招牌似的和煦笑容。


    赵从彦看着二人，目光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


    “走罢。”